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下悬崖遇见竹马老师把我捡回家》腾芝

65、六年前 你永远是母

　　程宅。

　　管家曾叔颤颤巍巍地迎着她们去了里厅，他试图为程绪宁和听雪准备茶水，可程绪宁立即站起身扶住他，面上全是不忍的神情。

　　听雪本是郑青眉的侍女，她随程绪宁一同扶曾叔坐下，然后便利落地转身去寻去了小厨房。

　　如此时刻，该由她去备茶才是，听雪本就只是负责护卫程绪宁，有些话她也并不方便一起听。

　　曾叔拉着程绪宁的手不肯放，程绪宁心里发酸，不过只是短短六年，可曾叔看起来竟已经老了那么多。

　　曾全是程宅管家，负责程家上上下下事务。他年轻时是被程司渺在奴隶坑里救了出来的，感念程思渺对他的救命之恩，曾全很早之前就跟在程思渺身旁。

　　曾全性子沉稳细致，程绪宁是程家第三代唯一一个孩子，所以他十分疼爱程绪宁，后来程家有了变故，家中家仆遣散了大半，就只有曾叔还在照看着她。

　　程绪宁心里疑惑，可又不知从何问起，她迟疑片刻才问：“曾叔，你怎会在此地？你这些年一直都留在家中吗？可是……那日叔母来时，她曾与我说过，你早已离开了啊。”

　　听到程绪宁的话，曾全面色涨红，胸口不住地起伏。

　　他的呼吸声十分粗重，程绪宁在他身边站着，竟能听到自他肺部传来的粗粝的撕拉声。

　　程绪宁心道不妙，她抬起头来细细端详曾叔，只见他瘦骨嶙峋，嘴唇灰白，面上还透着一种病中之人才会有的青紫暗色，程绪宁不由关切道：“曾叔，你可是生病了？我去给你叫个大夫来瞧瞧吧。”

　　曾叔因程绪宁姑母所说的奸佞之语而气得目眦尽裂，听到程绪宁想要给他找大夫，他赶忙摇了摇头，喘息片刻才缓过来说道：“小小姐，不必为我寻什么大夫，我没事。”

　　他嗓音沧朗，可气息却那样虚弱。

　　程绪宁轻声问道：“曾叔，你一直都在这里等我回来吗？”

　　面前这位虚弱的老人在尽力控制他颤动的双手，他一时有些说不出话，只是不住地点头。

　　***

　　朗月都城。月城。

　　六年前。

　　朗月是位于云林大陆西南边的小国，都城都被建造在多罗山脉之上。

　　朗月国很小，人口也不多，听闻最近传得最凶的，便是程家一门的惨剧。

　　程家是朗月为数不多的冶炼世家，除去先皇后与国舅爷的韦家，就属程家在月矿事宜上最说得上话。

　　可谁成想到程家家主、朗月建国之前的月矿总管程司渺，以及程司渺之女，月矿首席学者清倩，竟在短短一个月内便相继病逝。

　　程清倩的夫君也没能逃过厄运，他因悲伤过度，一时间气血攻心，没能救得回来。

　　程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凋零散落，如今，只剩下了程清倩之女——程绪宁一人还活着。

　　那女娃娃年纪还很小啊。

　　程家连出两代月矿冶炼人才，深得掌管月矿的先皇后器重。

　　唯一的第三代程绪宁一出生时就显露了鉴宝辩矿的能力，这使得程家声誉更是烈火烹油。如此天赋，又是生在这样的家庭，若是没有意外，等她长大后迟早会接替母亲的位置。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人间一切谋算皆都无法抵抗命运这只大手，它将所有人的人生轨迹玩弄于股掌之中。

　　先皇后早早去了，没能有机会成为程绪宁的老师。

　　先皇后故去后，月矿冶炼和研发的重担全都落到了程清倩身上，她早出晚归，满腔心血全都扑到工作上。

　　程家一门不是学者就是夫子，这辈子从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可天地不仁，在程绪宁十一岁生日过后的一个月里，她的人生突然崩离解析。

　　如此沉重的打击接连发生，她之所以还没崩溃，不过因为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罢了！

　　作为家中独女，父母一旦故去，她便如无根浮萍落入水中，就好似她这辈子的所有运气，全都只用来换这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

　　她的才能对于以月矿为立国之本的朗月来说，是百年难遇的顶级天赋。可是空有一身本事，却再无任何长辈引领，她还能有机会发挥自己的潜力吗？

　　她对人生的所有规划与蓝图都在一夕之间便被打破。

　　没有了老师，也没有了家人，她还这样小，今后她该怎么办？

　　程清倩生前到底是高官，礼仪规制像模像样，朗月皇帝也厚赏程家深表奠念。

　　很多人来参加葬礼，大多数人程绪宁都不认识，她披麻戴孝木木地直视前方，心里只是想着：她愿意不要这些大人所说的十分有用的技能，只想当一个能拥有完整家庭的孩子。

　　事实上，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她愿意一辈子就当个废物，只要能换回父母和外祖父。

　　原来人去身死的那一刻，什么天赋、才华，都只是个屁。

　　程家家仆本就不多，因故又遣散一些，最后，就只剩管家曾叔仍在照看程绪宁。

　　整个世界都已复归原位，外人早已接受了程家变故，朗月国人寿数本就不长，他们对生老病死比一般人看得更淡。

　　就连母亲的官职也都找到了人顶替，门庭冷落无人问津，直到这时，平日里并不怎么熟悉的叔母才姗姗来迟。

　　程绪宁的父亲是外乡人，游历山川时在朗月遇见了程清倩，二人一见倾心，这才在此地定居了下来。

　　因着程家在朗月愈发贵重，父亲那个穷哥哥便不远万里赶来投奔。

　　程家出事时，叔母随叔父才刚定居朗月不久，程绪宁与他们并不亲近。

　　叔母来时，她还在发着忧伤的呆，心里只想着自己的事，却听叔母对她说道：“程绪宁，跟我走吧，从此，你就与我还有你叔父一起生活。”

　　女孩并未回答，她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她抬头问叔母：“曾叔呢？曾叔去哪儿了？”

　　有些时候未见到曾叔了，他是不是也和别人一样抛下她就这么走了？

　　“我来的时候就没瞧见那老仆！他定是见程家家道中落，卷走物资跑了罢！” 叔母呛声，程绪宁听了心中更加黯然。

　　见叔母叫人把皇帝的赏赐和母亲的首饰箱收起，程绪宁凶巴巴大喊：“你在做什么！这是我母亲的东西！你不许动！”

　　叔母面色一滞，换上慈祥得过分的笑容：“叔母不过是在帮你收拾，让你带去新家。”

　　在此之前，十一岁的程绪宁从未经历过生死。

　　她并不无知，她隐隐约约地明白万物皆有消亡的一天，可她此前从不曾想过这样的事情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在年幼的程绪宁心中，死对她来说，是很久很久以后才需要去面对的事情。

　　朗月人为什么寿数都这么短？程绪宁不明白。

　　她不懂外祖父的头发都未全白怎就病逝，更不懂为什么母亲竟会那样早就突然离去，竟是比外祖父还要早上二十年。

　　可是人死如灯灭，突然间，这个家就这样散了。

　　好似燃尽的蜡烛一般，纵使腊液滴落如泪，可不管怎么努力，却也无法再次点燃了。

　　首饰盒、樟木箱子，连带父亲珍藏的古籍，连带着别的值钱物件一起被搬上了马车。东西装完，叔母打定主意：“现在就出发吧，我们今日就去新家！”

　　程绪宁梗着脖子凶巴巴地骂：“我不走，这里才是我的家！”

　　叔母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女孩，她有些吃惊地问她：“你的家？你父母都已没了，你哪还有家？”

　　这话像一把利剑，将程绪宁的胸口击了个对穿。

　　程绪宁只觉这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黑白，她听见耳边只剩下北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叔母见女孩儿面色怔怔，又换上了温柔的语气：“以后，我和你叔父在的地方才是你的家。”

　　叔母的话让程绪宁心中十分膈应。

　　可她却没有啐出去。

　　她心里很痛，痛到好像灵魂都快要飞走，可她心里明白，家中已无长辈，她还这样小，人总要活下去啊。

　　朗月人十六岁才能入朝为官，年纪到了才能参与月矿事宜。

　　等到十六岁，我只需要等到十六岁。

　　我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她这样在心里为自己打气。

　　叔母似乎看穿了她：“还有六年，你就满十六了，到时你自是能靠自己谋生。”

　　她顿了顿才说：“若是此事由我，我也并不真想管你，只是你叔父说他弟弟已去，你既已成了遗孤，他这当叔父的总不好全然不顾。”

　　程绪宁默然不语，这一切可真是荒诞无稽。

　　前不久她还如珠如玉地被所有家人呵护，可现在，就连叔母这般大字不识、连餐饭住宅都仰仗她父母帮衬的人，如今都能堂而皇之地直接表现她对自己的嫌弃。

　　老天爷可真会耍人。

　　程绪宁心里凄苦，曾叔的离去像是压到她心头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告诉自己：不过六年而已，朗月又不是没有王法，她能把我怎么样？！

　　可不知为何，此刻，她心中有了隐约预感，就好像……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这预感叫她心头发涩，猛地，她觉得自己必须要抓住些什么、带走些什么。

　　程绪宁冲进自己的房间，翻找出她十岁的生日礼物——那是一件母亲在繁冗的工作之余，亲手为她缝制的小衣。

　　在那个温柔的夜晚，母亲抱着小绪宁，她对自己怀中这样一个小小软软、珍贵的女儿郑重地说：“朗月国以月为尊，你永远是母亲心中最明亮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