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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醇酒 x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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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树斑驳,春日夜凉。
韩封弦背着沈参玉往夜行司走,腰间的启幕刀时不时鸣一两声,竟然也是沾了酒。
“都说让你别喝那么多,还是我把你送回去。”
韩封弦酒量大,他都没敢多喝,没想到沈参玉灌了三四杯就不行了。
“我……没喝多。”
“是不多,但你喝不了。”
韩封弦气呼呼的,沈参玉的脸一往他颈间偎,他就故意避开,让人不得好受。
“你从前,不是每天都在宴华楼喝酒吗?怎么这么轻易就醉了。我真是稀罕了。”
沈参玉含含糊糊道:“你怎么诋毁本少爷……我没怎么沾过酒。酒,不是好东西。”
“……之前没喝过酒?我都看见了,你装什么装呢。”
“那是泡的茶,不是酒……”
“行……那你之前还骗我来着,说你喝的梨花白。”
沈参玉声音依旧混沌不清,素日里清冽的音色也有些沉:“我只是……想等你每天经过而已。但怕你发现。然后换路走。我就又看不到你了。”
他说完就笑了,也就那么一瞬之间,笑意就敛去不见。
韩封弦沉默了。
他顿了脚步,偏过头,刚好对上咫尺间那双半阖的凤眼,长睫毛扫的他脸上痒痒的。
“……干嘛守着我。”
“因为……因为……”
“为什么?”
韩封弦走到夜行司门口,莫名想起师弟师妹们的玩笑话。
然后,他听见沈参玉说:
“因为…真想找机会把你碎尸万段啊。”
韩封弦再次无言,挑起启幕刀开了夜行司的门,一阵凛光感应后,他就带人进去了。
“这么讨厌我……幸好我经过的次数也不太多。要不然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沈参玉到后边就不怎么说话了,任韩封弦把他送进宿舍,然后脱了他鞋子和外衣,塞进褥子里。
韩封弦毫无疑问地又看到沈参玉颈间的铜钱吊坠,不知道被打磨过多少次,还光亮如当年,毫无锈迹。
他轻叹了口气,没忍住,轻轻抚了抚沈参玉的侧脸。
这种感情到底算什么呢。韩封弦真的想不明白。
“你到底在固执什么……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然后,他就听见那人喃喃的声音,胡乱说什么“你对谁都这么好”“韩封弦是个傻子”之类的,韩封弦一气,便不听了。
………
是夜,璃灯搂着白曙云,枕着自己胳膊,陪他度过倒着数的生命剩余。
“想听你名字由来。”白曙云语气软软的,偎着璃灯,就像几百年前的当初。
“你怎么老抓着这个不放……不会还计较从前不知道我真身吧。”
“怎么都是我吃亏,有什么好计较的。”
白曙云偏过头,拿手指戳了戳璃灯额前的小灯吊坠,敢怒敢言。
“好……不过话说回来,闻晞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当初喝了你的血?”
“我想也是。”白曙云想起当初用他的血炼不死之人对付白璃灯的事,就有些脊背发凉。
“为了你?”
璃灯语气挺冷的,想来不大乐意。
“不知道。不熟。”白曙云不赖着璃灯了,侧过身去,装模作样地捂上耳朵,“不想听到他。”
“你就心虚……哼。”
“哪有嘛,”白曙云重新搂回璃灯的胳膊,下巴垫在他肩头,“我隐隐觉得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静观其变吧。”
贞和十九年,秋初。
是闻潋将璃灯从暮曙山带回来那时。
深红掩没有花开花落,装着的都是百年前的记忆。
闻潋也没想好要怎么办。璃灯元气大伤,神魂虚弱,往日张扬红发色泽褪去,缩小成了原始状态,好像百姓家垂危的幼子。
他轻抚过璃灯前额,才知道自己也是有哀怒愁怨的。
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他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他在这六百年里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可最终还是没能如愿。
这一夜,人间雨落连天。
夜都也有太多的尘世繁杂需要那么一场雨来祭奠。
耳边是窗外的雨声,潇潇秋雨洒落,闻潋听得格外分明。
他守在璃灯床前,思绪亦不知往何处去。
恍然迷离间,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一声一声的是,阿潋。
仿佛来自几百年前,还带着百年前的旧忆,在缥缈尘埃里显得沉重十二分。
闻潋不由得伸出手去抓,可是唯有空气。那声音模糊不再可闻,他怅然若失。
回转身,榻上的璃灯双眉颦蹙,他却是含糊地念着白曙云。
“我下辈子,还找你……你别再躲了……”
闻潋似乎轻笑了声,不知是心酸还是嘲讽他自己。
“……别躲了?”他喉中哽咽,“我躲什么,是你每天看着我也不认——我不是你找的人吗?”
夜雨滂沱,经久未息,像浓夜豁了个口子。人间草木月色不胜杯杓,醉意漫涌。
……
韩封弦没睡着,枕着胳膊,望着房梁三角架构。
他伸出手指头来,扒着数家产。
“天都有套宅子,较破,还需三年改制一下……悯川老房子去年和小六一起修葺重建一番,送给了小六,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月牙的嫁妆才存了九十贯……还给那家伙留了备用的三十贯——”
“哎,还有师父的养老钱呢……”
韩封弦郁闷地抓了抓头发,越想越睡不着。
然后他看见对面榻上的家伙忽然翻了身,坐了起来,似乎被噩梦吓得不轻。
“诶……你怎么醒了?”
沈参玉也许有些迷糊,说:“刚才做梦,梦见有人念叨我没钱花。然后就被谁硬给的三十两银子砸到脚了。”
韩封弦干笑几声,说:“那能吓到你啊?”
沈参玉揉揉眉心,声音没什么起伏,说:“那个人说,拿这些钱娶我。”
“……”韩封弦有点无语,他眨巴了下眼睛,好笑道,“你不会梦见的是个男的吧?能说出这种惊为天人的话……”
“啊……好像,我梦里的人是你。”
并且这样的梦……已经被魇鬼反复编织了数年。
沈参玉带着点难以察觉的自嘲,轻声道:
“没什么事。我继续睡了。”
韩封弦木了会儿,他反应好久,才去扒拉沈参玉,说:“你都睡了一阵子了,醒了就刚好跟我讨论讨论以后还要花多少钱嘛,像体面的小姐家,女子嫁妆是多少……你从前肯定被你爹编排过亲事,你应该了解。”
“没说过亲,不知道。”
沈参玉背过脸,侧着身子,明显不想搭理人。
韩封弦干脆和他一起躺着,然后挠他痒痒:“我都帮你这么多次了,你连这么一个小小的问题都不回答?不讲义气!”
他换了个姿势,手撑在沈参玉两侧,黑发忽然倾泻。
“……滚下去。”沈参玉偏过头,捶他的小臂。
“说嘛,说嘛。你告诉我我就不跟你捣乱了。”
韩封弦无意识朝他靠近,也许是被沈参玉身上的隐约草木香吸引了。
“一直不知道你熏的什么香……好像你从小衣服,头发上就有这种味道。”
沈参玉心跳忽然变快,他盯着韩封弦的眼睛,看着对方无意识靠近,无由道:“……你再靠近些,就能猜出来了。”
“真的啊?”韩封弦半信半疑,没听他的。
下一秒,蓦然被人拽了一把,他几乎是压在了底下人身上,沈参玉索性不管了,按着韩封弦的脑袋,温热蔓延,唇齿相贴。
沈参玉襟袖间的淡香染了韩封弦一身。
摁着他后颈的手松了些,韩封弦略有些尴尬地注视着沈参玉,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对劲起来。
透过寥落月光,他视线下移,不自觉盯上沈参玉带着水渍的薄唇。以及半敞的襟口,隐隐露在外面的半边红线吊坠。
沈参玉顺着他视线看去,然后抬眼与韩封弦目光相撞。
“我我……不是故意的!反正大家都是男人、亲……一下怎么了。哈哈。”
眼中慌乱闪过,韩封弦反弹一般从他身上起来,然后匆忙站起身,欲盖弥彰一般理了理乌发和衣摆。
一时间寂寞无声,显得愈发尴尬。
沈参玉冷静许多,他坐到床沿,夜色在外弥漫,在狭窄的房间里游走,平淡无波澜的声音说:
“韩封弦,告诉你个坏消息。”
韩封弦愣愣转过去一些,轻“嗯”了声,不怎么自在地将目光移向别处。
前后话停顿有些久,韩封弦嘴唇动了一下,似乎要问是什么事,下一秒就听沈参玉说:
“我甚是中意你。”
“已有很多年了。”
“……”
出乎意料,韩封弦愣在原地,他忽然重复沈参玉的话:“你……我?”
“哈哈,你睡糊涂了吧。”
韩封弦有点同手同脚地翻身回了自己地方。
“没跟你说笑,”沈参玉看着他的方向,“我自贞和十一年的时候就喜欢你。那时候,你十六岁。”
韩封弦生硬地咽了口口水,声音也显得不大自然:
“逗我很有意思呗……肯定不可能。哈哈。”
他说完背过身去,有些呆愣地坐在木榻一角,半身不遂似的,笨拙地拉着被子。
韩封弦只是觉得,沈参玉这样白璧无瑕的人,若是喜欢他,就沾了穷乡僻壤的污泥了,着实是他的错。
“你知道,我从来不开玩笑的。”
话落,更长久的沉默。
“对不起……我真没这方面的打算。”
“一没钱二没势,难成佳婿。”
沈参玉默然看着韩封弦。他忽然笑出声:“这就是你的理由?你搪塞我的理由?你觉得我是在意你的钱你的势的人?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是不是装的啊,你凭什么看不出来我喜欢你你凭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你告诉我啊。韩封弦。”沈参玉越说声音越小,好像在劝说给自己听,“你给我一种感觉,就是你在用数年的时间告诉我你改变不了对我的看法,你就是不喜欢我。除此之外你不需要任何理由。”
韩封弦听着他的话,攥着手指,唇线紧抿。
“我在你心里就只能是那个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贵家公子,你打心底里就讨厌我这样的人……对不对。你只是后来可怜我罢了。你的可怜也是被施舍的物品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他有些慌,但又有些无能为力的颓丧,“你是很好,但我……我对你,没有别的其他……感情,真的。”
“你如今只是一时失势,凭借你的聪明啊,你的帅气,你的矢志不渝,你一定会在夜行司大放异彩,然后得到圣上的赏识……那些京城中慕恋你的公主小姐啊,她们见不得都是爱你的名利浮荣,到时候,你有三妻四妾儿女成双……”
“你就知道你跟我说的话,是有多傻了。”
他说完,蒙上了被子,背对着沈参玉,极力闭上眼,却有眼泪染湿眼睫。而他一旦合上眼,就只剩襟袖间的浅香。随之是很多年前,紫藤春光氤氲下沈参玉的眉眼。
韩封弦深知,他极有可能,也是喜欢沈参玉的。
又也许,都不约而同地在贞和十一年……
对面许久都没有任何动静。缓缓地,韩封弦却听到沈参玉压低了的哭声,他心里便不安分了。
可那才是沈参玉该有的结局啊。
而不是和他这样的烂草根混在一起,连个天都像样的房都买不起。
他想起他们从前待过的雨夜,雨碎在檐下、阶前时,沈参玉问他,你是怎么做到天不怕地不怕的。
当时韩封弦回答说,我怕啊,我最怕看到别人哭。我妹妹哭,我娘哭,还有你被你爹训,被那个孟姨娘欺负时,你躲在没人的地方哭。
而转眼间物是人非,惹那人哭的变成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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