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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姚宅 卦相诚不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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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月国都城。月城。
程绪宁跃下了马背,看着城门,有些呆呆的样子。
听雪温柔地在一旁等待了片刻,才在程绪宁耳边轻声说道:“绪宁,我们先去酒肆吧。”
她这才如梦初醒地点点头道:“哦哦,好。”
朗月都城建在山上,是以不似山脚那般炎热。程绪宁一言不发慢慢走着,已经五年多过去了,她尚不确定朗月的酒肆是在哪个方向,只得在街上寻个行人问路。
行人说,月城最好的酒肆都在观月街上,程绪宁心头一动,观月街她小时候常跟外祖父一同前去。原来这些年,朗月似乎并无太大变化,观月街仍和从前一样,是月城最为热闹的地方。
虽是月城没有明文规定不能骑马赶路,但为了不要在人群中太过于显眼,程绪宁和听雪只是牵着马匹步行。
只一会儿,他们便来到了观月街,程绪宁小时候常来此处,外祖父总会带她来这儿打打牙祭,有时买些新奇的玩意,如今再次回到此地,不知道为何,程绪宁并没有像自己以为的那般哀伤。
她心头漫出了一丝暖意,走在这街上时,她感觉自己仿若是行走在外祖父温厚的大手上。
听雪像个大姐姐那般照顾程绪宁,她们二人前去酒肆入住,又将马匹拴在马厩。听雪怕程绪宁肚子饿,便要了张桌子叫了几个菜。
朗月食材不丰,最出名的是羊肉,这儿上菜很快,程绪宁望着桌上那一盘白切羊肉和粉丝丸子汤,喝下一口感觉肚子里暖洋洋的。
此时她才觉得,自己终于回到了家乡。
“我想今日先就在各处转转,了解一下朗月如今究竟是什么情况。等我们对情况把握得差不多了,再进宫去找皇帝,你看如何?”程绪宁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压低了声音对听雪说道。
“好。”
因着一会儿还要探查消息,听雪并未叫店家上酒,只喊小二上了当地有名的咸茶。程绪宁虽是本地人,但这咸茶她从小就吃不惯,听雪倒是喝得很香,程绪宁见她一口接着一口,终于露出了回到朗月之后的第一个笑容。
程绪宁笑着说道:“我外祖父以前也爱喝这咸茶,你口味与他老人家一样哩。”
程绪宁不爱这个味道,可她小时候最喜欢叫外祖带她出门喝咸茶了。因为外祖一旦喝了就会眉开眼笑全身舒坦,而她总能趁此机会央求外祖给买些糖果子吃。
听雪轻笑了起来:“咸茶不比那些你爱的甜果子,你爱吃甜,这是整个涌泉都知道的事,每回你说要来,姑姑都会让我提前多备一些糕点呢。”
青眉姑姑虽是性子烈,可宠起人来甚是熨贴。程绪宁很感激地猛朝听雪点头:“青眉姑姑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姑姑,她不仅貌美聪慧,而且她最是照拂我了。”
听雪噗嗤一笑:“你记得到时候再把这话当着她的面同她再说一回,她准会笑得合不拢嘴。”
这顿饭让程绪宁的心情逐渐平复,其实她离开朗月时只有十一岁,很多记忆都在脑海中逐渐模糊。可这具身体的记忆似乎还在,程绪宁付了饭钱出了酒肆,下意识地便朝右拐了个弯。
走了半条街,程绪宁又自动往左边绕,别说听雪有些疑惑这是要去哪儿,就连程绪宁自己对此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是站在一个宅子前面。
据这门上的牌匾来看,此地住着姚姓人家。
门口有座石像,雕的样式十分奇特,是个珠圆玉润的天界童子捧着一颗玉桃,不知为何这石像看起来很是眼熟,让程绪宁心里不禁有些恍惚。
她来过这儿吗?不然为何感到如此熟悉?
程绪宁从小就调皮,没事就喜欢往外跑。外祖父爱喝咸茶却不爱骑马,是以一老一少总是步行来到条观月街,再步行回家。
可这里却并不是朝着家的方向。
程绪宁还在思索着,面前的宅子大门竟在她面前打开。
听雪立刻站到程绪宁身旁有些警惕的样子,可谁知出现在二人面前的,竟是一个作童子打扮的小人。
“二位姑娘里面请,先生已等候多时了。”小童子朝她们弯了弯腰,作出一个“请”的动作。
程绪宁和听雪对视一眼,微微朝听雪点了点头,她们一前一后,跟随面若莲花的小童子进了宅子里头。
虽说她尚不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程绪宁对外祖父有着一种本能的相信。
过去都是外祖父带她来观月街喝咸茶吃糖果子,如今这个地方,定是外祖父曾带她来过的。
也许不仅仅是来过,很可能他们来得十分频繁,以至于都让程绪宁养成了身体的记忆。
可她心中仍是疑惑,刚才她们才到门口,那童子便立刻出现。这倒也就罢了,可他分明对她们说:“先生已在此地等候多时。”
这宅子的主人到底是谁?
难不成他还会未卜先知不成?
***
童子带二人走过院子,进了一处婉转曲桥,宅子外头看着只是古朴,可里头却十分细致,一草一木无不彰显屋主的财力和趣味。
朗月少水,可此地竟布置了池塘,里头还养着锦鲤和玄龟。
程绪宁一路看一路瞧,瞧见这玄龟和锦鲤她又总觉得万分熟悉,她一边走一边想,自己小时候一定来过此地。
七绕八弯,童子终于领着程绪宁和听雪走到了另一个僻静的小院落,才刚进到那院落里头,便瞧见了一个扇子形状巨大的白石玉屏竖在一处,与一旁的怪石古松相互映趣。
小童子朝二人福了福身子:“先生就在里头,姑娘们请。”
程绪宁上前一步,刚想敲门,却见房门从里头打开。
站在她们面前的是一位白眉长者,虽是胡须皆白,可皮肤好似婴儿一般吹弹可破,双目黑亮、炯炯有神。
老翁面目和善,一见到程绪宁就笑了,他朝小童子说了句:“福儿,给客人上茶。”小童子一溜烟地跑得不见人影。
白眉长者转过身来神情激动地看了程绪宁好久,然后便邀着两个姑娘进了里间。
***
茶汤很快被送进屋来,奇怪的是,小童子不仅准备了茶,还给程绪宁专门上了一道米汤。
面前的长者充满期待地对程绪宁说道:“这是特地为你备的,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这味道。”
程绪宁从善如流地喝了一口,米汤醇香味浓,还带着一股甜香。
她脑海中的迷雾立刻被这股香气吹散了一些,她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看着面前的长者:“这个味道……?”
先前白眉长者还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喝米汤,见女孩似是有所反应,这才欣慰地说道:“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了,每回你外祖父带你来的时候,我都会给你备上。”
程绪宁心头一颤,她努力试图抓住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可不知为何,对于朗月的回忆像是被什么故意尘封了起来。
她环顾着这间屋子,视线碰触到桌上的玉制棋盘,她透过窗户看向院外的乱石与古松,然后,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面前这位笑吟吟的白眉长者身上。
此地分明如此熟悉,可为何她却记不清晰?
“宁宁,我是姚爷爷,你小时候常随你外祖父一同来我这宅子玩。不知你如今还记得我吗?”长者和善地问道。
***
程绪宁的外祖父名叫程司渺,司渺少年聪慧,自小便颇具才干,师承韦家家主韦清寻,二人私交甚笃,早年间一同管理着月矿事宜。
司渺这辈子只得了一个女儿,取名为清倩,程清倩自小便承袭了司邈的才智,虽是女儿身,可她天生精力旺盛又才智卓绝,好多男儿都被她比了下去。
这姚宅主人便是面前这位姚广垠,他并非朗月本地人,曾是东北苦寒之地一猎户家的孩子。
小时候受苦受穷,一家人拼尽全力只为活着。
姚广垠的父亲是个猎户,等他十六岁时,他理所当然的也成了一个猎户。
话是如此,可于姚广垠这样胸有千壑的人而言,让他此生就只是做一个猎户,就仿若将玉珠错放在泥碗之中任其蒙尘。这是在暴殄天物,他是绝对不乐意的。
可是,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姚广垠背起弓箭朝外走着,话是如此,他却从不是一个好猎户。
姚广垠大字不识从未读过一日书,可他自小便莫名接收到一种天地之间杳杳冥冥的感召。
虽是靠打猎为生,可他总觉得那些野兽是天地与自然的一部分,它们甚至是自己的一部分,是以他能放就放,能不杀就不杀。
一家人靠着姚广垠打猎吃饭,简直险些就要饿死。
他是最具善心的屠夫,也同样是最不入流的猎手。
姚广垠的父亲动辄对他辱骂,说自己真是白白养他这样大,这唯一的儿子竟是如此无用,早知如此还不如别费那些米面,在他小时候就将他扔出去喂狼。
他爹是个猎户,一家的重担压在他身上几十年,虽然他拼尽全力,可还是饿死了自己的另一个孩儿。
那年尤其艰难,冰天雪地里根本找不到吃的,母亲没有奶水,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儿饿死。
孩儿死的时候还没满周岁。
姚广垠一直记得自己那个未能长大的弟弟,他心想,也许是因着用尽全力却还是让家人连生存都成问题,这才让父亲的脾气越发爆裂。
他不是不能理解这些。
不过,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机缘。姚广垠本就不该当一个猎户,他的人生便也不会以一个猎户的身份结束。
有一日寒冬,姚广垠外出捕猎,好不容易狠下心来猎了一只野兔,谁知,他竟然在漫天的风雪之中遇见了一个衣不蔽体的老翁。
老翁已无半点知觉,这种天气里若是留在此地他一定会被活活冻死,到底是一条人命,姚广垠思索再三还是不忍,便将老翁背了回去。
他怕老人支撑不下去,于是狠狠心,准备将那新捉的野兔也烤了给他吃。
母亲见姚广垠不仅带了个陌生人回来,还意欲分给他吃食,只是叹了口气便一言不发地在一旁补着衣物。
姚广垠知道自己这回是运气好,因着大雪封山食物短缺,而爹爹只当自己是个废物,并不放心把全家生死都寄托在他一人身上,这才也出门去捕猎了。
还好姚广垠带着老翁回家的时候,暴脾气的老爹并不在家。
不然,恐怕姚广垠自己和这老翁都得被他爹爹一起打出去。
姚广垠升起火盆又烤起了兔肉,闻着食物的香味,老翁渐渐醒了过来。
见到老翁没死,姚广垠面露欣喜,本在一旁不做声的母亲见着儿子这样热心,也没有再说什么,还给他烧了壶热水。
老翁醒了以后倒也不客气,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就一把将整只兔子全都吃进了肚子里头。
他是吃得满嘴流油,姚广垠的母亲只得在一旁愁容满面地看着他吃。姚广垠倒还好些,虽说他自己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可他面上还是欣喜的。
老翁吃饱喝足后竟直接站起身来,姚广垠这才发现这老翁看起来似乎有别于常人。
刚才他在冰天雪地中衣不蔽体地躺了那么久,胡子和眉毛全都结了冰,可如今身上居然一点被冻伤的痕迹都没有。
姚广垠还在疑惑,老翁大手一挥擦了擦嘴,他豪迈一笑:“卦相诚不我欺,你这娃娃确实是个好苗子。”
姚广垠完全听不懂老翁在说些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老翁又说:“念在你至真至诚的份上,若是你想跟着我学习,老夫便愿意收你这个弟子。村口东边有一头青牛,今日子时你直接骑上它来,它会带你来见我。”
老翁说完便轻巧地夺门而去,只留下姚广垠和母亲面面相觑。
越想越迷糊,可只过了一会儿,姚广垠就坐不住了。
他发现刚才分明已被老翁吃下肚的那只野兔,不知何时起竟又重新活了过来。
此刻,它的两只兔眼正警惕地看着姚广垠,连皮毛都还未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