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见录》歇山下

33、蹉跎（三） xx

　　要不是宋知给白曙云通讯，说他暂时可以不必回夜行司，白曙云也不会在山中待上将近两个月。

　　贞和十九年，处暑。

　　山上草木遮天蓊郁，白曙云刚从外面一处山泉沐浴完，顺便采了白菇回来。他推开山鬼寺门，看见阿璃正尝试自己烧柴火，弄得灰头土脸的，一时间哑然失笑。

　　璃灯立刻放下木柴，扑了扑自己的脸，跑过去接他：“云哥哥回来啦～今天吃什么？”

　　白曙云将用来盛蘑菇的衣衫放下来，笑道：“野兔子最近越来越少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烤个蘑菇了。你要是饿，我再给你找些野果子。刚好快秋天了。”

　　“我一个小妖怪，能吃多少，”璃灯仰脸打量着白曙云，“可你瘦了好多。”

　　“还有，安魂灯的反噬，你又一天天严重起来了。”璃灯用那张稚嫩的小脸表现出担忧和自责时，显得半分滑稽，白曙云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这反噬来得怪前几年走得也怪，如今只是又重新反噬了，没什么。”

　　“给你梳个头发，我们出去转转吧，你闷在山鬼寺里也不好。”白曙云拉过璃灯，用壁画上的妖怪们变给他的梳子和小发饰给璃灯扎了两个八股辫。

　　他又将小灯扭正，正挂在璃灯额前，映衬着他银白的眼睫和琉璃般明亮的眸子。

　　“阿璃真漂亮。”

　　对面的小孩子听罢撇了撇嘴：“明明我的本身妖王大人更加帅气……和阿云更配。”

　　“诶，我怎么觉得你似乎又变矮了？”

　　“……法力恢复我就会长高的。”

　　“那你恢复的时候要变回来就变回来，不许骗我。”

　　“……”璃灯无语片刻，后颇为郑重地让白曙云看着他，说，“我变回来就能轻薄你了，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当一个什么也干不了的小不点？”

　　“啊，这样……”白曙云最后低首为璃灯扯平衣角，纯心想逗逗这个小朋友，“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要你，行不行呀？”璃灯着实大言不惭地语出惊人，接着便朗爽大笑起来。

　　“……白曙云。你耳朵红了。”

　　白曙云果断不再理他，站起身来就朝外面走，璃灯在后面追他，厚脸皮地终于够着白曙云的手牵着不放。

　　“阿璃也有阿璃的好处，你们都更愿意理我。”

　　“……我们？”

　　“就是我师……”璃灯忽然停下脚步，他们眼前蓦然出现一个满头白发的红衣男人。

　　红色喜服上金绣暗舞，龙凤缠绵。

　　“白璃灯，你还没玩够么？该回去了。”闻潋话毕抿着唇，除此看不出别的什么情绪在里面。

　　白曙云认出这个男人，他记得很清楚，是他在十一年前的上元夜给他那盏灯。他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这十几年怪象的开端。

　　白曙云见璃灯迟迟不动作，便将其护在身后，严肃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闻潋轻呵一声，勾起嘴角：“看来白璃灯没告诉你？”

　　“白璃灯？”白曙云望向身后的阿璃，“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姓这个。”

　　璃灯摇摇头，否认道：“白璃灯是红娘子。不是我。你看到的，我师父……他就是闻潋。”

　　“你师父……是，闻潋？”白曙云搜寻着有关这个名字的记忆，曾经闻宥跟他提起过，闻安死前也才说过，他是那位初代除妖师，也是唯一一个活了六百年的正常“人”。

　　白曙云不禁朝闻潋看去，他的目光仔细端详过那人唇角与眉梢，竟发现他们容貌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或者更精确地说，根本是一模一样。

　　璃灯紧紧握着白曙云的手，发现白曙云指尖正微颤。

　　闻潋抬起手，解开眼睛上蒙的红缎。

　　那双眼睛本该灿若桃花，明若春溪。

　　却已经瞎了。

　　甚至可以想象，能忍心挖出那双眼睛的人有多狠绝。

　　白曙云忽而偏过头笑了一下，随后他便垂首，抿着唇角一言不发。

　　终于，他扬起手抹了抹眼角，对璃灯说：“你跟他走吧。”

　　“云哥哥？”璃灯朝白曙云瞪了瞪眼，白曙云却移开了视线。

　　“你这幅情况，靠我给你传灵力是好不了的，你要回到夜都去才行，”白曙云将另一只手抽出来，极有一种自暴自弃的无力感，“……他才是那个真正将你复活的人，你从一开始就认错了人。”

　　“怪不得，什么都是别人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闻潋早将红缎重又系起来，璃灯仍在拉着白曙云的袖子，白曙云却不理他。

　　璃灯知道，这时候他是要站在白曙云身边的，可是他也知道，如果不跟闻潋回去，他这幅样子，待在白曙云身边，不出一月就会重新魂飞魄散。

　　毕竟他曾经杀过的那些人是他成为妖王的物质基础，他现在把那些东西还回去了，他也将不复存在。

　　“……我回夜都。你不要让白曙云为难。”

　　闻潋听罢笑了，他幽幽道：“你看没看清状况，此时是你跟我谈条件？”

　　“……我把你的东西还给你，你帮他快些恢复，这样呢？”白曙云忽然开口道。

　　闻潋挑眉，似乎正看向白曙云。

　　话落，白曙云抬起手，法力于他指尖缓缓汇聚，在那一瞬间朝自己的双眼刺去。

　　“白曙云！”璃灯本就发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一道凛冽银白冷光蓦然将白曙云的法力打碎，只在他手上割了六道口子。

　　其余的法力反而是被旁边的璃灯给承受掉了。璃灯猛然吐了一口血，随后被闻潋敲昏拎在手中。

　　“呵。施舍么？我不需要。”闻潋身上那种阴鸷与执拗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他刚想离开，又想起什么，忽而勾唇一笑。

　　“你恐怕更不知道的是……他之所以变回初始状态，最大的问题还是因为你，因为你魂魄残缺不全，必然遭到安魂灯反噬，这样原来几缕残魂就被反复侵蚀磨损，按理来说你根本活不到弱冠。”

　　“他凭一己之力为你攒聚法力，从而凝结你那没有向心力的残魂，让你活到现在，如今他元气大伤，恐怕你的反噬也加重了吧？”

　　“白曙云，你可真是个废物。”

　　“我的安魂灯以衍生出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而感到惭愧。”

　　闻潋的话毫不留情，他不等白曙云的回答，很快消失在了山中空寂落拓的阳光下。

　　“如果你想要找回你缺失的几缕魂魄的话，就来杀了我吧！”

　　“但现在的你，完全不够格呢。”

　　……闻潋么。

　　十八岁便闻名于整个天都的天才除妖师。

　　更是所有述异者的开山始祖。是启幕刀的第一代铸造者。

　　他甚至找到长生的秘诀，经六百年仍存活于世，研究了起死复生的安魂灯，而新一届妖王便是借助这琉璃灯，使天都隔了六百年，竟重开宵禁。

　　白曙云觉得自己真是太不自量力了。魂魄不是自己的，样貌也不是自己的，述异者的身份更不是自己的。他只是一个失败的副产品而已。

　　怪不得从前空禅和尚那么对他。

　　璃灯待他那般好，倒全是自己偷来的了。

　　白曙云暂时什么也不想再想了。

　　他回到山鬼寺，漫无目的地开始烧火，将摘的那几个白蘑菇烤了，很快便有外边的鸟雀飞来，白曙云就将烤的野蘑菇给了它们。

　　“他怎么啦？”

　　壁画上的妖怪又开始八卦了。它们现在已经知道，闻潋的新名字叫白曙云，红娘子原来叫做璃灯。

　　“璃灯那小子怎么没和他一起回来？”

　　“你看白曙云那么伤心，璃灯不会死了吧。”

　　“就你话多！”

　　“……是你们在说话吗？”白曙云抹了抹眼角，仰脸问道。

　　“你能听见了？”

　　“啊，他能听见了！”

　　白曙云笑了笑，淡淡点头。

　　“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啦。”一个女妖怪抢先答道。

　　“璃灯没有死，他回夜都了。闻潋会救他的。”

　　“诶，你不就是闻潋吗？”离画中红娘子最近的女妖怪又问。

　　“我？我怎么会是他。我们只是样貌相同罢了，”白曙云将目光从说话的小妖怪那转移到一旁红衣红发的妖怪身上，“你也会说话吗？”

　　许久不得回音，方才的小妖怪才解释道：“红娘子的魂魄早已经凝结重生了，所以他不会说话……你不知道他就是璃灯吗？”

　　白曙云无奈苦笑：“我该猜到的。”

　　“不过这画中，可是位女子？”

　　“看来你真的把六百年前的记忆全忘了。哦不，只有我们才知道红娘子是男儿身。连你前世也没明白呢。红娘子法力弱的时候就会变成女人，甚至小孩的模样。很少露出他本来的面貌。这样世人就难以找到他了。”

　　“六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能告诉我吗？”

　　“时间太过久远了……我们记不清了。”

　　“可是近些年的我们可以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