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1. 知更鸟因何而亡3 ...
-
“你可算来了！那伙警察要等得冒烟了！“
怜子回来的时候，听到五条悟在嚷嚷。
而她也毫不犹豫地切入了正题。
“巡查长，管网的布置总图有了吗？还有历史病人的名单和信息——”
这时候，警察们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到手的关键信息资料都摊开在一间空病房的床上。
怜子迅速地翻看了名单。
“倒数第二位，这位山村夫人的住址……上末吉町，一番地……是不是在我们东北略偏北的方向？”
“是的！”
熟悉周边地形的警员迅速在区域排水管的图上指出了地点。
怜子只是扫了一眼，就果断地在地图上用手指弹了一下。
“现在，去这里，麻烦拿辆警车带我们，尽可能十五分钟内到。这将是它下一个目标。”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出房间，去往不远的紧急逃生楼梯。
巡查长跟了上来，甚至冲在她前面。
“你就这么确定？”五条悟疾走了几步，追上开始小跑的怜子，“你是怎么判断的？”
“女人的直觉。”
“我们可会不信这种鬼话。”五条悟不满地说，“对吧，杰。”
夏油杰不理他。
“以后再解释。”怜子语速很快地说，“别耽误时间，去晚了就是一条人命。”
这话成功堵住了每一个好奇的人的嘴。
怎么找到的？以后解释？
因为有场外信息，没法跟同学解释，所以道德绑架。
应付过去就对啦。
所有人跑到医院少有的露天停车位，开始往警车里爬。
只有五条悟站着不动，抬头望向天空。
“要上车了。”夏油杰推了他一下。
五条悟这才转回身往车里钻。一边钻，一边低声说：“今天的云彩不太对劲。”
“啊？”夏油杰一愣，也向天空瞄了瞄，然后跟在五条悟身后，一脚迈上车。“我没有看出哪里有问题。”
如同每个深秋或初冬的日子，蓝天渺远，云层高而稀薄，太阳撒下的光，明亮却不温暖。
“你很难懂得啦。有点儿像一架奇怪的飞机，在附近飞来飞去留下的尾迹。”
“飞机的痕迹？”夏油杰又看了一眼窗外，“这不是很正常吗？”
川崎市毗邻东京羽田机场，往来飞机频繁，每时每刻都在蓝色的背景下画出白痕，但是不多久就会消散。
夏油杰眼中，深深浅浅的白色云线纵横交错。
------------------
山村美都在向前走。
她伸出一只手，被不明的力量拉着，站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要向哪里去。只是感觉到手腕被一个温暖而且柔软的东西拉着，引导着她，向前。
再向前。
那或许是一只小手吧。
如果她的第二个孩子，能够如同骏佑一样幸运，可以得以出生并长大就好了。
但很可惜。
她的年龄已经大了，意外怀上的孩子不够健康——如果只是兔唇或者腭裂还好。
从家住的富士吉田市驱车一百多公里，来到东京附近的医院，但进一步的诊断却给出更糟糕的结果。
这个可怜的孩子确实患有严重的神经管畸形，包括脊柱裂和脑部膨出，即使出生之后能侥幸存活，也将面临无穷无尽的痛苦。
让那样的孩子，出生到世界上，一定是不对的吧。
她在心里深深叹息。
此时她听到丈夫的声音在叫她。
“美都！美都！”
她猛然惊醒。
“収？”
“你好像在梦游。”
山村収皱眉看着她，回答。
---------------------
“怜子你到底是怎么确认咒灵位置的？！”
巡查长开的警车是三排座的车，五条悟上来后见到怜子在后排，就开始执着地进行提问。
像个被人质疑专业水平的科研狗一样不依不饶，喋喋不休。
“如果是婴灵的话，有一件事说不通。婴灵总是倾向于首先杀死母亲，其次是父亲——他们已经不是给予它生命的人，而是决定让它死去的人。然后，丧失了复仇‘积极性’的它就会像普通咒灵一样，惰性地留在诞生的地方或者最后一个猎物死去的地方。”
夏油杰也点点头。
因为这是在课上讲过的。
诅咒起源于人的负面情感，载体和形态是情感的标志物，而情感本身的性质则会成为诅咒的约束条件。本应该活着的婴孩被扼杀了活着的可能性，他们死前会有本能的痛苦和求生的愿望。理论上，婴孩的遗体就会成为诅咒和咒力的容纳物，进而在死亡的终点蜕变为咒灵。
“一般地说，咒术师可以按图索骥，抓到婴灵。但是如果不抓它，也没什么大不了。婴灵的杀戮是有极大惰性的——复仇才是它们的目的。”
五条悟开始讲解夜蛾课程之外的经验。
这可是传统咒术师家族才有可能得知的秘辛，只有那些从低幼龄儿童就开始训练的咒术师才能知道的、针对总监会不外传的技术经验。所以他难得压低了声音，用神秘的语气说。
“婴灵的另一个特点是非常容易被驯服。诅咒师在对它们稍加培养和训服之后就可以将其呼来喝去。泰国的诅咒师最擅长的就是这个技巧，叫什么‘古曼童’，就是俗称的‘养小鬼’。不过婴灵成长虽快，上限却不高。”
他用肩膀撞了撞邻座的夏油杰。
“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
然后他又转头问怜子。
“婴儿只能有一对父母，可是为什么这次的婴灵连续杀死了好几个互不相干的女人？如果是诅咒师豢养的小鬼下手，也说不通。她们只是普通人和学生，一无所长，完全不值得诅咒师大杀一气。”
抛出问题后，五条悟从怜子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这不属于他见过的，以及习惯所见的表情。
通常，被【六眼】质疑的人的反应，可能是愤怒和不甘，或者是被戳穿的惊慌，甚至是认输的气馁。
上一个对着他这样笑的人是谁来着？
----------------------------
【比比谁是真的侦探吗？
这是一种幼稚的挑衅。】
用加奈姐普及的儿童心理学知识来讲，三岁至六七岁的孩子“输不起”是正常现象，这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
但十几岁的青少年为了在自我意识的二次飞跃期寻找到自我的意义、生存的意义、生活的价值、生存的实在感……他们也会本能地追求存在感和权威性。
咒术师的婴灵理论怜子当然学过，学得还很认真，认真到不仅在好几年前就预习了，进高专后又复习了，期间还对理论架构进行了分析。
于是就发现了Bug。
诅咒来源于痛苦，痛苦来源于情感——这是咒力系统目前公认的基础规则并且尚未被证伪。
那么问题来了，你很难相信一些只有四个月大的、神经系统还远没有发育完全的胎儿凭自己独立产生强烈的负面情感。
皮质醇、内啡肽、肾上腺素……一个远未发育完全的大脑能给出如此强烈的反馈吗？
这是现有咒术理论与她直觉和常识违背的部分，所以她和朋友们正在试图整合出更合理的解释。
搞研究的人常干这种事儿。
现有理论框架已经不能自洽地解释现象，那就把旧框架拆了，盖个新的。
-------------
“那位山村美都女士昨天刚刚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很可惜。太可惜了。”
怜子用一种让人有些不舒服的语气喟叹。
“所以，我个人的见解是，她最好不要像一个母亲一样，主动为这件事负责。但很可惜，又很幸运，她是个负责任的母亲。”
她一边说，一边好奇地看着两个男生表情的变化。
“这涉及到一个哲学问题，当一份屎，从外观和气味观感上，与咖喱无比相似的时候。”
“你觉得它是咖喱还是屎，五条君？”
不出意外，叛逆青少年先绷不住了。
“你在打什么哑谜啊！”
经典的屎之哲学辩论一出，所有在生命过程中，需要拉屎的人都会给出本能的关注和厌恶反应。
这反应还挺好玩儿的。
怜子笑了笑，沉下声音，给出了另一个答案。
“不是哑谜啊。凡是正常的科学猜想。表观现象，往往有很多不同解释，只要它足够自洽。”
得益于屎之疑问和紧随其后严肃的解释，对比冲击吸引了车内所有人的注意力。
怜子瞟了一眼虽然在奋力开车，但竖起耳朵听八卦的小警官。
“另一种观点是：今天的婴灵，不是来自婴儿的怨恨。自始至终那都不是婴儿本身的呐喊，而是披着婴灵外皮的，其他情绪怪物——我愿意称其为，愧疚。”
愧疚，总有些人，会主动地背负更多。
“东南亚养小鬼的人总是偏爱三四个月大的胎儿，因为它们足够小，足够便携。”
“可是那时的胎儿还很小，神经系统的复杂度还不如一只鲨鱼。他们不可能突然通过生理本能诞生不应有的足够的痛苦意识。那么在这个过程中，谁提供了最大的负面情感呢？谁会为一个胎儿的死亡，而感到愧疚和压力呢？”
“是母亲吧。”
开车的小巡查本能回应说。
“哦，抱歉。我听得太入迷了。”
“正是如此。来自母亲、父亲，乃至所有知情人的愧疚和痛苦——因现有道德框架而诞生的，愧疚。”
“在日本，非医学治疗目的的堕胎是违法的，社会和文化对此也要求很严，东南亚很多国家同样如此——在这样的文化和社会规则束缚下，人们的观念根深蒂固。当其中某些个体不得已而为之时，无论是当事人，还是旁观者，文化和社会道德都会给他们情绪压力，这些压力成为咒灵诞生的温床……婴儿的咒灵诞生，只是因为普世人类的认知，给它赋予了婴灵的性质。
愧疚的人甚至耻于自己的愧疚，而将一切展现为婴儿的愤怒与复仇。
与其将这个凶手归类为玄学的小鬼，我更倾向于它的本质是一个……社会问题。”
怜子轻声说。
“死者可能不是他杀，也可能是自杀。”
听到这儿，夏油杰突然觉得有些莫名的寒意。
因为在汽车后视镜里，他看到说着这样话语的怜子，竟然笑得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1. 知更鸟因何而亡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