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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双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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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感觉到司马超群愈来愈不开心。
当然,那绝对不会是因为我…或者是孩子们的缘故。
大镖局的崛起对于其它的镖局和绿林盗匪而言,已经是一个强大到刺眼、非铲除不可的存在了。
要毁掉大镖局有很多种方法,最直接的一种就是让司马超群去死。
暗杀或者是毒杀,也有人选择直接挑战司马超群。
乍听之下,挑战似乎是个比较光明正大的方法,事实上却不尽然。
在这个江湖上,败就是死。
不仅失败的人要死,他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也必惨死于乱刀之下,死得干干净净,他的名声地位和所有的基业也将毁于一旦。
司马超群一直没有死,随着时间的过去,人们开始说他是不败的。
可是日复一日……司马超群却逐渐的消沉下去。
这么说或许不大正确。
他对我还是非常的温柔,或者说…他对所有人都是如此,每天依然精神抖擞、神采奕奕,处理每一件他应该处理的事,说每一句他应该说的话,扮演每一个他应该扮演的角色。
那或许只是一种错觉而已,徘徊在他身边的那种情绪,并没有任何颜色、任何形体,也没有造成实质上的影响。
硬要说有什么不同了话,也只不过是他喝酒的频率增加而已。
我从未劝阻过他喝酒,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本来就是任何人都无法劝阻的。
况且…司马超群向来是个非常自律的人。
一个大英雄,可以放肆的饮酒、大口的吃肉、纵情的大笑,展现万丈豪情、凌霄之志,证明自己是条有血性有义气的好汉,可若是身为大镖局的总镖头,却不能仅此而已。
要令群雄叹服,自然要先立威,如此才会有信。
大镖局的总镖头真正必须时时展现的……其实是身为总镖头的威信。
司马超群的言行绝对不能有半分随便。
只有他才配用“不败”这两个字,江湖上也只有他被人们这么形容。
如果他做出不符身分的事,所有人都会觉得很失望的。
英雄无敌的司马超群,怎么能让天下豪杰失望?
所以司马超群绝对不能喝醉。
一个醉汉会做出什么事来,那可是谁都说不准的。
这一类的事情他一向都能做到最好,做到完美无缺。
关于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只有在夜色深沉、寂静无人的时候,司马超群才会一个人坐在桌前喝酒,他喝的酒是烧刀子,无色无味,看起来就像是白开水,可是一沾唇,就会像是一团燃烧中的火焰,狠狠的滚过喉咙,激起烧灼般的刺痛,冲天的酒气总是能熏得人眼角一片绯红。
每当这种时候,我会安静的坐在他身边,而我的丈夫会慢慢的放下酒杯,然后转过头来望着我,柔声说道:「婉儿…没事的,你先去睡吧!」
又或者只是对我微微一笑,什么话也不说,安慰性的拍拍我的手。
喝到半醉的时候,他会默默的起身,将所有的酒具收拾干净,然后回房睡觉,即使他已经双颊酡红,也不代表他真的醉了,司马超群的酒量,其实比大多数人想象中的还要好一些。
我不禁回想起那个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洞房之夜。
毕竟──
紫气东来也不是事事都能知晓的,是不是?
只要司马超群待在镖局里,那么…无论再怎么忙碌,到了用餐的时间,他一定会陪着我以及孩子们。
通常卓东来也会和我们一块用餐。
「婉儿…东来没有其它的亲人……」
当司马超群这么说的时候,脸上彷佛带着点淡淡的困窘,说话的语调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这是司马超群在一生当中对我提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要求。
我当然不可能不答应。
我并不是很介意卓东来会和我们一起用餐这件事。
──越是危险的东西,就越是要放在身边紧紧的看着。
所以我笑着对司马超群点了点头。
如果卓东来要到小楼里,司马超群就不会喝烧刀子,他甚至会将所有的酒具收藏起来,但若有人因此认为他在卓东来的面前就不会喝酒,那可是个天大的笑话了。
卓东来不喜欢烧刀子。
他喜欢的是那种…据说是专程由西域运过来,数量极为稀少、名贵非常……无论是色泽还是质感都和人血非常接近…鲜血一般的酒。
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那的确是真正的血。
只要卓东来在场,司马超群就会陪着他喝那种令人恶心的酒。
那天的情形却不太一样。
自申时起,司马超群就坐在桌前,兀自喝着烧刀子。
原本就徘徊在他身边的某种不明情绪,彷佛在一夕之间壮大了起来,使得他整个人就像是笼罩在厚厚云层里的太阳,就算缝隙中还透出淡淡的微光,也已经失去了应有的光采。
尽管他进门的时候还是对着我笑了笑。
过了一会,卓东来竟然也来了。
「总镖头、夫人。」
卓东来的语气总是镇定而缓慢,像是要让别人听清楚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卓爷今日来得真早…」我轻轻的说。
「叨扰夫人了,这是给夫人的礼。」他的表情寡淡,所有的动作却都完美到无可挑剔。
「卓爷客气了,都是自家人,何必这般破费…」我温柔的笑着,伸手接下那雕工精细的檀木盒。
卓东来向我微微躬身后,便优雅的落坐于司马超群面前。
司马超群却彷佛没看见眼前的人,依旧安静的喝着杯中的烧刀子。
司马超群从未如此过。
在平时,他喝酒的速度并不快,一向有所节制,今天却喝得极快,而且远远的超过了平常喝的分量。
卓东来带过来的那瓶波斯葡萄酒,则被晾在一旁,乏人问津。
晚餐的时候,我一直不断的注意着那两个人。
卓东来沉默的吃着碗里的菜,司马超群也是如此。
无论在何时,司马超群都应该是明朗、纯粹、宽容,并且令所有人感到愉快的。
大多数的时间里,他总是会体贴的试着提起一些话题或者是做些什么,以缓和周围的气氛。
我看见司马超群的嘴唇动了动,彷佛想说些什么,却又缓缓的阖上。
他毕竟是──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直到晚餐结束,司马超群都不发一语,只是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烧刀子,速度还有愈来愈快的趋势。
我不禁有点担心。
「司马…别喝了。」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抬起头望着卓东来,本欲出口的话语也剎时哽在喉间。
那是我从未听过的语调。
卓东来身上那些阴沉、狠毒、残酷的特质,似乎在这瞬间被完全的拔除了。
就好像是一只刺猬突然收起尖刺,将最柔软、最毫无防备的腹部展露于人前。
那个矜持傲慢、宛如毒蛇一般的男人,却总是走在司马超群的后头,绝不与他平起平坐,也从不直呼司马超群的名讳,即使是在私底下,他还是叫司马超群为“总镖头”。
但是现在……他却喊他“司马”。
卓东来的手覆在司马超群拿着酒杯的手上,动作很轻柔,显然没有用上太大的力道。
司马超群的样子却像是承受了千斤之重,他慢慢的抬起头,凝视着卓东来,便没有其它的动作了。
我当然不可能因为这一两件事就感到惊讶。
我之所以会愣住,并不是因为卓东来,而是因为司马超群。
那原本柔软如春水的眼神,竟变得如倒映在水面上的烟花一般。
──烟花本已虚幻,倒映在水面之上,岂不是更加令人难以捉摸?
那在空气中相交的视线,竟像是有了实体一般,绵密如蚕丝,一圈一圈紧紧缠绕,勒出细细的血痕来。
许久之后……不!也许只是一弹指的时间,卓东来极其优雅地…缓缓收回自己的手,而司马超群则是抬手、仰头,动作一气喝成,将那杯烧刀子饮尽。
「婉儿…」司马超群回过头,对我说道:「先带亭儿和轩儿回房吧!」
我是个知分寸的女人,我知道我的丈夫需要什么。
「亭儿、轩儿,和娘回房。」我一边带着孩子们往内室走去,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
通常…在晚饭后,司马超群会送卓东来回去紫气东来阁,至少…会送他走出小楼前庭院的范围。
但是现在…司马超群只是双手抱胸的看着卓东来,淡淡的说:「为了明天的决斗,东来花了不少时间,也出了很多力…」他停顿了一下,脸上出现一种极端温和的笑容,他笑着说:「想必东来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卓东来一直盯着司马超群,盯了很久,才开口道:「请总镖头与夫人也早点休息。」
等卓东来离开后,司马超群又慢慢的坐回桌前,右手捂着脸撑在桌面上,他并没有再喝酒,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像尊石像般,一动也不动。
我去劝他进房休息时,他轻声说道:「婉儿先去睡吧!不用等我。」
司马超群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没有看我一眼,因为他的手遮着脸的缘故,我也没有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我回到卧房,躺在床上,听着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一夜无眠。
司马超群坐了一夜。
我没有起身去看,但我就是知道。
当清晨的阳光由窗棂的缝隙中透进屋内时,我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像是沉痾不起、缠绵病榻的人所吐出的……
──生命中的最后一口气。
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的丈夫依旧一身白衣,剎那间便聚集了天地之中所有的光华。
只有眼底一抹淡淡的阴影泄露了他一夜未眠的事实。
卓东来当然也发现了,但是他什么也没问。
──就好像他根本没发现一样。
人与人之间,为什么总是要彼此伤害?爱得越深,伤害得也越重。
如果你问我……
在这个世界上,谁能够在任何情况下都保全司马超群?
那么我会说,是卓东来。
如果你问我……
在这个世界上,谁能够令司马超群痛不欲生?
那么我告诉你,还是卓东来。
──正如同宝剑的双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