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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

  •   龙抬头,降甘霖。

      春雨淅淅沥沥,庭院里,青石板沟壑处渐渐蓄起水洼,映出铅灰色天空破碎的倒影。

      廊檐下,雨滴聚成团、连成串,落在青石板上,碎成更细的珠,溅进浅浅的坑洼里,漾起一圈圈交叠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又无声地湮灭。

      一把素面桐油纸伞静静游弋在青石小径上,伞面被雨水浸润成温润的赭黄。

      油纸伞下缓缓伸出一只手,修长匀称,又带着一丝病态的白。雨丝落在掌心,细密又冰凉。

      伞下传来一声轻叹,嗓音柔缓,“都说雨浇头,泪长流,看来,连上苍都不满这桩婚事呢。”

      话音未落,那手便被另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掌稳稳握住,全然裹入掌心。暖意席来,柳青挣脱束缚,顺势勾住男人的腰,往对方身上靠了靠。

      伞面微倾,傅云璞换了手撑伞,搂着她的胳膊收紧,但想起她说的那些混账话,又忍不住掐了她一把,似是在惩罚她的口无遮拦,作罢贴着那处轻轻抚了抚。

      “大喜的日子,浑说什么。”男人低声嗔怪,语气里半是责备,半是无奈。

      “二月二,龙抬头,天降甘霖,正是泽被万物、润泽新生的吉兆。”

      胸腔里震动着男人坚实有力的心跳,他笃定道:“这是上苍赐予我们的贺礼,祝祷我们年年岁岁,风雨同舟,甘苦与共。”

      檐雨淙淙,世界却仿佛静了一瞬。柳青心口毫无预兆地一疼,她骤然顿住。

      扬头,目光沉沉地望向傅云璞,指尖不可控地抚上他侧脸,嘴角扯出一丝笑,“……不过是句玩笑话而已,怎的如此较真?”

      他总是这样,在她患得患失的预演或小心翼翼的试探里,猝不及防地捧出毫无保留的真心,在细枝末节处无微不至,每一次都认真的反驳、笨拙的安抚,却偏偏像钝刀割肉,一下一下,磨得她心口发疼。

      不是尖锐的疼,而是一种更为绵长而滞涩的闷痛,伴随着隐秘的心虚、愧疚与惶恐。

      柳青猛地垂下眼睫,不敢再与他对视。那双眼里的光太烫,烫得她几乎要原形毕露。

      “……以后不许你再说这种话。”她声音发紧,仓皇而逃,“听多了,我越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最后几个字轻如蚊蚋,却字字锥心。这是真话,是她此刻唯一能吐露的、不带伪装的真话。

      她在他眼中看到的是全然笃定的未来,而她心底盘踞的,却是层层算计与不可告人的过往。

      他是这样的好,像正午阳光,真诚、热烈、坦荡……而她,内心丑陋,阴暗又卑鄙。

      怕。

      一股后怕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冰冷刺骨。

      她怕眼前这份纯粹的美好,命运的馈赠,终究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怕自己机关算尽,最终算漏了人心,也算错了自己的心。

      怕终有一日,他眼中这份毫无保留的赤忱,会因为她无法言说的种种,而失望、破碎。

      患得患失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想,或许她良知未泯,所以才如此煎熬,才不忍心玷污这份纯洁无瑕,将它拖进泥沼,看着它枯萎、腐朽,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有那么一瞬间,冲动如野火燎原,她真想把所有的一切和盘托出,可是,可是——话到嘴边,却被无声冻结,生生哽在喉头。

      她做不到。

      她不敢。不敢赌那万分之一。不敢看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被震惊、失望、厌恶所取代。那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

      雨声淅沥,打在伞面,又顺着边缘珠串般滑落。

      傅云璞无奈地叹了口气,牵着她,缓缓朝东厢走去。脚步混在雨声里,轻而稳。

      男人学着柳青平日那戏谑、轻佻口吻,幽幽道:“既然如此,往后余生,你须得加倍、加倍地对补偿我。”

      他的妻主,看似洒脱不羁,时常说些混账话撩拨他,可骨子里却藏着一层他无法触及的隔膜。

      他将其归结于两人家世门第的云泥之别,归咎于她身为女子却不得不以非常手段谋取立足之地的艰辛。

      可他哪里知道,这朦胧之下,蛰伏着怎样残酷的秘密。

      小径转角,假山石后,一株不起眼的晚菊枯梗默然伫立,紧贴泥土的根部,一点鲜嫩的、米粒大小的新绿悄然钻出,微小却异常坚韧。

      仿佛从那点绿意中汲取了勇气,柳青喉头微动,干涩地开口,应承他:“……好。”

      一路无话。沉默像层无形的纱幔笼罩在二人之间。

      东厢,稍间炭火融融,驱散了春寒的湿气。

      见两位主子神色不同往常,一向活泼多话的傅安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大气不敢出。

      不知为何,他有些怕柳青——她大多数时候是平静温和的,可目光探过来时,即便是噙着笑,那笑意也未达眼底,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让他心里没底。

      以往若是公子不开心,他还能变着法子插科打诨哄上一哄,可公子若是因为柳青的缘故这般沉默、难过,他却是连靠近都觉着不安,更不敢多嘴了。

      他蹑手蹑脚上前,接过两人肩上沾了湿意的披风,动作又轻又快,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愈发安静。

      傅云璞引着柳青在临窗的暖榻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纹理细腻的榉木矮几。

      几上,一只红泥小炉正静静燃着,炉上陶铫里的茶汤已然滚沸,发出舒缓的咕嘟声,水汽沿着壶嘴袅袅逸出,醇厚茶香缓缓弥漫开来。

      炉火偶尔吞噬炭块,发出极轻微的毕剥声。窗外,雨声渐歇,只余檐角滴水断续的轻响,一声,又一声,缓慢地敲在阶前的石板上,更衬得满室岑寂。

      柳青的目光落在小炉升腾的白汽上,有些失焦。

      傅云璞看着她低垂的侧影,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怕再度唐突,一时间,竟也不知从何说起,只伸手将陶铫提起,默默注了两杯热茶。

      傅云璞将其中一盏轻轻推至柳青面前,望着柳青低垂的眉眼,他心里不是滋味。

      他知道自己的家人不待见她,也感受到柳青在这个家的无所适从,本着放松身心的念头,他放柔了声音,“明日回门拜祭完婆母后,咱们不妨在家中小住几日,权当散心……”

      他停顿了一下,留意着她的反应,语气愈发温和:“青娘……觉得如何?”

      成婚前傅玄早命人将柳青的来历查个分明——云州人士,家道中落,因北地战乱之故逃荒南下,投奔旧亲,途中遭逢悍匪,双亲不幸罹难。

      一个身世飘零、无根无基的孤女,根本动摇不了傅玄的心,真正让她松口,认下柳青这个儿媳的则是她闭口不谈的表亲——举子柳雩。

      柳雩出身寒微,却因一篇针砭时弊、字字珠玑的《治河疏》名动州府,乃至得了某位贵人的青眼。

      傅玄读过那篇文章的抄本,立论之锐,格局之远,文气之沛然,令她暗自心惊。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乃是潜龙在渊,只待风云际会。

      而今朝局晦暗,北地深陷战乱,值此多事之秋,未雨绸缪终是上乘之选——若他日柳雩真能飞黄腾达,这份羁绊或许就是傅氏未来的退路和靠山。

      可这些对傅云璞而言,都无关紧要。

      他从未因柳青是孤女而看轻她半分,恰恰相反,每念及此,心口只会泛起更深的疼惜与酸楚。

      他爱的,从来不是任何背景、任何筹码,甚至不是被柳青这个名字所概括的、单薄的表象。

      他爱的,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是她时而轻佻时而沉静的眼,是她坚韧又脆弱的神,是她置身喧嚣却格格不入的影。

      他爱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锐气;爱她笑时眼底一闪而过、仿佛历经千帆的苍凉;也爱她沉默时的隐忍和渴望。

      明明她心有七窍、敏感至极,却偏要做出漫不经心模样说那些混账话,勾起一抹薄凉的笑,那种疏离和冷漠,引得他心疼,仿佛她真是一缕握不住的烟,随时会从他指缝间悄然飘散。

      他甚至说不清究竟爱她哪一点,或许爱本身就这般不讲道理——

      而当他惊觉时,目光早已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心绪也已随她的一颦一笑而牵动。

      若她是无根浮萍,他只愿成为她的归属;若她无依无靠,他只想成为她的避风港,为她遮风挡雨,庇佑终身。

      旁人眼中的缺憾,在他这里,统统化作了更想珍视她、保护她的理由。只因她是柳青,仅此而已。

      ……

      柳青沉默着,久久没有回应。

      傅云璞心下一紧,只道是自己思虑不周,贸然提起仙逝的婆母,勾起她失怙失恃、飘零无依的痛楚。

      握住她的手微微收紧,带着歉意与懊恼,“对不起,是我失言了。”

      柳青的视线聚焦在红泥小炉中跃动的炭火上,瞳孔里,橘红色的焰苗不断地扭曲、膨胀、蔓延——瞬间燎原成一片吞噬天地的火海!热浪似乎穿透了时空,灼烫着她的皮肤。

      那片扭曲暴烈的火光深处,一道寒芒倏然闪过——是刀,淬血的钢刀!

      紧接着,便是刺目的、滚烫的、喷涌的猩红,占据了全部视野……剧烈的、仿佛要劈开头颅的尖锐疼痛猛地刺穿脑仁——

      柳青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的眩晕席卷而来,耳中嗡鸣不止。

      “呃——!!”喉间溢出一道压抑不住的闷哼,身体骤然绷紧,一只手猛地死死按住太阳穴,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傅云璞的声音陡然拔高,惊急交加,“——阿青!?”

      那阵可怖的眩晕来得凶猛,去得也快,紧随其后的是那片混乱恐怖的景象,噩梦如潮水般退去,残留的寒意却如跗骨之蛆,浸透四肢百骸。

      失神的眼眸重归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下,覆上了一层薄冰似的空洞。

      “……他们死在悍匪刀下。”

      “尸身来不及收敛……便被大火吞噬……”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炉火,跳动的火焰映入眼底,却再也燃不起一丝温度。

      “尸骨无存。”她脸色苍白,冷漠地陈述着过往,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剥离了悲恸的、近乎麻木的叙述,反而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残酷与绝望。

      傅云璞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铰,疼得他呼吸一窒。

      他不敢想象,她是历经何等艰辛才从那人间炼狱中挣脱出来,一股前所未有的怜惜与心痛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阿青,”他哽咽着,哀求着,“……别说了。”那些残忍的血淋淋的事实,光听就足以令人痛彻心扉。

      傅云璞把她紧紧箍在怀里,恨不得自己去替她承担那份痛苦。

      “都过去了……”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掌心缓缓地抚过她的脊背,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骨子里渗出的寒意,“一切都过去了。”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以后有我在。”

      “那些都伤不到你了。”云璞的声音闷闷的,哽咽里夹杂着他的承诺和保证,“从今往后,我再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任何事。”

      心口的疼并未因此而减轻半分,反而因她僵直的身体和空洞的眼眸,发酵成一种更深沉的悲恸。

      “……别怕,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永远。永远。”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仿佛这是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事,用自己滚烫的胸膛,去对抗她周身弥漫的寒意。

      柳青蜷在云璞怀里,感受着他的惊慌失措、痛彻心扉,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恶劣的情绪,混杂着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心头。

      她想笑,笑他傻,笑他痴,可眼眶却又聚着泪,“……傅云璞,你怎么总是这样轻信于人。”

      泪意来得汹涌而蛮横,根本不受控制。她声音很轻,宛若叹息,“我刚刚……是在骗你。”

      眼泪滑落,渗入他的衣襟。“你听到了么,我骗你的。”

      她想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她精心编造的谎言,他不必为此介怀,却又暗自窃喜,得意他对自己的爱重。

      她贪恋的,或许就是这一刻——他因她而起的、最真实最剧烈的情绪波动。无论是痛,是怒,还是伤,都只因她这个人而起。

      这证明她在他心里有分量,重到可以轻易扰动他的一切。扭曲的贪恋,近乎病态。

      他低头,强势地、不容拒绝地,吻住了她。

      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吻里,她竟荒谬地感觉到了一丝安心。

      或许她贪恋的,从来不只是他因她而起的情绪波动,更是无论她如何恶劣、如何不堪,他都依然坚定、果决地守护和信任。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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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作品类型调整通知:鉴于本文事业线剧情多于感情线的考量,特将文章类型由[爱情]调整为[剧情]分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