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见录》歇山下

46、大结局·槐落空山·上 xx

　　韩封弦在天都的宅子风水挺好，风景也不错。春日里万物闹闹嚷嚷，韩月弦在家做好各种花糕，加上昨日街上买的，一切准备妥当了。就等严芷安来了。

　　昨日严敛秋牵马送她回来，发现对方正是芷安的兄长，觉得缘分实在妙不可言。而那青年说自己家族人都在大宁边疆守国土，话里谦虚，原来沈参玉父亲和严父是当年一起中的文武状元。故而两家关系很好。

　　当时严家听闻沈家被一把火烧成了灰土，自然痛心疾首，自己的儿女也想念天都老家，于是这三人回了京。严敛秋年轻有为，安排了个金吾卫的职。

　　韩月弦在院口站了许久都不见人影，院子里的花照得她面上疑虑几分，于是她对屋里贺誉文喊一声：“师父！你看好家！别偷吃！我去接一下芷安妹妹！”

　　韩月弦不等他回答，就出了院子，找夜行司的路。

　　她远远看见一个蓝衣服的人往她这边来，走近了，才觉得也有几分熟悉，认出来是谁，欢声道：“清轶姐！哎……芷安呢？”

　　对方明显也有些惊：“芷安早就说她等不及，自己提前跑了……我追都追不上她……”

　　两人相视，韩月弦的心蓦地一沉，严清轶脸色也白了几分。

　　“先别紧张，说不定只是走丢了……”严清轶说完便否定了这个猜想，“到你家的路不算太远，芷安整日念叨，不可能走丢啊……”

　　就在这时，有声音在街巷幽幽响起，可是四下里根本无人：“想救人，来天都郊外，葬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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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行司。

　　韩封弦正面壁一般站在一个烂墙根，手里揪着花叶子，他心道，等他揪完，再决定要不要主动跟沈参玉道歉。沈参玉则是闷在屋里一天都没出来。

　　"哥！出事了……芷安妹妹被人带走了，那人说让我们去葬魂地找他……"韩月弦匆忙跑过来时，都没能缓和半分她脸上的神色。

　　“什么!？还等什么，赶快走，”韩封弦放下手里的野花，手搭在韩月弦肩头，“你就留在这吧。”

　　“我去喊宋先生……”韩月弦眼眶微红，慌不择路。

　　沈参玉在屋里，将外面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他推开竹舍的门，手里拿着启幕刀，说：“一起。”

　　韩封弦瞥了他一眼，沈参玉却没有在看他。

　　“哎。赶快走。”

　　葬魂地。

　　暮色在此异样地卷起，不过片刻，缺月挂烂柯，月色晦暗，大雾一点点弥漫开来。

　　“什么人?莫要在此装神弄鬼，速速将人交出来！”韩封弦扬起袖子扑了扑愈发深暗的浓雾，想起从前看过的小册子，下意识抓住了旁边沈参玉的腕子。

　　他低声解释道："这雾有问题。许是想将我们全都分开。"

　　沈参玉却不领情，他甩开道：“抓在一起一来不方便行动去，二来，这恐怕不是抓在一起就能避免的。”

　　"要来了，各自小心吧。"

　　他话毕，果然就有诡异的铃声从葬魂地四周蔓延上来，好像发自深藏的地下，又好像远远的包裹在雾中。倏然间，一道法阵在地上显现，等他们两人反应过来，脚下忽然塌陷下去，重重栽入一暗无天日的地下祭祀场。

　　当璃灯和白曙云赶来时，就发现一道来的宋知和贺誉文已经不见了。

　　"老师呢？"白曙云还未来得及说完，璃灯竟然也消失了。

　　阴湿的雾气缠上手掌，白曙云悬着的心狠狠坠了下去，他一抬头，看见前方隐约红纱古宅与红莲笑靥：“到底是谁！？你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一袭黑冕服的男人，原本生得英武却显深峻，遑论此刻面容阴毒扭曲，正朝他一步步走来。

　　“阿潋。”闻晞的声音穿过浓雾，浓雾霎时间驱散，白曙云可见自己身处深红掩。

　　“你不配这么喊我。”白曙云拧起眉头，他为闻潋的那一部分占据上风，声音冰冷无情。

　　闻晞下一刻就逼近在白曙云眼前，黝深的瞳孔活似吞人：“你一定还在怨恨我，恨我几百年前喝你的血还把你拱手送人……”

　　“我向你道歉，真的，真的，你那么通情达理……你凭什么还不原谅我，是因为，是因为你转世了，你把自己六百年的苦心经营都交给了那个叫白曙云的……白曙云是什么东西！他该死！该死！”

　　“滚开！”白曙云眉蹙深几分，挣开闻晞的手，翻转出一道狠厉的刀光，“我从没将你放在心上，所以你连我的怨恨都不配拥有。”

　　“阿潋！阿潋！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忘了吗，当朝皇帝，真正的皇帝和国师，他们还被锁在天都皇宫的地下囚室……”

　　“你在贞和元年那夜，你找到我时，你还穿着六百年前形制的嫁衣、你知道吗，我以为我苦熬六百年，终于等来了和你的重逢，因为这世上，只有我们两人长生不死，同病相怜……”

　　“你让我重登帝位，你在朝中充国师之职，你说要将夜行司牢牢掌握手中，你想要的一切我都给你了！可你最后，竟然选择与我意愿相悖的道路！你背叛我，你凭什么背叛我！？你把我耍得团团转，你把我玩弄于掌心……我可是大宁朝的上祖皇帝！上祖皇帝——”

　　“你究竟想做什么？”白曙云冷眼看着闻晞，看闻晞被方才那刀锋割的深口子溅出鲜血，全然不为所动。

　　闻晞用手抹过一把殷红的血，毫不在意地舐去，然后疯疯癫癫地朝白曙云跌去，一把扯住他的手腕。

　　“我要闻潋回来，要他陪我到大宁朝湮作灰烬、尘埃，再一起堕入无间地狱永不得超生！哈哈哈哈哈——而不是你！!”

　　“闻晞，即使我魂魄残缺将死，对付你一个疯痴也足够了。”白曙云面上无丝毫笑意，启幕刀如千年冻铁，寒光几乎能吞噬对方的魂灵。

　　“但愿你对谁都一样无情……可是吗？”闻晞忽然阴森森地扯开嘴角，咧出面具一般诡异的笑，“你看这是什么？”

　　闻晞掌心缓缓出现一盏琉璃灯，在昏暗的深红掩里流光溢彩，而后，那异彩灯光在四周墙壁上投下不同影像。

　　白曙云认出那盏灯时，环视四周，顿时寒意侵身。

　　他正对的那堵墙壁上，是火海燎燃，野火中有各异的妖怪，被烧死，面目全非，痛苦哀嚎。

　　而火焰中央，金銮王座上，有一人沉沉闭目，火红长发几乎褪尽明艳之色，昔日金绣的白衣在烈火中缓慢燃烧，化作狼狈可怜的金蝶悉数飞往无止尽的庐顶。

　　“……业火帝城？”白曙云匆促而乱了脚步心神，向前一步却跌倒在地，他发狂似的捶打着那密不透风的墙，然而终不会化作通往前的路，“璃灯！璃灯！你醒醒啊……你醒醒……”

　　闻晞看他这副样子，不绝的快感如爬虫挠心，他压低声音道：“你错了。”

　　“那个地方……叫做业火地狱。”

　　“我在人间滞留六百年，就是从那里爬出来的。还是阿潋你帮我的，你难道忘了？你后悔了吗！”

　　“六百年前，我与这白璃灯争帝求生。当年，他败给我，断送了他的国家与人民然后败得一塌糊涂……如今这历史重蹈覆辙，因为只有我们，我们闻氏才是真龙天子！”

　　“当年的国师骗了你，你根本不是美人坟的孤儿，你是我唯一的亲弟弟！由于出生当日克死了亲娘，才把你丢弃！哈哈哈哈哈哈！白璃灯才是你的敌人！你的父亲与臣民全都死在他手中！”

　　难言的惊诧刹那间涌上心头，白曙云神情微变，而后，更加坚定地抓住了启幕刀，再也不退却一分，直截了当地向闻晞斩去——

　　“是也好，不是也罢，有何所谓？！我始终都是你们的弃子——只有他待我真诚且热烈，因此我六百年都甘之如饴！”

　　“真正的爱与善，绝不会是你这副咄咄逼人又斤斤计较的模样。”

　　闻晞瞳孔骤缩，他眼中满是惊惧与毁灭的快意，而在此时，启幕刀向他瞳孔方向袭来——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闻晞高高举起手中琉璃盏，那琉璃盏迅速转动，中央明亮的天池发出诡异而剧烈的光，明璨璨的火蝴蝶从深红掩逐一向外飞涌，逐渐逐渐地照亮了整个夜都。

　　被困在深雾中的人逐渐看清彼此的脸，夜都的花灯长街终于不再亮起，月亮缓缓从遥远深晦的天穹转过一轮……

　　白曙云最后遥望一眼暮曙山的方向——他好久没有回去了，他真想再看一眼贞和八年，璃灯亲手栽下去的那棵槐花树。

　　槐者，招鬼之木也。

　　其实啊，白曙云一直都记得，六百年前的那个张扬明艳，心如少年不曾老的“鬼”。

　　他忘记的，是自己。

　　热泪倏然滑过脸颊，他手中的启幕刀乍然一撇落地，而后，他深深闭上眼，喃喃道：

　　我所爱的人啊，那我们……

　　下辈子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