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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第 162 章 ...

  •   两天后是立春,不再天寒地冻,冰雪消融,草地现绿,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迷雾林里是最先感受到春天到来,小聋子去采药时候,看见地上长了不少野菜,但都太小,还得养一养才是。

      照例熬好药,小聋子去给老幺和妞妞送过去,打开外面铁链锁好的房门,刚迈步进来,瞧见屋内景象时,手上的药碗脱落,热烫的汤药洒了一地。

      ……

      黎臻被黎老爷子关起来,让她勤奋练功。黎臻说她都会了,黎老爷子却道:“最重要的你还不会。”

      黎臻好奇:“祖父,您是指什么?”

      “将所有心法运行一遍,你就知晓了。”

      黎氏心法的作用是什么,其实黎臻一直都不太清楚,祖父从不告诉她,只让她自己琢磨。后来又学习了卜算,黎臻学会了“窥”,认为黎氏心法便是未卜先知。

      直到今天,黎臻在房间里盘腿而坐,将功法运行一周天,但似乎没什么区别。

      说是关起来,其实是可以在院子里活动,只不过不许再出门罢了。

      晌午有人来送饭,黎臻一直习惯和宿星一起用饭,吃饭的时候,宿星用公筷给她夹她喜欢的菜,但黎臻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没胃口?”

      “不是,就是不觉得饿。”

      大约是有心事吧,宿星点了点头,没强迫她吃饭,吃完饭后门口有人传话,说找宿星。

      “应该是小聋子,我去看看。”出来时大黄在院子里趴着,以往它都满院子撒欢,今天倒是蔫,而且见到宿星也不摇尾巴蹭他,只抬头看了一眼,呜咽了一声。

      宿星走过去摸了摸大黄的头,说回来带它玩。

      黎臻等了一刻钟不见人回来,猜测应当是去迷雾林了,她继续练功。

      与此同时,宿星和小聋子出现在迷雾林里,房门开着,老幺和妞妞已经被松绑了,但二人不复之前的活跃挣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

      小聋子让宿星凑近了看,蹲下以后仔细查看,这才发现妞妞脸上的藤蔓竟然泛黄,老幺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就像是秋日的花草,似要枯萎。

      “宿星,”小聋子的声音发颤,“你说,会不会与容器修补有关?”

      其实之前小聋子就提出过这个猜测,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宿星道:“你会诊脉,给他们看看现在情况如何了?”

      小聋子把脉之后又探了俩人的心口和脖颈。“呼吸微弱,若是这样下去,怕是要不好。”

      “试过喂药吗?”

      小聋子沉默不语,将老幺衣襟解开,整个上半身都被藤蔓包裹住,而一切的根源竟然是心口。

      包裹老幺的藤蔓竟然是从心口处长出来的,或者说,是从老幺的心脏上长出来。

      “妞妞情况比他好一些,是从肩膀开始。”小聋子拉了一下妞妞的衣服,让宿星看清后就拉回去,拿过被子给俩人盖好。

      宿星沉吟片刻道:“所以,镇压五鬼的容器被修补,邪气不再四散,所以这些靠邪气为生的藤蔓也将枯萎,连带着宿主也……”

      老幺和妞妞的情况就在眼前,显而易见,如果没有邪气,他们也会死。

      小聋子道:“简单来讲,就是血肉和邪气缺一不可。”

      “你想怎么办?”宿星问他。

      “你去过镇压五鬼的地方,带我去,我去阻止继续修补。左右五鬼跑不出来,只是泄露点邪气罢了,不修补又有什么关系?”

      小聋子几乎是吼着说出这些话,他双眼泛红,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因为太激动面色涨如猪肝。道:“你会帮我,对不对?”

      他们都是在平安镇出生,都是年幼时没有大人经管,后来地动天下大乱,又一起经历过风风雨雨,比之手足更甚。

      可那邪气泄露,宿星亲眼看见过镖局的镖师死了,连强壮会功夫的镖师都没有抵抗之力,寻常百姓又当如何抵抗。

      最重要的是,那缺口会不会随着时间而变大?邪气泄露的多了,会不会危害人间?

      种种念头压在一起,致使宿星久久未言语。

      小聋子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却比哭还难看。他死死盯着宿星。

      “我知道了,但是宿星,你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你先冷静一下,我们一起寻个办法。”

      小聋子根本管不了那么多,直接带着火把就往迷雾林里冲。

      之前宿星和黎臻他们在浓雾里做的记号还在,小聋子甚至来不及做面罩,只胡乱的撒了点解毒粉在衣摆,撕下一块布潦草系在口鼻,直接往里冲。

      宿星出手阻拦,小聋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匕首,直接横在自己脖子上。

      “你别拦我,宿星,你知道老幺和妞妞对我意味着什么,他们活不了,那我也不活了。”

      他并不是假意寻死,冰冷的刀刃贴在皮肉上,霎时便有一道血线。

      “你别冲动,放下刀,我陪你去就是。”

      小聋子不信:“当真?”

      “当真,我们可以问问黎前辈,或许他见过这种情况,有法子解决。”

      俩人认识这么多年,互相了解其性子,小聋子听出来宿星说的是真的,并不是敷衍。于是收起刀,又扯了一截自己的衣摆,撒上药粉让宿星系在脸上。

      之前去过一次,这次轻车熟路,不过刚打开大铁门未等钻进去,黑袍人从雾气里现身。

      “又是你。”

      “有要事想请教前辈……”

      宿星说完,黑袍人仅露出的瞳孔里无喜无悲,他说:“他们早该不在人世了,便让他们尘归尘,土归土吧。”

      这意思就是肯定了小聋子的猜测,可彻底激怒了小聋子,持着匕首冲了上去。“你放屁!只要你不修复容器,他们还会活着!”

      一边用匕首进攻,另一边调动土龙偷袭,脚下焦黑色的土壤灵活游动,黑袍人刚开始只是避让,像是看不懂事的孩子,深深叹口气,推开小聋子后,转身便要离去。

      “宿星,你不上我们就割袍断义!”

      宿星抿着唇,到底出手了,与小聋子不同,宿星的力量和敏捷都更上一层楼,比之五大世家核心弟子也不遑多让,竟然真将黑袍人拦下。

      宿星知道黑袍人的身份是黎臻的父亲,他也觉得颇有冒犯,但事已至此,还是希望他能帮忙想想办法,而不是这样无情离开。

      黎氏不擅长动武,从黎臻每日练的功法上就能看出来,但黑袍人身形移动很快,总是在宿星出手要击中前躲开。

      就好像知道宿星要攻哪里似的。

      电光火石之间,宿星想到了黎臻的能力“窥”,或许她父亲已经将这一能力运用到出神入化。

      为了试探是否如此,宿星假意攻他下盘,但实际上锤子奔对方胸口去。

      黑袍人身体滞了一瞬,但很快弯腰躲开。

      他当真能预测别人攻击招式。

      那边小聋子还以为宿星没尽力,否则他们两个人,怎么可能打不过一个黑袍人?就算他曾是黎氏少主又如何,不如五大世家。

      一条手臂粗细的土龙以一个刁钻的姿势张大嘴巴作势要咬住黑袍人的胳膊,而这边宿星也出了大招,两相其害取其轻,黑袍人躲开宿星,但没躲开土龙。

      土龙竟然扯下了他的胳膊,然而嗤啦一声,掉下来的只有轻飘飘的布料。

      黑袍人的左臂不见了。

      “前辈,你……”宿星停下攻势,小聋子却不肯退让,可不管怎么打,甚至都无法近黑衣人的身。

      想到黎臻,宿星确实下不去手了,而且左臂处洇湿一片,看起来像是血。难道他是最近断了胳膊?

      一直未作声的黑袍人忽然说道:“看来你的心脏和你融合的很好。”

      “什么?”

      然而黑袍人就像是个谜语人一样,说完这句不肯解释,更不打算留下,直接便要隐在浓雾里。

      小聋子喊了宿星好几声,可宿星在琢磨黑袍人的话,并未动作,直到小聋子喊道:“宿星,我知道你爹娘在哪!”

      宿星身躯一震,而原本要离开的黑袍人也顿住动作。

      这时候小聋子突然把袖子撸起,照着瘦弱的胳膊就来了一刀,血流下来,可他好像嫌流的太慢,又划了两刀。

      “小聋子,你做什么?”宿星皱紧眉头,不明白他为何自伤,和他父母又有什么关系。

      小聋子抬起头,先是说了声抱歉。“我早就知道了,但我没敢告诉你,对不起。”

      “什么意思?”

      小聋子却没解释,反而用自己未受伤的手狠狠积压胳膊上的伤口,说话间,地上便积了一小汪血水,而焦黑的土壤吸收了大部分,但依旧散发出浓重的血气。

      就在宿星欲要再次询问时,突然听见嗖嗖的声音。宿星再熟悉不过了,这就是邪祟藤蔓飞速而来的动静,他边说小心边转身看向声音来源。

      果然,两息之后,黑褐色的藤蔓如箭雨一般而来,不过和上次相比,明显细了很多,现在只有拇指粗细。宿星用锤子狠狠砸下,当即砸烂两根,但更多的藤蔓奔着小聋子去了,似乎是血腥气刺激了它们,即使被宿星砸烂的断蔓,竟然抽搐着朝小聋子方向动了几下,最后一动不动。

      眼见着要将小聋子插成筛子,宿星连忙飞身过去救,而一直傻傻站着的小聋子也终于有了行动,一道土墙阻碍藤蔓,自己飞身而退。

      “你做什么?为何要将这东西吸引过来?”宿星赶往小聋子身边,先是低头看了一眼他的伤口,随后抬头对上小聋子的眼睛。

      可他竟然看不懂小聋子的眼神,为何含着悲悯?

      不待他细想,那黑藤已经攻来,宿星叫小聋子赶紧处理伤口,否则血腥气会使得黑藤一直攻击他。小聋子筑起一道土墙保护自己,随手从身上掏出一瓶药粉撒在伤口上,还未来得及将袖子放下,身后便有黑藤偷袭。

      宿星正在前面,没瞧见后面情况,小聋子以为土墙围了一圈很是安全,所以也没注意到身后黑藤像是一条粗壮的黑蛇,高高的抬起头,下一瞬风驰电掣,奔着小聋子而来。

      当小聋子听见动静回头时,已经晚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死时,没想到要离开的黑袍人出手,小聋子顺势躲开,宿星也过来,三个人对付黑藤绰绰有余。

      不过宿星没忘了要事,他朝小聋子喊:“你方才说知道我爹娘在哪?他们在哪?”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可宿星不想深想,他只想听到小聋子亲口说。

      “宿星,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小聋子说着说着就眼眶泛红,半响后指着黑藤。

      “就是它们。”

      宿星手里的大锤突然落地,重达百斤的锤子将地上砸出个大坑,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俊朗的年轻人脸上头一次出现迷茫的神色,那双如墨般的眼睛紧紧盯着朝他袭来的黑藤,可他却没有要躲的意思,是小聋子化土为盾,挡住攻势,大声提醒道:“他们和老幺妞妞的情况一样,已经和邪祟彻底融为一体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宿星,难道你当真任由容器补全,到时候父母身死吗?”

      黑袍人面具下的眉毛皱起,他张嘴欲说什么,但到底没吐露半个字。

      而宿星理智回笼,早就已经顺着黑藤来的方向追了出去。小聋子咬咬牙,跟上去,黑袍人没有丝毫犹豫,紧随而至。

      在浓雾里甚至看不清半丈远的景象,所以疾行是十分危险的事情,可宿星管不了那么多,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黑藤本体。

      之前遇见黑藤时种种怪异事情似乎得到解释,比如藤体粗壮,但为何本体却不高大,比如本该是树的黑藤,为何能突然不见……

      期间少不了被黑藤攻击,宿星抬起锤子欲要砸,但不知为何下不去手。

      只能一次次避开,少不得被黑藤击中趁机吸血,但宿星无动于衷,直到隐约看见两个黑影后,宿星却停在不远处,不敢上前。

      可他不来,两个黑影反而动了,发出类似老幺嘴里出现过的嘶吼声,直朝宿星扑来。

      本能反应让宿星躲开,因此和黑影擦身而过,一股泥土和血液腥气以及腐烂味道混合在一起,勉强能看清人模样的两个黑影出现在宿星眼前。

      说是人,其实他们身上更多的是黑藤,似乎黑藤构成的人,不过层层掩盖之下能瞧出来脸还在,只是眼睛已经全被黑色占据。

      “爹……娘……”

      四岁时爹娘消失不见,宿星以为十几年过去,他会忘了爹娘的样子,可当看见他们时,他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素来冷静自持的宿星第一次失态,当黑藤穿透他肩膀时,痛意让他清醒,他继续喊爹娘,可那个温柔的女人不再会抱着他,高大的男人也不会再抚摸他的头顶。

      他们面无表情的攻击宿星,大口大口的喝血。

      “你疯了不成!”小聋子跑过来保护一动不动的宿星,掏出丸药直接塞宿星嘴里。“他们现在不认识你,不会手下留情。”

      “宿星,和我一起阻止补容器吧,只要拖延住,我们就一定能找到治好他们的办法,到时候你爹娘,我的弟弟妹妹们都会回来。”

      宿星不言语,而这时候黑袍人也来了,他冷声道:“你们俩速速来此地。”

      宿星突然抬头,看向小聋子和黑袍人。“你们其实都知道我爹娘在这,对不对?”

      小聋子愧疚不已,他说是一次误闯看见的,但他只觉得眼熟,想不起来,是这几日才记起来了。

      “前辈,我之前问过你,我爹娘的踪迹,可你为何说不知道?”

      宿星突然动手,甚至压根就没给黑袍人回答的机会。这次攻势又急又密,黑袍人这才意识到方才宿星未出全力。

      小聋子很高兴,只要将黑袍人留在这,容器补不上,邪气就会一直外散,老幺和妞妞也会变得和以前一样活泼。

      二对一,而且宿星是不要命的打法,黑袍人自然落了下风,何况他断了一臂,是在场之人血腥味最大的,引得黑藤最多攻击,逐渐支撑不住。

      “宿星,是你爹娘说不要告诉你。”

      “什么?”

      小聋子呵道:“听他胡言乱语,我们趁机将他擒了再说!”

      宿星抿着唇,那黑袍人竟然不再动手,任由他们将他抓住,用绳索捆住。而宿星的爹娘也力气不支,小聋子用地龙将他们困在土里,只露出脑袋。

      “到底怎么回事?我父母当年为何突然消失?他们又是何时变成这副模样?”

      黑袍人停手便是想好生和他解释,因此也不卖关子,道:“就是你四岁那年,异变突生,他们不知何时被邪祟控制攻击府里人吸血吃肉,不得已,我将他们带来此处。”

      那时候宿家夫妇理智尚存,他们说不要告诉宿星真相,怕孩子接受不了。

      “其实你爹娘回去看过你。”

      可宿星并不知道,那时小小的人每天都在渴望父母回来。

      “我没给他们喂食血肉,后来几年他们陷入昏迷。”

      正是那几年,家里的钱财田地给亲戚搜刮一空,宿星彻底吃不饱穿不暖。

      “后来地动导致封印松动,五鬼出,你爹娘吸食了更多的邪气,慢慢就变成这样了。”

      如此一来,他更不可能告诉宿星。父母都想给孩子做个好榜样,不想让孩子看见自己成为怪物。

      小聋子:“别跟他废话了,宿星,我们也不伤害他,就将他困起来,如何?”

      黑袍人道:“镇压五鬼一事,不仅仅涉及平安镇,更是牵扯到全天下百姓,放任下去,只会有更多的人牺牲性命,更多的人重蹈你们家人的覆辙。”

      小聋子冷哼:“可这与我何干?我只想要我弟弟妹妹们活着,你说我自私那就自私,只是一介平民,没有守护天下的崇高理想。”

      “宿星,你说对吧?”

      宿星正蹲在爹娘身侧,小聋子见他不说话,一时有些拿不准他的主意,忙凑过来。

      “叔叔婶婶的事情你别担心,我之前给老幺妞妞他们喝的药有效果,会让他们减缓对血肉的渴望……”

      “不会。”那边黑袍人斩钉截铁道:“这些年你们不可能没见过相似的情况,只要被邪祟入体,轻度可断臂生存,重则直接成为邪祟,只能斩杀。”

      当年平安镇的秀才,所有那些成为尸僵的村民,一桩一件,都在提醒宿星,爹娘救不回来了。

      可他找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一家团圆。

      宿家爹娘一直没停止挣扎,小聋子暗地里加了好几层禁锢,这才没被他们冲出来。

      俩人蓬头垢面,脸颊上的皮肤也呈现黑藤表面的粗糙和颜色,当宿星伸手时呲牙咧嘴,像是咬下一块血肉才甘心似的。

      宿星低低唤了几声,俩人俱是没有其他反应,宿星愣神,冷不防被爹咬住指尖,当即掉了一块血肉。

      “你注意点啊,快,我给你包上。”

      宿星压根就不在意,他眼眶发热,定定的看着他爹。那点血肉似乎很让他满足,不过很快,宿爹的神情变了,他皱了一下眉头。

      宿星瞳孔微缩。

      “爹,你怎么皱眉啊?”

      “爹没事。”

      “你听你爹瞎说,昨天去搬货时候闪到腰了,宿星,快别往你爹身上爬,等好了再玩。”

      宿星爹很能干,从不言苦和累,唯有痛的不行时,才会轻轻皱下眉头,但也只是一下,怕被妻儿看见担心。

      而现在,他皱眉了。

      虽然很快又变成那副要吃了他的样子,但宿星确定自己不会看错。

      爹在痛。

      是心痛还是身体在痛?

      小聋子包扎完,让宿星帮忙将黑袍人带去一个隐秘地方藏起来不被人知道。

      “宿星,你干什么?”

      却冷不防宿星出手解开黑袍人的束缚,黑袍人沉默的看着宿星,半响后什么都没说,隐在浓雾里消失了。

      “你干什么?宿星,放走他你爹娘怎么办?难道你不顾爹娘性命了?”

      “他们现在很痛苦,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让他们这般苟延残喘活下去。”

      小聋子只说宿星疯了,随后就去追黑袍人。

      宿星则是坐在原地,低声讲着这些年自己的经历。他报喜不报忧,絮絮的说了很多。

      “黎臻也很好,如果没有她,小时候的我怕是支撑不下来。”

      外人都只说黎臻被宿星拉扯大,殊不知,她也在支撑他滋养他,他们是相依为命,一起长大。

      “爹,娘,我喜欢黎臻。”

      ……

      天色彻底黑了,小聋子灰头土脸的回来。他压根就没追上黑袍人,更没能进去大铁门,他埋怨着宿星,情绪激动之下说了很多过分的话便扬长而去。

      宿星一直坐在这里,时不时和爹娘说上两句。

      翌日天亮后,小聋子咬牙回来,拉着脸色泛白的宿星道:“这里有瘴气!你不要命了不成!”

      拉着人要走,可宿星说他想陪爹娘。

      小聋子的能力发挥的淋漓尽致,他们在前面走,后头宿星爹娘被土包裹缓缓移动。

      直到回了木屋,这时候已经不需要再束缚他们了,因为宿星爹娘闭上眼睛似昏迷,从他们身上长出来的黑藤也软塌塌的,而且像是被烤干了的鱼,无半点生机。

      老幺和妞妞的情况更糟糕,他们身上的绿藤彻底变黄,用手一碰,竟然变成了碎片。

      小聋子求宿星,他让宿星去看老幺和妞妞的情况。“现在呼吸微弱,眼看着就要咽气,宿星,你是看着他们长大的,和你自己弟弟妹妹一样,难道你忍心眼睁睁瞧着他们死在你面前?”

      宿星一动不动,小聋子开始愤怒,说他不顾兄弟情义。边骂边熬药,竟然熬了四份,给宿星爹娘也各自灌了一碗,但没用,他们的身体就如同真正的植物一般枯萎。

      这时候小聋子开始哭,他说要下山去镇子里买肥,让宿星帮忙照看,随后就跑了。

      宿星直接坐在地上,当时他出来的急,身上穿着单薄的冬衣,坐在地上一会就觉得透心凉,但他一动不动,手边就是躺着的爹娘,他一只手握着一根已经干瘪如同普通树枝的黑藤。

      日落西山时,小聋子才背着一个大大的竹篓回来,累的他弯着腰,许久直不起来,但他一刻不停,用葫芦开的瓢舀黑褐色的肥。

      “现在还没到暖和时候,只有大粪肥,我嫌恶心没要,找了好久找到一家做豆腐的,正好他家缸里有沤的豆渣,我又使钱买了点豆饼混在里面,人家说开春种庄稼,会让庄稼长的特别高。”

      先给老幺和妞妞舀,就直接往身上撒,尤其是藤蔓长出来的地方,多撒了几瓢。然后又要给宿星爹娘撒,宿星摇头说不用。

      他声音沙哑的厉害,眼睫垂下,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他的神色。

      天边日头消失时,妞妞是第一个没气息,紧接着是老幺。小聋子抱着他们的尸体,哭的不能自已。

      宿星爹娘的脉搏也很微弱了,弱到睁开眼用了很久。女人眼睛黑色褪去竟然恢复成普通人的瞳孔,她突然流泪,张嘴想要说话,可却发不出声响。

      “娘,我很好,我会照顾好自己。”宿星这样说。

      女人似乎很满意,因为她竟然笑了,随后眼睛一闭,彻底没了生息。

      ……

      天黑如墨,黎臻房间里还亮着灯,今日她试图跑出去找宿星,但被祖父的人拦下来。

      无法,她只能在院子里等。后来天色暗了,她怕自己五感尽失的事情被别人知道,因此只能装作要睡了在房间里等。

      她就坐在桌旁,今日依旧勤加练功,甚至连饭都没怎么吃,疲乏的厉害,靠在桌边竟然泛起困意。

      等她再次醒来时,宿星就坐在她身侧,低垂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哥哥。”她叫了他一声。

      宿星抬头,黎臻看见他的眼睛很红,然后自己就被他抱住。

      听不见的黎臻不知道宿星发出的微小啜泣声,无触感的黎臻也不知道,有大片的眼泪打湿她的肩头。

      ……

      钟老一行人打算启程回天云宫,牧野则是留下,他说还有事未处理,稍晚几天去追他们。

      其实牧野是担心黎臻,他问宿星:“你和阿臻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带她离开。”宿星答道。

      黎臻倒是没意见,她心里也不想去守那劳什子阵法,而且她认为自己去也没用啊,若是阵法牢固五鬼出不来最好,也不用她看着,若是阵法松动五鬼出来了,她一个人也抵抗不了。

      总之,黎臻认为自己可以不去。

      而且哥哥也说了不让她去,黎臻重重点头,说要和宿星一起走。

      牧野点头:“那好,我便送你们一程吧。”

      ……

      小聋子不见了,连带着老幺和妞妞的尸体也没了。

      宿星的爹娘则是被他原地安葬好,刻了碑,摆放了上号的酒菜。

      黎臻询问关于他爹娘的事情,宿星不想说,她便也没追问,想着,等过段时间他心情好了自然会告诉她。

      黎臻悄悄准备要离开的东西,宿星说什么都不带,黎臻不肯,她觉得俩人出去肯定是需要钱的,就偷偷把自己的私房钱都带上了,仍觉得不够,房间里值钱的字画也偷偷卷了。

      约明日早上天不亮就离开。

      不过这天下午的时候,老爷子叫黎臻,吓的黎臻还以为祖父知道她要逃了,却不想祖父只是叫她过去说话。

      自然还是之前的说辞,让她专心练功云云。

      黎臻心思不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直到祖父说:“阿臻,守住大阵是每个黎氏少主的责任,你生来便是要做此事,这是你的命。”

      我的命?

      我的命是由他人决定的?

      黎臻不明白,她更不想认命。

      似是看出来黎臻的想法,黎老爷子不疾不徐道:“我们黎氏一直都是如此,包括你父亲更包括你。”

      “每个人生来都是有其自己的使命,有的人是拯救苍生,有的人是劫富济贫,有的人则是碌碌无为。你是天生的阵眼,是注定要守阵之人,更是担负着守护天下的重责。”

      黎臻呆愣在原地。

      过去的十几年,她都是拼命的活下去,那时候日子太苦了,小黎臻的愿望是和哥哥一起吃顿饱饭,最好有肉。

      虽说她是黎氏小少主,可她失踪后没人来寻她,她以为所有人都抛弃她了,可现在告诉她,她是如此重要的角色?

      “你笑什么?”黎老爷子看着坐在那笑起来的黎臻,刚开始只是翘起唇角笑,后来变成癫狂大笑,笑的落泪。

      “只是觉得可笑罢了。”黎臻逐渐缓了下来,擦了擦眼泪,“祖父,只要是黎家少主就要去守阵对吗?”

      “正是。”

      “那好,这个少主之位爱谁坐谁坐,我不要了。”

      说罢就要起身离去,黎老爷子狠狠敲椅背,“胡闹!你以为谁都能当少主?”

      “难道不是吗?”

      “回来。”黎老爷子忽然缓了语气,“祖父告诉你为何非要是你。”

      正好黎臻也想知道,于是又坐了回去。

      “黎氏族人众多,主支偏支,一代代繁荣发展下去,人口众多。可是少主之位必须要天生命格合适之人才可以坐,所谓合适命格,便是适宜守阵之人。”

      “黎氏每一代都会出现这样一个人,我年轻时候黎氏少主是堂兄,可惜,他身体不好命短,所以下一代少主也就是你爹,这才早早入了深渊守阵。”

      “深渊顾名思义,是深不可见底的地方,那里寸草不生,无黑夜白天,就算寻常人能找到深渊并且进去,如此严苛的环境以及五鬼时不时放出的威压,普通人待不了一天便会疯魔,甚至自残自尽而死。

      而黎氏少主不一样,天生的阵眼,天生合适的命格和体质,可以在深渊里呆几十年直到寿终正寝,然后迎来下一位守阵人。”

      “你爹当年不听话非要娶你娘,你娘是个命短的,只生了你一个,否则你若是有其他兄弟姐妹,或许命定之人便是其他人了。”

      后面的话黎臻其实没听进去,她满脑子都是“在深渊里呆几十年直到寿终正寝,然后迎来下一位守阵人。”

      如果是要让她去守阵,那是不是说明她爹……

      “我爹怎么了?他怎么了?”黎臻情绪极为激动,站起来跑到黎老爷子面前,这是以往都不会做出的无礼之径。

      “关于你父亲……”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一向四平八稳的黎老爷子哽咽起来,不过也只是一瞬就恢复如常了,他说:“关押五鬼除了大阵还需要容器,而这个容器叫做深渊,但现在深渊出现缝隙,导致邪气四散危害百姓,唯有黎氏骨可补裂缝,你父亲便是去做此事了。”

      “怎么补?”

      黎老爷子沉默一瞬,“莫要再问?”

      “怎么补!黎氏骨,什么是黎氏骨,难不成要用骨头去补?”

      黎老爷子的沉默在黎臻看来就是默认,她双眼通红,不可置信道:“我爹……”

      “总之,你准备好两日后去守阵吧。”

      “祖父还有最后一句话要和你说……”

      ……

      宿星明显能察觉到从黎老爷子那出来,黎臻的心情不大好,他问她怎么了,黎臻只道:

      “要走了却没见到我爹最后一面,有点伤心。”

      黎臻说着就哭了,哭的很厉害。小时候黎臻也爱哭,那时候长的像菩萨座下小童子的肉团子,哭起来也带着可爱,现在长大后也是个爱哭鼻子的性子,竟还要往宿星怀里扑。

      按理来说,宿星是该躲开的,但她哭的这样伤心可怜,宿星便站的像是木桩子,任由黎臻对他又搂又抱。

      宿星没想到黑袍人对黎臻不闻不问,她竟然还对他有感情。父女之情他确实不该多嘴,但明日一早就离开,兴许远离这里后她能忘却一切,迎接自己的新生活。

      天色晚了,宿星让黎臻早点休息,因为天不亮就要走,宿星让黎臻别锁门,到时候他会进来叫她。

      黎臻不肯,说什么也要抱着宿星,还得寸进尺道:“哥哥,你也抱抱我好不好?”

      宿星抿着唇,清隽的眉眼里透着不悦。

      “男女授受不亲,懂吗?”

      黎臻哦了一声垂头丧气的模样,两只手紧紧搂着宿星的窄腰,将脑袋靠在他胸膛,听着宿星的心跳声。

      哥哥,保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2章 第 1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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