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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当一切终了 许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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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当余业身负重伤被姚也塞进救生舱发射至无垠宇宙时,他会想起自己融入精神网后接触菌子文明的那个遥远下午。
那时的他刚刚成年,Beta与A/O的战争已打响两年。覆盖整个蓝星的能量罩早已无法让人辨别时间,它最初是为了隔绝精神网,却一同隔绝了阳光。好在他不爱出门,况且他也不能出门,他必须在实验室里一遍又一遍反复踏入残留在蓝星上的精神网。他需要找到精神层面切割A/O的方法、要带体含重构生物代码的新人探索、要搞明白见过多次的状如蜘蛛的半透明生物到底是什么能否利用或消除……
余业逐渐分不清现实与虚幻,脑子分裂出两派小人,一方宣扬胜利在望一方宣告死期将至,赢家即可主导他的情绪,让他在崩溃爆哭和喜极而泣的两极间来回跳跃,连意识都逐渐模糊。
朦胧、飘飘然、毫无实感——他终于被吞噬了,却如皈依本源。自我被分解成无数尘芥,历史未来交错叠加,脉搏呼吸与亿万思欲共振。无处不在的秩序、高度同一的整体……他知道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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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曾以为自己很懂战争。
最初的战场是□□与□□的碰撞,原始部落用磨尖的石头刺穿对方的胸膛,胜负取决于力气、勇气、数量。后来的战场是城池与城池的对峙,阵营、冷兵器、补给线,战争变成了组织力量的较量。再往后,火药登场,钢铁碾压血肉,热武器让死亡变得高效。星际大航海时代。人类忙着扩张,极少有成规模的战争,大多只是停留在地表的小打小闹。
无论如何,敌人都清晰可见,人类知己知彼。
现在,敌方不在前线、不在星空、不在任意可被瞄准的坐标里,它们在每次呼吸里。尽管人类已经竭尽全力搭建起精神网隔断装置,尽管覆盖全球的能量罩阻断了直接链接,可Beta仍在缓慢而稳定地减少。他们并没有死去,只是长出腺体,开始分泌信息素,意识清醒、逐渐沉沦。
没有伤亡,毫不血腥,甚至感受不到痛苦。代价仿佛不复存在……为什么还要顽固抵抗?姚也不擅长欺骗自己。
她看着放置潜行者的潜行舱——深蓝椭圆体,排列整齐、密密麻麻,像堆放在巨型货架的商品。他们陆续失联,如果不是信号波动显示生命尚存,姚也怀疑他们已经牺牲了。
“滴——滴滴滴!滴滴滴!”特殊提示音?余业醒了!
姚也本能冲向最深处的潜行舱。黑发少年浑身沾满透明粘稠液体,光影反射,他逆光站立,幽蓝光勾勒身形。姚也莫名想到很久以前去过的海洋馆,那里有个装置艺术,相似的幽蓝光影,数不清的透明塑料袋随波逐流,偶然间汇聚成人形,顷刻消散。
“你终于醒了!”
黑发少年神情恍惚、眼神空洞,失神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姚也,仿佛注视着虚无,那里空无一物。
姚也站在少年半步之外,攥紧拳头又抿了抿嘴,犹豫片刻后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关切道:“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他似乎被吓了一跳,眼神重新聚焦,仿佛才辨别出这里有人。余业张了张嘴,似乎太久没说话忘记如何发声。姚也递给他一杯水。
“我……”他无视水,声音干涩道,“是谁?”
啊不是,大哥你竟然失忆了?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姚也就狠狠地揍他,用拳头诉说这段时间担惊受怕。可这一拳打下去就显得她很不是人了,姚也还是想做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向余业灌输他的人物设定,并阐述发生的一切。她讲得很认真,从他们小时候初遇讲到那篇论文;从ABO分化真相讲到姚知微计划;从战争爆发讲到他在精神网潜行时错过的每一天……
余业听得认真,神情却像听一个陌生人讲述另一个陌生人的故事,百般无聊。
“……总而言之,你是致力于让所有Beta都能驾驶机甲的天才少年、携带逆转生物代码的人形样本、全人类最后的希望、我最好的朋友——余业!”姚也越讲越慷慨激昂,最后甚至双手高举呈现胜利姿势。
“这里站不下那么多人吧?”
“都什么时候了别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
两人面面相觑。
姚也开口问:“你的意思是……?”
“大脑里有好多好多声音……”余业闭上眼睛,“它们忽远忽近,我全部的记忆和理智像沙滩上的一粒贝壳,它们是铺天盖地的海啸,而我只是一粒贝壳——小小的、无法抵挡海啸的贝壳。”
姚也沉默了。
他们早就知道余业回来时绝不完整,出发前就有计算过离开精神网的代价:最优解是余业毫发无损地带回关键数据;中等结果是余业会陷入短暂认知混乱但能恢复;最烂结果是他带着所有被同化的人类记忆归来,那些记忆的重力极可能将他压垮,甚至会以他为原点引发连锁崩塌——无法逆转、人类彻底绝望。
“行了,贝壳先生”,姚也拍了拍他的肩,“不管你脑子有多少人,现在你就是余业。把这杯水喝了,我们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余业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又抬头仔细打量她道:“你眼眶下面好黑。”
“这叫‘黑眼圈’,蠢货。”姚也语气平淡,“你失联了43天,期间蓝星Beta占比从96.8%降到37.4%,我每日平均睡眠不到5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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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是最初的潜行者。
她从小就知道:Beta是真正的人类,Alpha和Omega都是感染者。帝国早就腐朽不堪,唯有蓝星才能造就未来。为此,她满腔热情地接受改造,跟志同道合的伙伴们一起深入精神网,探求人类的未来。
失败?她当然有想过。
改造前期,项目负责人姚也就不耐其烦地介绍又解释,让所有人签下一摞又一摞纸质协议,那些文字早已告知危险:“失去意识变成植物人”、“丧失部分或全部记忆”、“潜行中被感染”、“死亡”……
爱丽丝完全能接受这些代价,光荣牺牲也能成为伟大胜利的注脚,只是遗憾,无法亲眼见证消灭A/O后的新世界。
“滴!”
爱丽丝迷迷糊糊睁开眼,透过保护液看见两个穿白大褂的实验员盯着发光屏幕。
她被人扶起,对方劈头盖脸地输出一大堆包含各种专有名词的陌生数据,什么“费洛蒙增加98.7%”、“cAMP同比上涨56.4%”、“出现G蛋白偶联受体”……
一人神情疲惫,另一人惋惜又无可奈何地给出结论——
“她现在是Alpha。”
Alpha?
什么是Alpha?
Beta怎么会变成Alpha?!
“滴滴滴——警告!当前人物心律过高、信息素浓度超标,存在时空暴动风险!警告!”
实验员娴熟退后拉闸,厚重透明隔板轰然落下,将浑身粘液的爱丽丝隔绝在内。另一人操控按键,天花板欻欻喷洒细密液体。
白雾之中,爱丽丝逐渐目光涣散。
她忽然想起很久不见的朋友。那人总是神情恹恹,哪怕两人都通过训练考核成功加入潜行队,对方脸上也显露不出兴奋,反倒衬得爱丽丝像个疯子。
「你怎么总是不开心?咱们都通过了考核,要不出去庆祝一下?我跟你讲,前段时间别人给我推荐了家特别好吃的餐厅,据说那里还有你最爱的抹茶味提拉米苏~走嘛走嘛,我请客!咱们一起去尝尝~」
「好,这次我请吧。」那人少见地微笑道,「刚刚在想一个问题,类似忒修斯之船——如果□□不再是Beta,那我还是我吗?」
爱丽丝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她依然无法回答。
隔离、观察,像物品般被对待。
很正常,这也是通往胜利的一部分。
爱丽丝安慰自己:只需要配合实验人员做数据而已,比训练轻松多了。
透明隔板外,实验员们大多将注意力放在屏幕上,看数据变化推演可能。他们偶尔会瞅两眼爱丽丝,确认她状态正常再回归工作,每次都会撞上一双直勾勾的眼睛。
爱丽丝一直在盯着他们。她希望能找到胜利前兆,研究大获成功,自己顺利变回Beta,一切结束。那群白大褂的脸被口罩遮掩大半,仅露出的眼上多有镜片,但神情却出奇一致:长期紧绷、偶尔兴奋一瞬,很快被疲惫吞没。
透明隔板内的人逐渐增多,陆续苏醒的潜行者、没受过改造的普通人、甚至有两个实验员。
爱丽丝毫不意外地见到了同期队友,对方接受程度比她好得多,该吃吃该喝喝,笑容爽朗大大咧咧,一如既往。她见到消沉黯淡的爱丽丝还有几分不可置信,小说看多的她还以为爱丽丝被大能夺舍了,几次照面时都神戳戳地对爱丽丝比划着自己从文艺作品中学到的驱邪手势,搞得实验员还以为是什么新症状。
或许,余生就是这样?
爱丽丝已经认命了,她已经能跟过去的队友们说笑,勾肩搭背去抽血的闲聊也与训练时排队体检没多大差别。作息规律且衣食无忧,她想,只是缺少许诺的荣耀与自由而已,那玩意儿又不能当饭吃。
“结束了。”
结束?什么意思?
大家都没有变回Beta啊……
潜行者们面面相觑,他们望着隔壁外宣告该消息的身影,那是负责人姚也。
没有潜行者不认识她。她记得每位成员的信息,每个人疲惫懈怠时都曾与她交心,陪伴、倾听、理解、接纳、共情、鼓舞。她总是斗志昂扬地忙忙碌碌,安排这个又梳理那个,像个装载了永动机的陀螺,无需休息。
当初,她神采奕奕地向大家宣布项目启程,可能风险以及与之对等的巨大回报,他们将是名垂青史的新人类,所有幸存者都要感激他们的付出,所有孩子都要铭记他们的伟业,所有歌谣都要赞颂他们的荣耀……
现在,她面无表情地阐述项目失败:全军覆没。无论有没有接受过改造,所有Beta都被感染,无法逆转,反抗毫无意义。
——
“老师,什么是Beta呀?”
蓝星课堂上,稚嫩的声音响起,老师低头就看到那孩子脸上写满了好奇。这是节历史课,主要介绍大航海时代带来的变异与机遇。
“好问题。”老师鼓励道,“过去的社会认为,人类有3种性别分化,分别为Alpha、Beta、Omega,而Beta就是其中之一。不过,最新研究表明,Alpha和Omega都属于被其他物种感染寄生的人类,只有Beta拥有抗体,是真正的人类。”
“这么说的话,Alpha和Omega不算是人类了?”孩子追问,“我妈妈原本是Beta,最近变成Omega了。可妈妈看起来跟之前没有什么不同呀,为什么会被关起来呢?”
老师有些纠结。
按照官方说法,只要覆盖蓝星的能量罩没有撤离,人类就还是人类。可连不关心时政的她,最近也听说了不少人一觉醒来就不再是Beta。虽然她的亲朋好友还没变,但换位思考,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即便对方不再是Beta,自己也无法忘记共同回忆,将其定为异类并疏远。
她只能搬出官方解释:“大家之前上生物课的时候,生物老师应该给大家讲解过自然界中‘寄生’与‘共生’的关系,在介绍‘寄生’时,是不是向大家展示过被双盘吸虫寄生的‘僵尸蜗牛’?”
孩子们点头,有的回想起画面时还打了个冷战。
“那些被寄生的蜗牛,乍一看似乎跟普通蜗牛没什么区别,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它们的眼睛,就是触角一样的地方,变得肿胀且色彩鲜艳,甚至会像毛毛虫一样不停蠕动。寄生虫会操控蜗牛爬到没有遮掩、明亮开阔的地方,同时让它那两根胀大的眼柄疯狂跳动,以此吸引鸟类来把它吃掉。你们说,那些被双盘吸虫寄生的蜗牛还是普通蜗牛吗?”
孩子们齐刷刷摇头。
之前提问的孩子还是犹豫举手,问道:“可是老师,被寄生的蜗牛外表和行为都与之前有巨大变化,但我妈妈还是跟之前一样诶。眼睛是眼睛,嘴巴是嘴巴,没有哪个地方肿胀变色蠕动。即便被关起来,她还会像我生病时那样安慰我鼓励我……不管怎么看,妈妈还是妈妈呀。”
老师在心里叹气。
她当然理解这个孩子,可现在上公开课,只能微笑道:“说得很好,不过这个问题解释起来比较复杂,就不耽误大家的时间了。我们先继续讲历史,下课之后你再去找生物老师问一问。”
生物老师刚毕业没多久,不仅热情洋溢招人喜欢,还是老师中网速最快的那个,常常抢在孩子前知道时下热梗,跟学生打成一片。
“嗯……老师想想该怎么跟你解释。”她捏着笔坐在椅子上转了几圈后停下,认真看着坐在眼前的学生道,“你可以把Beta想象成一只没有用过的笔芯,记忆就是笔芯里的墨水。当人类被感染之后,就像这支笔芯被使用,里面的墨水就会慢慢消失,也就意味着人类的记忆会慢慢消散。最开始你用这支笔写几个字时,它的墨水不会有太大变化,就像被感染后的Beta,表现也与之前一样。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你用这支笔写的字越来越多,总有一天墨水会用完。等到墨水用完的那一天,这根笔芯还是当初的笔芯吗?”
孩子若有所思:“那是不是说,只要我们不用这根笔芯,它就不会有变化,但是谁在用这根笔芯呢?”
“菌子。”生物老师问道,“刚刚你们上的历史课讲述的是‘大航海时代’吗?”
见孩子点头后,她继续说:“人类发现生物代码,借此性别分化,寿命变长、体能增加,才开启大航海时代。这个‘生物代码’就是‘菌丝’,菌子文明与人类做了交易,人类用Alpha和Omega制作‘精神力’,这个‘精神力’包含情绪记忆,也是菌子的食物。”
“妈妈……变成菌子的食物了?”孩子声音颤抖。
“嗯,不过原先也只是储备粮而已。”
生物老师苦笑道:“别担心,照这个速度下去,很快就轮到我们了。”
——
覆盖蓝星的能量罩被解除的那刻,熊熊烈火正灼烧着曾经戒备森严的研究楼。
那曾被视为人类最后的希望,是所有人类都要誓死守卫的存在。可人类全都不再被定义为“人类”,当所有Beta都不再被定义为“Beta”,神坛上的真理被发现是虚假的口号,被愚弄的愤怒自然会反噬想玩弄人心的混蛋。
纵火者是爱丽丝。
当她明白真相后只觉得荒谬,明明一切都注定徒劳,为什么还要他们像傻子一样以为能拯救人类载入史册拼命?没有伤亡就算没有牺牲吗?凭什么他们活该成为权力斗争的工具?
愤怒驱使,当她回过神时,头发险些被火焰烧焦。
面对热浪浓烟,爱丽丝只痛快一瞬,余下巨大迷茫: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是啊,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能量罩消散后,蓝星上的人们都在寻找这个答案。
大家都知道死之将至,但期限尚远,如同集体患有慢性病,而非明天世界末日。狂欢显得出格且没必要,按部就班又像在浪费有限生命。人随时会死的阴影取代能量罩覆盖在蓝星上空,有人坦然接受,但也有人不想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短暂骚乱后,社会又恢复了某种秩序。
——
余业的身体日渐衰败,他像一颗去壳但留有薄膜的鸡蛋,甚至无法承受地心引力和大气压。可他是人类仅有的备份和样本,即便永远无法再踏足地面,余生只能再特制救生舱残喘,他也必须存活。
“你会记得我吗?”余业明知故问。
已经变得陌生的姚也没有回答,她自顾自地完成动作,这些动作即将把一个人类放逐太空,听到提问时有些恍惚,自己在做什么?不过没有出错,任务顺利完成,自己应该回去复命……向谁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