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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等价交换 少君殿下对 ...

  •   早在多年前,元沁的祖父尚执掌北境。而彼时的皎云鹤府,光景与如今判若两样。

      “想必少君殿下早已知晓,家母并非先考元室。”元江抿了口茶,语气平淡无波,缓缓开口:“非但不是元妻,彼时她的身份也仅仅是一府将养女。莫说同先夫人相较,便是府中寻常侍妾,出身也远胜家母。”

      “您下一句怕不是要问我,如此出身的太夫人为何能一朝翻身做了这皎云府的主人?”瑜璇冷冷抬手打断他的话:“元大人不必铺垫兜圈,到了此刻,有话不妨直说,我没多余功夫周旋客套。”

      “殿下还是稍安勿躁为好。”元江唇角的笑意慢慢敛去,添了几分冷沉沉的胁迫:“莫要忘了,见清可还在臣府上做客。”

      “世叔既有求于我,又岂会轻易怠慢师兄。”

      瑜璇眉眼微扬:“所以啊,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元江一时语塞,轻咳两声掩去错愕:“殿下,可当真是个妙人。”

      他暗忖着——眼前这小姑娘,倒是比他想象中难糊弄。

      瑜璇只是静静盯着他,一言不发。

      她记着姑姑昔日提点过,越是危急的情况,便越是不能自乱阵脚。敌不动我自岿然不动,万不可叫旁人拿捏住了破绽。譬如当下,仙宫少君的身份便是她眼下最大的资本。对方既为此而来,那她也不必妄自菲薄,需得拿出姿态来,抢占先机。

      见她这般沉得住气,元江也收了散漫姿态,正襟危坐,神色骤然肃穆:“既然殿下如此直爽,那臣便不绕弯子了。”

      “家母之所以能化腐朽为神奇,只因她比府中对此任何人都更为清醒。家母明白,荣华富贵不过过眼云烟,唯有权力亘古不朽。所以当府中其他侍妾姨娘们计较锱铢时,她则选择了更为大胆,却更为长远的一条路。”元江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正逢先夫人母家兄弟造人暗算,边境守将与领主府的联系摇摇欲坠,眼看便要生出事端。这时家母便用外祖府中的前线传来布防图,向家父讨了个前程。”

      有了前线的布防图,元氏领主自可先发制人发兵夺回边境大权。

      只是这样一来,滞留在边境的罗守将一家,便只有在劫难逃。

      “太夫人,手段厉害。”

      瑜璇从前只知师兄家中纠葛,却万万没料到内里藏着这般曲折腌臜的算计。纵然事先已有几分准备,骤然听闻罗明善步步为营的过往,心底仍不由得一惊。

      念及罗将军满门因她一人的私心平白蒙受要挟牵连,瑜璇心底愤懑渐生,连语声也带上几分怒意:“老领主素来素有仁厚明理的盛名,怎会容得太夫人这般挟私算计?”

      “有何容不得?”

      元江抬袖淡淡一笑:“家母此举,实则解了当年皎云府的燃眉之急,论行事功绩,于元家便是功臣。这般功绩若换做男儿得封受赏,父亲或许还会忌惮一二。可偏偏她是府中侍妾,生来便注定困死在领主府邸之中。罗府因她倾覆,她自此再无母家依仗。父亲明白,母亲这是在做孤臣。她的身家性命,往后便全系于皎云鹤府。”

      “这般毫无退路的忠心,父亲又有何道理容不下她?”

      瑜璇一声轻嗤,字字锐利:“拿旁人无辜性命换来的忠心,也配称忠?”

      “那又如何?”元江语气轻扬,全无半分悲悯:“经此一事,母亲顺利诞下我与幼弟,一步步登顶,成了皎云府真正的主人。父亲与长兄直至离世,都对她全然信任。自此阿母稳坐北境高堂数十载,抚平战后满目疮痍,哪怕出身低微,最终照样受全境臣民俯首叩拜。”

      “这一切,都归功于她抓住了父亲的心,也就抓住了她赖以生存的权力。”

      言至此处,元江将掌心重重按在案几上,目光灼热地锁着瑜璇:“皎云府的权柄会造福每一个人。少君殿下,即使是您,也与臣别无二致。”

      瑜璇抬眸迎上他灼灼视线,眉头微微蹙起:“这是你们北境元氏的家事,与我何干?”

      元江见她神色微动,心底暗自窃喜。他低低笑了一声,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茶盏边缘:“殿下谬矣。仙族立于世间千百载,瑜氏仙帝代代不息。可如殿下般非是独一份的仙宫少君,却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啊。”

      瑜璇一颤,望向元江的神色间更添了几分凌厉——她心思剔透,如何不明白眼前人话语间的意味。

      自年少时起,她与瑜晟便形影不离,一同入塾修学,一同操练术法,一同偷溜下界游历。以是即便是后来二人一并受封为仙宫储君,她也从未觉得有何不妥。毕竟姑姑素来一视同仁,瑜晟所有事物必有她的一份,反之也亦然。

      瑜璇自幼丧父丧母,她与兄长皆是由姑母一手带大,亲自教习。她早已在心间视瑜映兰如生身亲长,以是也总是会有意无意的回避一件事——纵使姑母神通盖世,终有退场落幕的一日。她从前总以为,自己会做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少君殿下。直到她一次偷摸下凡喝酒,那邻桌客人醉时争论时的尖锐话语,生生戳破了她自幼为自己编织的安逸幻梦。

      那些人谈论着仙宫,谈论着她的姑母,以及她与她的同胞兄长。

      那日瑜璇微醺着旁听了许久,脑中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诚然他们口中许多关于自己和瑜晟关系的揣测虽多有荒谬不实,可有一句话,却自此萦绕心头,令她日夜难安。

      天宁帝君身后,何人可承仙宫大位?

      原来天宁帝君,也有身后之日吗……

      她恍然惊醒——记忆中统御大荒、近乎无所不能的姑母,也终究逃不开生老病死的轮回。这本是三尺孩童都懂的常理,可于瑜璇而言,却是她心底最不愿直面的一课。

      也正是此番过后,她才第一次开始意识到仙宫少君这个头衔,似乎并不止意味着荣华与责任。终有一日,她与瑜晟将担起仙宫的继承与延续。

      然少君有两位,仙帝陛下却是独一无二。

      “帝君陛下立两位少君,看上去是储位并立。可此番却偏偏命您远走北境,只留紫宸少君主事仙考要务。殿下如此聪慧,孰轻孰重您当真看不清吗。”

      他顿了顿,狡笑道:“您,只是仙帝陛下为紫宸少君准备的一块磨刀之石。即便一日能作得利刃,也终究会被你兄长紧紧把握在手中。”

      元江的话语如同鬼魅,蔓延着缠上了瑜璇的心绪,而她的袖间早已双拳紧握。见瑜璇如此反应,元江含笑摇了摇头,叹声道:“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

      “臣替殿下可惜啊。”元江甩袖:“殿下不似对大位全然无意之人,令兄瑜昭昀文武之道未必胜您,不过只是齿龄稍长,凭何便能做这仙君大位的继承人?依微臣看,天下应当有能者居之,这大位自也当该有能者取而代之。”

      “而殿下,您就可以是这个人。”

      “被迫交出仙宫玉灵,销毁帝君封旨。只要您此番肯助臣一臂之力,今后皎云府上下,皆可听您差遣。”元江道:“见清不会偏帮,可臣不同。自此北境成为您在暗处的领属,可助殿下与大殿下于高堂间分庭抗礼。”

      瑜璇垂着眼,眸间寒意森森:“元大人讲了这许久太夫人故事,到头来,原是要本座做太夫人第二?”

      罗明善用阖府性命换了锦绣前程,而元江,则想让她用元沁的将来换取政治筹码。

      “殿下此言差矣”

      元江道:“家母对家父是孤注一掷,而臣与殿下,是等价交换。”

      等价交换。

      她觉得这话好极了。

      瑜璇抬眸:“若我不肯呢?”

      “臣劝殿下还是莫要把话说得过早。”元江摆了摆手,神情未见有异:“臣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时间。领主即位典礼尚早,殿下大可在这仔细思量明白。”

      言罢,他将茶盏轻轻放下,周遭洁白的粉墙随之渗出隐约的绀色光雾——那是北境的结界幻术。

      所以,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皎云府的某处幽寂居室。

      或者准确来说,是元江的私牢。

      瑜璇将一切看在眼里,缓声道:“元大人……这是要本座也一并关起来?”

      木已成舟,她便在心里计较着对策,面上则尽力表现得气愤匆乱。而元江则淡然道:“在殿下想通前,只得先委屈您将就一阵了。”

      元江言罢便悠悠起身,翩然离去前却仍不忘向瑜璇浅揖,留下一抹浑浊不清的笑意。

      灰暗的密室里只留下瑜璇与她手边的茶盏,脑中混乱纷杂。只一日不到的功夫,皎云府的情势顷刻间天翻地覆。

      如今全府上下俱由元江把持,元沁师兄那边更是情况未卜。虽说此时元江大约不敢轻举妄动,可她亦不敢拿元沁的性命赌注。毕竟敌人孤注一掷,想必早已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

      如今之计,唯有先逃出这片囚笼。

      瑜璇伸出手去触碰墙壁,使出的灵力果真被一道术法抵挡了回来。这片立于皎云府中的秘密结界显然比她想象的要更加结实。她想,元江大约也是以此困住了元沁,否则自己的感知法术早该探得了师兄的所在。

      好在,她事先留了一手。

      瑜璇行至门前,透过缝隙望向檐下悬着的莲花灯。那花灯随风摇曳间闪烁着隐约的明红芒烁,恰恰是瑜璇迈进这间屋室前为自己备下的退路——以花灯为锚点,提前用梦逝术法构建外在结界。这样一来,便能在不破坏元江牢笼空间的前提下进行出入活动。

      至于原因其实很简单,毕竟她自小便听着瑜映兰的教诲——同不熟悉的外人独处时,无论如何得留个心眼。至少,不可叫自己无路可退。

      不过眼下,瑜璇并不着急出去。或者说,她需得想明白了下一步的打算再出去,以防出了纰漏打草惊蛇。毕竟元江既然敢在她的眼皮底下藏人,那必不会叫她轻易找到。

      元江刺史囚禁元沁,同时拉拢她企图获得仙宫少君的支持,显然想要做主夺取北境领主之位。在正式获得仙宫承认前,他必不敢元沁。而眼下元江若要以礼法正统自居,自是要在继位典礼上做手脚。而典礼迫在眉睫,即便此刻瑜璇即刻发信,消息也来不及传回仙宫。

      当真是好算计。

      既然横冲直撞已是行不通,那便不如擒贼先擒王。

      她正想着,忽而耳尖轻颤。随着几不可闻的动静一并到来的,是自邻床边飞入的一只飞蛾。它扑棱了几下,直直冲进案间的烛灯,瞬时化作一抹尘灰。此处毕竟特殊,虽处于现世却有两层强力结界包裹,哪里会有什么飞虫?瑜璇见状心生疑窦,走近一瞧,只见那烛台上静静躺着一片银白的残翼。任周遭火光吞噬,也不见分毫灼伤。

      显而易见,这并不是什么寻常飞蛾的翅膀。

      她吹灭烛火将残翼取出,用指尖捻起用灵力照亮,却见纹路间细密而又隐约地藏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紫微破晓

      瑜璇怔了怔,也几乎同时便领会了其间含义。她默默用法术化去了那半片残翼,又自乾坤袖中取出了一只憨态可掬的磨喝乐,稳稳置于座间。

      那磨喝乐虽雕的圆圆滚滚,然而眉眼间却依稀透出几分瑜璇的模样。瑜璇拍了拍它的头,嘟囔着:“南姨也真是的,我哪有这小丫头珠圆玉润。”

      “算了。”她叹了口气:“既是您的杰作,那便助我应付您那坏心眼的师弟一回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等价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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