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五十九章 ...
-
男人面色一变,所有欲念消散,面上只有阴霾。
“你在胡说什么?”
我亦是冷笑:“若我是你,便速速离去,免得惹怒范文远,给自己惹一身腥臊。”
“你不过一个妓|女,谁会相信你说得话?”他面色阴沉,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狼盯中猎物。
“不信便算了。”我猛得将门关上,将他关在门外。
“咚咚咚——”
门外人敲门的动作不再温柔,他将门敲得震天响,似乎怕引不来其他人。
由着他敲吧,与我无关。
我靠在窗边,看着夜色浓重,想着明天见到范文远,应该怎么说话。
要让他相信我,不怪罪我。
也要……忽略他将我送给对方的行为——就像是在送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物件。
我心底越发寒凉,悲怆感将我笼罩,我只能裹紧衣裳,以求能够抵御几分。
没用的。
我做的事情是没用的。
无论我怎么做,在范文远他们眼里,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个妓|女,是一个可以随手丢弃的小玩意儿,是个可以为了拉拢利益而拱手相送的礼品。
可这又能怪得了谁?
若我学的是骑马射箭,或许我能够当骑兵侍卫。
若我学得的耕种放牧,或许我能够当个佃户牧民,放马南山下。
若我学得是木匠铁工、学得雕刻耕织、学得君子之书,我亦能够于天地间寻到我安身处,能够堂堂正正、坦坦荡荡行走于天地间,不必让那些人贴上许多桃色标签。
可不是。
偏偏不是。
我只能学一些讨好人的东西——琴艺高雅,偏偏我得靠它生活。
说靠琴也不一定……毕竟琴艺,也靠着我的面容而名扬四海。
哈。
天底下的事情,要怎么才能说得清楚呢?
今天夜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什么都没有,只有乌云滚滚,带着凉风习习,将树梢最后几片叶吹落,将我愁绪吹出心海。
我这一生,已经是如此,再无更多可能。
如池塘淤泥,浊臭而难闻。
但柔芷还年轻。
她如此好,未来还有许许多多的可能。
她不应该被糟践,不应该被那肮脏的男人裹挟进淤泥之中。
她不能嫁。
对,她不能嫁。
我要劝范文远:柔芷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只要告诉他事情原委,他一定会将人赶跑的!
至于我……至于我……哈哈,我如今,在哪里不一样呢?
至少再为柔芷做一件事吧?
让她不要太恨我。
让她至少在想起我的时候,想到的是我那微不足道的几分好。
天际先是响起一记惊雷,轰隆隆的,将我心底迷雾辟散。
我头一遭,觉得自己灵台清明。
我要去见范文远。
我不害怕了。
我不瞻前顾后了。
我要去见范文远,我要告诉他,刚刚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要告诉他,那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能够将柔芷嫁给他。
我要告诉他,他上当了。
我要去见他。
屋外的敲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歇,唯有窗外雷声轰鸣,偶尔夹杂着几道闪电。
将窗外景象,照得透亮通明。
我在窗前站了一夜,待到天边隐约有几点光泻进来的时候,我的头发、衣襟都被露水染湿。
浑身失去知觉,我像是一尊石雕,先是眼珠子转动,而后才是手指、四肢。
终于,我能够勉强操控身体。
艰难而痛苦地往前,推开门,还来不及看清屋外景色,便感觉一股大力押着我胳膊,将我头往下压。
“带去见老爷。”
澜文的声音从我头顶正上方传来,与此同时,惊雷乍起,声音沉闷。
我被控制着往前,双肩传来剧烈疼痛,以至于我不知晓,我究竟是怎么往前,又是怎么被人押着,跪在范文远面前。
哗啦啦——
大雨倾盆,雨声打在枯叶上,发出的声音亦是如此凄恻。
“说罢,是怎么回事。”范文远的声音还是如此,听不出喜怒,亦没有太多情绪。
但偏偏雷声不止,每一道惊雷似乎都要落在房顶,将这栋建筑击塌。
我跪在冷冰冰的木制地板上,膝盖被咯得生疼,但是押着我的人并没有将我松开,所以我依旧在垂着头,挣脱不得。
“老爷,小人昨天看得清清楚楚,柳娘这个贱|人夜半故意勾|引姑爷,投怀送抱,行为放浪。”
熟悉的声音从侧方传来,我肩膀被压得生疼,但是听见动静后,依旧强忍着筋被扯着的疼痛感,转头往旁边看:穿着粗使下人衣裳的男人,双手不自然蜷缩、折叠。
我看他的时候,他亦是转头看我。
那一张脸,虽然已经被仇恨扭曲。大抵是近些日子,没有在范文远身边伺候,开始干苦力活,现在面色黢黑,虽然还是清晨,但面上泛起油光,更显得他皮肤黝黑、粗糙。
许久之前,他也算是春风得意。
现如今,也不久这样?
老熟人。
我心底带着几分扭曲的快|感,随之生出的,是浓浓的感同身受和悲哀:看吧。
只要是为他们做事,便需要仰人鼻息,生与死,都在对方一念之间。
我想笑,可我还来不及笑出来,脑袋便被一双手强硬往下按,四肢百骸发疼,而我亦是无计可施。
“有这回事吗?”范文远声音从容,淡定问我。
“没有。”我跪在地上,只听得大雨倾盆,屋内带着潮湿水汽,叫我膝盖与地面接触的地方越发寒冷。
“她撒谎!!”那人的声音猛得激烈起来。
如同屋外的雨一般,噼里啪啦浇在窗户上,不少雨丝飘进屋内,将靠近窗户的位置淋湿。
澜文缓缓上前,将窗户关进,亦将绝大多数雨声隔绝在外。
男人大声道:“昨天谁不知道,这贱|人不安分,在花园里弹了一下午的琴?而且她弹得都是一些求爱的曲子,想要勾引姑爷的心早就已经藏不住。昨天晚上亦是,奴才本来在休息,是听见动静才悄悄过去,刚过去便瞧见她不知廉耻,和姑爷搂搂抱抱,那迫不及待地样子,奴才毫不怀疑,她想生米煮成熟饭,跟着姑爷去望京!!”
他说得义愤填膺,我却觉得好笑。
“柳娘,你说呢?”范文远不表态,而是问我。
“老爷,可否先松开我。”我浑身都不舒服,尤其是脑袋,额头几乎紧贴着地面。
好似我当真有错。
我不喜欢这个姿势,“柳娘一届弱女子,根本无需将我看得如此严。更何况我体弱多病,走两步都要喘,更何况做其他的事情?大人你若是觉得我有罪,等听完我的话再处置也不迟。”
范文远经我提醒,似乎终于发现我的不适,“放开她。”
按在我身上的重重力道终于散开,好似压在我头顶的大山,被推到。
而这,不过是范文远一句话而已。
我不再被辖制,身体一松,跪坐在地上。
没有更多的力气保持站立,而且现如今再站着,又有什么用?
我人虽然站起来,可我的身份、我的地位从始至终,都跪在地上,无论我怎么挣扎,都无法起身。
我不再尝试站起来。
不再幻想着,自己像一棵树般站在人前,人们便会像是欣赏树一般欣赏我。
我跪坐着,双手自然下垂,歪着脑袋,“老爷,那人并不是什么三品官员,不过是个浪荡纨绔。”
屋内骤然安静。
大抵是我耳朵不够灵敏,一时之间,我几乎听不见旁人的呼吸声。
范文远坐在椅子上,手中端茶,缓缓抬眼往旁边一瞥。
澜文心领神会,她无声后退,连带着将我押送而来的人一起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我、范文远、加告发我的男人——时至今日,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想来,也没有知道的必要。
我坐在地上,心情难得平静,就这么直视范文远,“我曾经见过他,在我约莫十七八的时候。那会儿,我艳名远扬,以至于望京的公子哥亦不远万里来寻我,他就是其中之一。当时他在人群之外,并未能靠近我,所以我亦是想了许久,才将他和记忆中的人对上视线。”
“所以呢?”范文远抿了一口茶,“你想说什么?”
我闻言有点愣。
“他不是什么三品官。”
“当然不是。”范文远端着茶盏,冷静道:“天底下哪有不到三十便当上三品官的奇才?”
“那你为何选他?”我不解:“这人品性低劣,成日里寻花问柳,据我所知,他还养了许多小妾、外室,这是个水性杨花的男人,不堪嘱托柔芷终身!”
范文远嘴角嗪着淡淡笑意,“现在看起来,你倒是真切的在为柔芷打算。”
“自然。”
“可聘书已下,婚期已定。”他直勾勾地看着我,“无论如何,柔芷都要嫁人了。”
轰隆——
惊雷几乎落在我心头,我头皮发麻,看着眼前端坐的男人,只觉得白日湛湛,阴冷森森。
“他并非两人。”我声音沙哑。
范文远将茶放回茶桌上,语气淡定:“天底下有什么良人不良人?若你盼着嫁一良人,那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无论是你出身如何,都会被辜负。”
我双眼涣散。
雨打窗户,雨声大噪,几乎要刺穿我的耳膜。
我眼前一阵发昏,喉咙里好似堵了东西,哽在喉管的位置,好似一粒石头、又好似一座山。
范文远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不知是觉得我愚蠢,还是觉得我可悲:“你不是还给柔芷念这首诗么?怎自己却忘了‘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这句话?”
轰隆——
闪电划破天际。
好冷。
我浑身发颤,牙齿都在不停打架。
偏偏范文远笑着,面色红润,仪态安详。
凄厉雨声中,我轻声问。
“范文远,你是在卖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