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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


  •   烛泪堆叠如小丘,暖光渐弱,帐内浮动着朦胧暗色。

      青丝散乱铺陈,交缠在枕上,分不清彼此。

      柳青侧卧着,脸颊犹带红晕,眼帘半阖,目光却清明非常——水汽褪去后,眼底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像雨后的深潭,幽幽的,看不真切情绪。

      傅云璞平躺着,呼吸已趋平稳,只是胸膛的起伏仍比平日略重些。素来端正的眉眼此刻松缓下来,却依旧敛着一种克制的仪态,即便是在这般私密的事后。

      只是那耳根透着一层未散尽的薄红,泄露了方才的激越。一条手臂枕着她,另一只则规规矩矩地覆在腰腹的锦被上,指节微微蜷着,仿佛不知该安放何处。

      几缕青丝黏在他汗湿的颈侧,柳青眉头轻蹙,伸手将它轻轻拨开。

      半晌,她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气息温热,软软拂过男人肩头。

      她凑过去,依偎着他,整个人陷进男人怀里,直到后背被揽住,箍得严丝合缝,这才满意地合上了眼。

      ……

      晨光微透,薄薄一层漫过窗棂,窗外渐渐有了鸟鸣,清脆的,一声两声,远远近近。

      傅云璞醒得早些,却不敢动。怀中人呼吸平缓悠长,灼热又滚烫。他自觉心口发烫,鼓胀着漾出一股妥帖的暖,缓慢流向四肢百骸。

      傅云璞的心漏了一拍,他低下头,很轻、很缓地将唇印在她发顶。

      腰腹处淌过一丝痒意,略显粗粝的掌心抚住男人精壮的腰,手的主人闭着眼,却丝毫不影响她在褥中作乱,“……几时了?”

      “还早。”傅云璞压下声,嗓音沙哑,却柔软得不可思议。“再睡会儿,时辰到了我唤你。”

      作乱的手从腰腹一寸寸上移,指尖钻出锦被把玩着男人的喉结,傅云璞受不住,瞬间口干舌燥起来。

      他一把捉住她的手,强硬地塞回被子里,“春寒露重,当心些,莫着了凉。”

      某人安分了会儿,脑袋顶着他颈侧,一扭头,脸贴着脸,呼吸洒在敏感的颈窝里,唇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下颌,“……璞郎,今日请安,岳父岳母不会为难我罢?”

      某人发出一道慵懒的鼻音,“若不是你亲自接亲又当众抱我进门,我也不至于……”柳青故意拖长了调子,傅云璞呼吸微乱,强作镇定地侧过脸。

      柳青睁开了眼,挣出束缚的手捏住男人的下颌,将他的脸转了过来,审视般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如此胆大包天,恣意妄为,罔顾礼法,都是璞郎教的。”

      傅云璞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一提起昨日,男人脸上不由地浮出红晕,昨日种种,确实是太过出格、太过放肆了。只可恨那罪魁祸首竟然旧事重提,还意图栽赃嫁祸给他……

      “若是二老责我骂我,璞郎,你可护我得住?”柳青软了声调,柔柔地抚过他红肿的唇瓣,“郎君——”

      傅云璞喉结重重一滚,一句郎君,便叫他呼吸彻底乱了套,胸膛起伏间,昨夜那些荒唐画面全涌了上来……

      “还闹。”他嗓音哑透了,字句黏连,“爹娘若是罚你,那你便好生受着。”

      话音刚落,耳垂便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力道带着惩戒,却又分明是眷恋的摩挲。

      柳青哼了一声,“好狠的心肠……璞郎昨夜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般的说辞。”

      那省略处含糊又旖旎,比直白更令人心旌摇荡。

      傅云璞呼吸一窒,颈侧青筋微显,那点强装的镇定眼看要溃不成军,只得猛地俯身,将她后面更要命的话语尽数吞入口中。

      这一吻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却又在触及她温软唇瓣时,不自觉化作了缠绵的辗转。

      良久,他才气息不稳地稍稍退开,额头相抵,鼻尖轻蹭,低喘着在她唇边落下最后通牒:“再提昨夜……今日便当真让你起不了身去请安。”

      他的威胁毫无力度,反而因沙哑的嗓音和眼底未褪的欲色,显得更像是某种纵容的邀约。

      “嗯,若二老诘问,我便说郎君昨日已经狠狠罚过了。”

      昨夜那些荒唐迷乱的碎片,因她一句意有所指的话,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眼前,清晰得灼人。

      他倏地收紧手臂,将怀中这轻易搅扰他心神的家伙箍得更紧,声音里更透着一丝气急败坏的羞恼:“……胡说什么!”

      柳青撑住他胸膛,“哪里胡说了?难不成,璞郎觉得罚得不够?”

      “……可怜我待璞郎事事依从,体贴入微,可你却任由我被责罚,着实令人心寒。”

      男人被她话语里的“体贴入微”臊得不行,哪处“体贴”,又如何“入微”,此刻想来简直……

      “胡搅蛮缠。”傅云璞被她气得发笑,他干脆一把捉住她作乱的手,牢牢攥在掌心,不让她再动。

      ……

      主院正厅,傅玄夫妇早已端坐上首。

      门外传来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踩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轻响。

      帘栊被侍女掀起,傅云璞与柳青相携而入。

      云璞一袭簇新的靛青圆领袍,衣缘滚着银线回纹,腰系革带,身形挺拔如修竹。唇角噙着笑,目光明亮,眉眼间流转着新婚的意气风发。

      身侧的柳青一身海棠红织金襦裙,乌发绾成端庄的椎髻,簪着银鎏金发钗,步伐轻缓却稳当,与云璞的步履相契,宛若一体。

      看着儿子满心欢喜、神采飞扬的模样,姜湛眼底的忧色终于化开些许,嘴角不自禁地勾起一抹浅笑。

      唯有傅玄,仍正襟危坐,扫过柳青的视线透着几分审视与疏淡。

      两人行至厅中,在一早备好的茵褥前站定,随即依礼跪下。侍女捧来红漆托盘,上置两盏白瓷茶碗。云璞与柳青各取一盏,高举齐眉。

      “孩儿给娘亲、爹爹请安。”

      “儿媳给母亲、父亲请安。”

      傅玄先接过云璞奉上的茶,就碗沿啜饮一口,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神情。将茶盏放回托盘,动作不疾不徐,淡淡道:“起来吧。”她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

      “既进了傅家的门,往后便需谨守本分,相夫教子,和睦亲族,勿要失了体统。”话是套话,理也是正理,偏偏少了那份对新妇初来的热络与亲近。

      柳青垂首应是,声音清越,姿态恭顺:“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整个见礼过程,礼仪周全,无可指摘。柳青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与恭谨,应答得体。

      傅云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娘。”

      傅玄沉默片刻,方才语重心长地开口,“你如今成了家,肩上责任更重。傅氏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以信立世,以俭持家。”

      视线在云璞和柳青之间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儿子身上,声音沉缓而有力,“……望你莫因俗务繁华,儿女情长,忘了根本。”

      傅云璞迎着母亲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是,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留意到云璞眼神,姜湛忍不住软了心肠,“行了,该说的都说过了,这茶也敬了,训也听了,孩子们一大早起来张罗,想必也累了,就让他们早些回去歇息罢。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急于这一时。”

      傅云璞抬眼看向姜湛,眼神里流露出感激。

      “柳青初来乍到,家里规矩多,慢慢熟悉便是。若是缺了什么短了什么,或是哪里不惯,只管来跟我说,莫要拘束。”

      这番话,得熨帖至极,既全了傅玄身为家主的威严与训导,又给了新妇台阶,将方才那点微妙的紧张与疏离悄然化开,重新将气氛拉回了家常的温情脉脉之中。

      傅玄闻言,并未再开口,只是端起手边已半凉的茶盏,又呷了一口,算是默许。

      “是,儿媳记下了。”

      姜湛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她轻轻抬手,指向下首座位,语调颇为亲切:“这是我娘家侄女儿,自小在咱们府里住着,如今帮着打理家里的生意,你同云璞一道,唤她琝姐姐便是。”

      见柳青目光投来,姜琝适时站起身来,向柳青行了一个平辈间的常礼,声音轻柔温婉:“弟妹安好。”

      姜琝的目光在柳青脸上轻轻一触便移开,随即不着痕迹地掠过柳青身旁的傅云璞,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很快她又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安静娴雅的模样。

      柳青依言行礼,“琝表姐。”

      一声表姐出口,在场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姜琝同柳青对视一眼,不过片刻便移开眼,眼帘微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思绪。

      姜湛仿佛没察觉到这称呼带来的微妙变化,笑意不变,“云璋,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见过你大嫂?”

      傅云璋原本斜倚在椅子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一副神游天外、百无聊赖的模样。听到老爹点名,他这才慢吞吞地直起身,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怠惰和不情愿。

      姜湛语气里有几分宠溺,“他年纪还小,正是猫嫌狗厌的时候。心思倒是单纯,就是活泼过了头,没个定性。日后他若是言语无忌,冲撞了你,你不必与他一般见识,告诉我或是他兄长便是,我自会收拾他。”

      云璋撇嘴,兄长的维护,父母的默许,他心里那股憋闷劲儿又上来了。柳青这个大嫂他认是认了,但想要他立刻笑脸相迎、亲亲热热地叫嫂子?门儿都没有!他能规规矩矩地站在这儿,已经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了。

      姜湛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傅云璞已先一步沉声低喝:“云璋!”声音不大,却带着长兄不容置疑的威严。

      傅云璋梗着脖子,草草拱了拱手,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大、嫂。”两个字吐得又干又脆,仿佛多一个字都嫌费劲。

      见到老熟人,柳青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弧度极浅,转瞬即逝。

      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平稳,如同方才回应其他人一样,礼节周全:“云璋弟弟。”

      柳青的沉静从容,与傅云璋那浑身带刺的炸毛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她越是平静得体,反而越发衬得傅云璋像个不懂事、不知礼、只会耍小性子的顽童。

      傅云璋那股憋闷的气没发出去,反被堵了回来,噎在胸口,不上不下。

      云璋猛地回过味来,心头窜起一股尖锐的委屈——这个装模作样、惺惺作态的小人!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用这副低眉顺眼、温良恭俭的假面孔,来衬托他的无理取闹,让他在爹娘和大哥面前丢尽脸面!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大哥……他最敬重、最依赖的大哥,竟然为了这个女人,用那样冰冷、严厉的语气当众呵斥他!就为了这个外人!

      傅云璋猛地抬起眼,恶狠狠地瞪向柳青,眼神里充满了控诉和敌意。

      这个用心险恶的坏女人,一如既往地惯会做表面功夫,如当初威胁他的那样,抢走了他的大哥,现在连爹娘也被她笼络了!呜呜呜……大哥偏心!

      “说起来,还要多谢云璋弟弟那副云子围棋。”柳青声音温润,“棋子匀称,玉质温润,确是上品。大郎很是喜欢,把玩许久,还特意与我说起,道是弟弟眼光独到,心思也巧,选的礼物极合他心意。”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傅云璋有些错愕的脸上,“这份贺礼,我们夫妻都很珍重。多谢你了。”

      这话一出,不仅傅云璋愣住了,连上首的傅玄和姜湛都微微有些意外。

      傅云璋满腔的怒火和委屈登时泄了大半。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继续瞪着她?好像有点无理取闹了。接受道谢?他又拉不下脸,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像是掉进了什么温柔陷阱。

      他脸上闪过一丝窘迫的慌乱,原本瞪得圆圆的眼睛眨了眨,气势不由自主地弱了下来,连梗着的脖子都稍稍放松了些,只含糊地、别别扭扭地从喉咙里咕哝出一句:“……那、那本来就是要送给大哥的。”

      言下之意,可不是为了你。但那股剑拔弩张的敌意,终究是消散了大半。

      “初次见面,我也为云璋弟弟备了一份薄礼,不知合不合你的心意。”

      她话音落下,身后侍立的丫鬟便捧着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锦盒上前。

      傅云璋梗着脖子,故作不在意地扫了一眼,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盒盖掀开,内里红绸衬底上躺着一只崭新的蹴鞠。

      球身以十二片上好牛皮精心缝制,针脚细密均匀,皮面光滑柔韧,染着鲜亮的朱红色,当中还用墨线巧妙地勾勒出流云奔马的纹样,线条流畅,奔马昂首扬蹄,神采飞扬,既威武又灵动,一看便知绝非市井寻常玩物。

      傅云璋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他最喜欢这些跑马击球的活动,平日里背着父母兄长,也没少偷偷找人蹴鞠斗球。爹娘虽未严令禁止,但碍于家训却也甚少鼓励,更不会特意为他置办如此精致合意的球具。

      这触感扎实、纹样神气的蹴鞠,几乎瞬间就撞在了他的心坎上。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及那光滑微凉的皮面,又猛地顿住。

      他想起这礼物是谁送的,脸上那点飞扬的神采不由得僵了僵,抬眼看向柳青,眼神复杂极了——有渴望,有惊讶,有挣扎,还有一丝不肯服输的倔强。

      “……这、这球……”他喉咙发干,想说“这球不错”,又觉得这样太没骨气;想硬气地说“我不要”,可手指却像被粘在了球上,根本舍不得松开。

      柳青将他瞬息万变的神色尽收眼底:“蹴鞠之戏素能强身健体,活动筋骨,亦讲究技巧与配合,并非一味嬉闹。”

      傅云璋听着,心里那点别扭越发无处安放……他彻底懵了。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我。”他憋了半晌,脸涨得有些红,终于还是敌不过对那蹴鞠的喜爱。他垂下头,盯着怀里的锦盒,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却总算清晰了些:“多……多谢。”

      柳青勾了勾唇,“云璋喜欢就好。”

      柔光将每个人的神色照得清晰。姜琝安静地坐在下首,姿态一如既往的娴雅得体,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玉雕。唯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平静的湖面下正掠过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她亲眼看着柳青用一句关于围棋的道谢,轻易将云璋那点炸毛的敌意抚平了大半。这手段,不算高明,却足够有效。

      然后,是那只蹴鞠。

      她太了解舅父对云璋的期望与约束,希望他能收敛跳脱,多些沉稳,像云璞一样成为家族的支柱。云璋被规训的压抑,她看在眼里,偶尔也会生出几分同情,却从未想过她能为其做点什么。

      可柳青做了。

      而且做得如此漂亮。

      不是私下馈赠,而是在这全家齐聚、正式见礼的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光明正大地送出。

      好一个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她心中那点原本只是模糊的警惕,此刻骤然清晰起来。

      这个女人……绝不简单。

      她,这个在府中经营多年、早已将此处视作归宿的表小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无声的、却极具威胁的……入侵。

      她深知自己在这个家的位置。父母早逝,依附舅父,打理着商号生意,得了能干名声,却也终究是客居的表亲。

      她的根基宛若浮萍,维系在舅父的怜惜与旧日情分上。她所求不多,只想有一方安稳天地,能常常看到那个她自幼倾慕、却永远只能仰望的身影。

      可柳青不同。她是明媒正娶的长媳,是云璞心尖上的人。如今看来,她更懂得如何在这个家扎根。

      笼络郎君,是夫妻本分。可她现在,连最难搞的、对她抱有敌意的小叔子,也试图用这种润物无声的方式收服。

      一只蹴鞠,价值几何?却可能换来一个少年毫无保留的亲近与维护。

      只要牢牢笼络住云璞、云璋两兄弟的心,无论她出身如何,她在这个家的地位都将稳如磐石,永远拥有一席之地,甚至……是至关重要的一席。

      姜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那里面有清醒的认知,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或许,还有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东西。她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划过喉咙,带着淡淡的涩意。

      这个家,因为这位新妇的到来,有些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而柳青,显然深谙此道,且出手,又快又准。

      一丝寒意,悄然攀上姜琝的心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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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作品类型调整通知:鉴于本文事业线剧情多于感情线的考量,特将文章类型由[爱情]调整为[剧情]分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