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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竞池】柳色寒 “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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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书中荒原每寸逆风的石楠,结局便与你无关,若还能拥抱彼此落泪也炽热温暖,寥寥数语亲笔封缄了遗憾,绽放千束永远隽在心底的石楠,倔强芬芳了惘然,不知能向谁去借今世今生的一纸相伴,岁月安稳犹在梦里翻涌呐喊,时光剥离你我,像一袭华美衣衫,却要被追悔爬满。”
【01】
苗王后崩逝月余,王上将关乎丧仪大大小小的纷杂诸事一并处理停当过后,终于找了个间隙到了王后寝宫里来。
彼时苗疆初雪,天与地之间还浸透着几分凛凛寒意,饶是那椒房殿,也好似变成了纤薄的金箔一样,在风中瑟瑟发起抖来。竞日孤鸣甫一踏入殿中,便拧起了长眉,似是低声问身旁的差役,又像是喃喃自语一样开口说道:“王后的寝宫便是这般寒津津的吗?此时尚未到隆冬,若是到了那三九时分,王后又如何捱得住?”
竞日孤鸣话音刚落,一时之间殿内竟无人敢应答,于是比霜更寒比雪更冷的沉默压了下来。竞日孤鸣似乎也觉着今日这风吹得他头疼,抬手按了按眉心后,不耐地重复道:“我说,这苗疆王后的寝宫……”
“王上,王后已经不在了。”
就在这时,有一道声音忽而响起,像是房檐上冻结的冰凌猛地坠地,一声裂帛样的声音响起,所有随行的人在这一刻都因为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回答而松了口气,又提了口气。而在大家纷纷循着声音望去后,他们看到了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宫女,一身藕粉色的衣衫,绣着宫样纹饰,到了现在,她的眼睛里还蓄着一汪冰冰凉凉的泪,显然是在苗王后崩逝后,为她哭过了千场万场。
是啊,毕竟有谁不爱这一位苗王后呢,素日里深居简出,不喜奢靡铺张,又极有后妃之德,将后宫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且御下宽和,身边的人无一个不是敬她爱她的。就连朝中的臣子也说,有如此贤良的皇后,苗疆怎能不兴盛呢。
无人不爱她,自然也无人不怀念她。苗王后故去那一日,尚不是冬天,却下了一场大雨,北风飘寒,天地万物似乎都被敷上了一层冰冷的壳,王上扶着灵柩无声恸哭一场,两行滚滚的泪顺着眼角流下,似要冲去面上那刺骨的寒。那一夜里的王上不出一言,直待得第二日晨光熹微,天边泛起鱼肚微白,他抚平衣上褶皱,似呢喃、似喟叹,又如道别一样,轻声低唤了一句“金池啊金池”后,便又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
他向着那落霜一样的霞光踏去,身披冕旒接受臣子们的朝拜。
众人一时因此而屏息,那姑娘却似是不在意,只是一板一眼地继续回应道:“王上可还记得?王后崩逝不久,您便下旨让公主迁出王后寝宫,暂且送到他处教养。这里的宫人也大都被您遣散,所以……”
“少了些人气,自然是冷的。”
竞日孤鸣直按着眉心的手终于放下,打量起那个姑娘来,慢吞吞地问道:“那你呢?你又是为何还留在这里?”
“我?”那个宫女照旧是一板一眼地答着,眼里那一汪泪便又要落下来,“王后生前最喜洁净,她走了,我也不希望这寝宫里落了灰,所以才想着来打扫一番。”
竞日孤鸣听她这么说,恍惚间才有了一种实感,就仿佛这偌大的寝殿里,姚金池曾经留在岁月中的一片又一片影子在她离开的那一刻,纷纷飞到了宫墙之外去,于是,这寝殿瞬间空了起来,冷了起来。
什么都没有了,也什么都不剩下了。这苗王后的寝宫里,只剩下敷在檀木床上一层薄薄的灰与蛛丝。竞日孤鸣像是拂去衣上雪一样,将那蛛丝一并拂去,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你们都先下去吧。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众人不敢违拗,只得一一退下。这寝殿里便也就当真只剩下了竞日孤鸣一个人。他在床榻边坐下,伸手去触那一床衾被,却只摸到满满一掌心的冰凉,像是融化的雪,风干的泪落在他手中。
竞日孤鸣抚摸着缎面上展翅引吭的鸾凤,忽而就想到不久前姚金池还在的时候,他撞破厚重的夜色,沾着园里一路的夜露去见她,正好看见她在喝药,草木在汤釜里炖得软烂,像是厚重的泥,苦涩的泪在泥土中积得满了,便咕嘟咕嘟冒起气泡来。那时候的姚金池拥着这床被子,和竞日孤鸣隔着一片氤氲的药气相望。
她不说话。就如同多年以前,竞日孤鸣在寒风里提着一口气咳呀咳,将那口病气吐到锦帕上变为血丝,姚金池就端着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直到竞日孤鸣苦笑着将那辛辣的苦药吞咽进腹,姚金池这才收走那瓷碗。
而那一夜也同样,直待着亲眼看着姚金池将那一碗药饮下,竞日孤鸣才转身离去。
想到这里的竞日孤鸣忽而笑起来,像个孩子一般,明知不可能地任由一个想法在心里滋生起来——他曾用多年不愈的痼疾骗她留在自己身边,那么如今想来,金池的病是否也是上天赐给他的谎言呢。只要佯作不察,第二日醒来,金池便还在他的身侧,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一道月影。
这想法像是一滩沼泽,踏上去便跟着沉下去,越陷越深。于是,竞日孤鸣在踏上沼泽的前一刻收回了脚步,也将修长的指从那振翅的鸾鸟上收了回来。
“什么都不剩下了。”
【02】
苗王后虽逝,可人间的岁月光阴到底还在继续。苗王后生前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娇美聪颖,又是王后唯一的骨血,所以王上对这个女儿宠爱异常,这孩子六岁生辰那年,王上亲自为她加封加户,赐她“骊珠公主”之号以示宠爱。
咳唾落九天,随风生珠玉。
一时朝廷臣子议论纷纷,说自打王后崩逝,王上痛心不已,再无立下继后的打算,每日下朝也不过是在各处宫妃那里转一转,用了晚膳便又回到苗王后生前的居所去,推窗而立,望着窗外那孱弱的桂树,一言不发地立上半宿,足以见得王上对那位王后情根深种。
但是哪怕朝中大臣虽无意打探帝王彤史,但王储未立,后宫之中又无人执掌凤印,一时之间难免人心思变,相关事宜的折子也跟着呈了上来。
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如今呈章参奏的多是朝中有些分量的老臣,当初朝政变革动荡之时纷纷告老还乡,如今政局将稳,便又一个个地站出来,振臂高呼昔日的北竞王乃是世间难逢的千载明君,说什么储君之事事关重大,哪怕王上不忘故剑情深,南园遗爱,也应当为江山社稷考虑。
竞日孤鸣看着那纷至沓来的折子,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又随手抽了几张过去,递到怀中的骊珠公主手中去,像是哄小孩子一般柔声说道:“喜欢吗,拿去玩吧。”
骊珠公主年岁尚小,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见什么都是新奇的,她捏着那几张薄如蝉翼的奏章,挥臂甩得哗啦啦作响,过了一会儿她玩得厌烦了,索性便又丢了那奏折,攀着桌沿向上探起身子,又伸长了手臂要去够放在竞日孤鸣手边的苗王印玺。而竞日孤鸣见了,仍旧也只是轻轻地笑着,不动声色地将那印玺推得远了些,抬手覆上骊珠公主柔软的发,继续耐心地哄着:“嗳,这个你可碰不得。”
竞日孤鸣说着,不经意地抬头望向书房门口,随后他便愣怔片刻,垂下纤长的眼睫后,冲着门口那欹斜而来的那一方狭窄的影子说道:“既然都到这里来了,怎么不进来看看?我们也应当是好久不见了吧?”
“千雪。”
门口那一方长长的影子在听到这样的称呼后,忽而颤动了一下,像是临风摇晃的一棵树。门口的人沉默了良久,方才缓步踏上前去,用有些滞涩的声音低低地呼唤道:“王……”
竞日孤鸣没来得及听清千雪孤鸣说的是“王上”还是“王叔”,最后那一个字很快便已经被风吹散了去,但竞日孤鸣到底没有追根究底,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说道:“回来了。”
“嗯……”千雪孤鸣点点头,在离竞日孤鸣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了下来,慢吞吞斟酌着语气回应道,“是的。过几日便是苗疆祭典。祭天,祭地,祭先祖,以往这时候我都会回来。那么王上今年要如何操办?”
现在听得清了,千雪孤鸣打从进来的那一刻,喊的就是王上。竞日孤鸣怅怅地缩回手去,状似漫不经心地应声:“已经交到天狼坛那边去了,此事由现在的祭司全权负责,我倒是放心的。我要应付的仍是朝政。”
如今苗疆的大祭司是藏镜人之女忆无心,当初这姑娘不知怎的,在天下风云碑留名天下第一术后,竟然又要回到这苗疆来当大祭司,藏镜人当初饱受苗疆上下猜忌,中苗两界皆无处可去,险些带着女儿逃到天涯海角隐姓埋名过一辈子,谁知道这姑娘眼下竟然又铁了心地要回苗疆来,藏镜人心中苦闷,找了千雪孤鸣,碰了碰酒盏说我的身份尴尬,到底回不得苗疆,若是可以,帮我好好照顾女儿。
是以千雪孤鸣这才在脱身地门之后,再度回了苗疆。
谁知这一次千雪孤鸣纵马驶进宫门,却看见满殿满宫俱是猎猎白幡,像是一场迟来的丰年雪,催得整个皇宫都在这还未至的冬日里白了头。他勒缰下马,拦住了一个宫女问询,是谁出了事情,那宫女肃容敛声,无不恭敬哀戚地回答说,是苗王后。
千雪孤鸣尚且没有反应过来,仍是不住地追问苗王后是谁。
那宫女答,王后姓姚,闺名金池。
千雪孤鸣半晌没有说话,再说话是嘴角已经被冷风吹得像是刀割过一般,他低声喃喃说,是姚金池啊。
他在一重又一重的宫墙里低声念起姚金池的名字时,苗王后的棺椁已经下葬,他甚至来不及上一炷香,只能任由这一声“姚金池”像是风起后湖面泛起的涟漪一样一点点消散。
那一日千雪孤鸣一身墨蓝色的长袍一如他的笑藏刀一样,在这苍白的苗王宫里劈开一道突兀的刀痕,他就这样慢慢地走,将所有的回忆一点点都捡拾起来。他先是想起女暴君有个小妹叫姚金池,一身绿罗裙像是亭亭净植的荷,接着又想起他领兵出征前的那一日,她眉目间哀哀戚戚,欲言又止,几欲落下泪来,当初没听她讲完的话,到底是没机会得到个确切的样子了。
最后,他才想起,姚金池是苗王后,是死去的苗王后。
千雪孤鸣不愿意再想这些,低下头却看见竞日孤鸣怀中的女孩,那女孩恰巧也仰着脸朝他望来,一双杏眼弯了弯,圆润的脸上便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来。这样的笑容在苗疆的王宫内实属难得,千雪孤鸣晃了晃神,这才问道:“这是……”
“这是金池的女儿。”竞日孤鸣默契地将那句答案吐出来,“这女孩出生那天,天冷得刺骨。金池有孕在身时,就没少受这姑娘的折腾,稳婆来接生时也颇费周折,想来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骊珠满月的时候,她就开始喝药了。这药碗啊,端起来便再没放下过,一喝就是三年。千雪你说,苗疆府库什么都不缺,她的病,怎么就好不了呢。”
竞日孤鸣这样说着,千雪孤鸣便也就这样听下去,两个人默契地不再提那一场腥风血雨的变故,也默契地不再提起曾经的竞王府也有个整日端着药碗放不下的人。直到骊珠公主觉着闷了,伸手去抓千雪孤鸣腰间笑藏刀的剑穗,带起一阵银铃碎响,千雪孤鸣将那剑穗解下,拎着它悬在骊珠面前,半开着玩笑说道:“叫声哥哥就给你。”
竞日孤鸣听了千雪的话,轻轻地笑了起来,气氛也一时有了松动,千雪孤鸣对孩子终于生出了些好感来,便伸手将这小妹抱了过来,又开口逗她喊自己哥哥。竞日孤鸣笑眼看了一会儿,目光就又沉了下去,低声说道:“千雪,我有事情同你商议。”
千雪孤鸣尚且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就听见竞日孤鸣接下去说道:“这孩子,还托你带到你的府上照看吧。”
【03】
骊珠公主十五岁那年,恰逢苗疆新王储六岁生辰,那孩子虽是继后所出,但苗王同样重视,操办得轰轰烈烈,附属藩国部落送来的贺礼不断,大有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之意。
而在这一片热闹祥和相较之下,千雪王府倒是显得寂静萧条了些。竞日孤鸣登基后,千雪孤鸣便再鲜少踏足昔日的竞王府,今日的苗王宫,整日待在自家王府里借酒消愁,也乐得清闲,而他一是受友人之托照看忆无心,二来是挂心交托到这里来的骊珠公主,倒是不怎么再四处云游了。
说来也奇怪,千雪孤鸣年少时最是闲不住,总觉得苗疆地僻逼仄,常常想着出去闯荡,最怕被关进北竞王府逼着念书,却又盼着能在北竞王府里一起过个中秋,如今竞日孤鸣真的不管他了,他不想走了,但也同样不想回竞王府了。
苗疆就这样变成了千雪孤鸣心里的隐痛,他小心翼翼避开最核心的伤口,一点点在痛的沼泽里溺下去,也懒得脱身了。
千雪孤鸣这辈子爱热闹,不喜离散,最钟情那丝竹笙歌觥筹交错的酒宴,一双醉眼发红地扫过去,亲朋故交都在,他便再大笑高歌,饮下一盏酒。
可是如今他蹉跎半生,苗疆旧识散尽,意兴阑珊地几杯酒下肚,身边能说话的竟然只有这十五岁的骊珠公主。
她的十五岁真是好年纪,她来到这世间时便已经错过了那棋局狼藉的尾声,她此生要做的就是长大,毫无保留地爱着遇见的每一个人。难怪竞日孤鸣赐她骊珠之号。
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他的王叔,不就是蛰伏潜渊许久的骊龙吗?
想到这一点的千雪孤鸣哈哈大笑,便当真朝着院落里望去,找起骊珠公主的身影来。而此时那姑娘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引弓搭箭时将一根细瘦的脊梁挺得笔直,很快,她右手一松,弓箭“铮”地一声飞掠而出,正中一枝随风摇曳的柔软枝条。
见此情形,千雪孤鸣不由得给她喝了一声彩。骊珠公主听到千雪孤鸣的声音,回过头去,眉眼盈盈如月地冲他一笑,收了弓箭唤了一声兄长便跑过去。千雪孤鸣抬手冲她招了招,这才出言询问:“今日是你王弟的生日,你怎得不去送贺礼?”
千雪孤鸣话音刚落,便已经自知失言,但到底是太迟了些,骊珠公主已经垂下纤长的睫,闷声回应道:“我不想去。父王若是想见我,便不会把我丢在你的王府里一待便是九年。”
“他赐我骊珠之号,每年生辰抬进王府的礼物都快堆不下了。可是我清楚得很,父王是苗疆的君主,他更需要的是一个王储,而不是珍贵的珠宝。我离开苗王宫那年只有六岁,可是我什么都懂,更何况,我到了这里的第二年便是册封继后的大典,再过两年,王弟便出生了。”
“我便是再蠢,也懂得父王的意思的。”
骊珠公主说着,便垂下了眼去。千雪孤鸣去打量她的神情,恍然间觉得她含悲带怯地垂眸的那一刻,神情像极了她故去的母亲。
姚金池活着的时候,千雪孤鸣总觉得这姑娘的表情太过死寂,像是屏风上的翠鸟,皮影戏里的仕女姑娘,所以总是不甚注意她。但如今她死了,却又借着女儿的眉眼残存了一缕幽幽亡魂,挣扎着想要入这个新朝的梦里来。
而也只有这时候,千雪孤鸣才觉得曾经的姚金池是生动的。
于是,他叹息一声。
也许千雪孤鸣这辈子都没有看透他的王叔,但是至少在这件事情上,千雪孤鸣是懂得竞日孤鸣的,姚金池之于竞日孤鸣,一如当年的希妲之于颢穹孤鸣,那么骊珠公主之于竞日孤鸣,自然也如同苍越孤鸣之于颢穹孤鸣。
到底是天家凉薄,坐上王座的人一不留神总是会失去些什么的,那些红粉佳人太过轻飘飘了,如同一片羽毛,抓不住便抓不住了,往后的日子走得要在这高高在上的王座之上过下去。
睹物思人,或是借着一缕幽幽亡魂想起故去的王后,对于脚下有着雄图霸业的帝王来说,到底太不合算。
可是这样的话,千雪孤鸣没办法对着这个姑娘说出来,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你若是不想回,那便不回。反正,我的王府总有你的屋子在,我这里也是你的家。你若是想出去走走,自然也是可以的,苗疆不差供你远行的车驾。”
“只要你想,你就是苗疆最自由的公主。”
【04】
骊珠公主与苗王沉默僵持的拉锯战结束于苗王病危,王储辅政的那一年。那位年轻的王储坐进书房的第一天,便是写下一封百里加急的信函,送给游历九界行踪不定的那位皇姐,信中只说父亲病重,速归。
收到信的骊珠公主尚在中原,落座于酒馆的角落里和几个少年侠客划拳拼酒,她饮了几盏烧酒便舞起剑来,那信笺在她面前展开时,她一愣,手中的剑脱了掌心,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铿然一声。而不待众人反应过来的下一刻,这个姑娘已经像一阵凛冽的风一样远去了。
“医官说,父王是年少时留下的病根,是药三分毒,他喝了那么多年的药,积重难返,到了晚年才会……”她的王弟语气中有些怨怼,似是在介怀骊珠公主身为苗王长女却长达十年对自己的父王避而不见,“你为什么才回来?”
“我一直不知道他病着。”骊珠公主一时有些嗫嚅,却仍是不服气地辩驳道,“我已经回来得很快了。你以为中苗边界的关隘要冲是那么好过的吗?我被拦下来几次,这已经是我最快的速度了。你以为我不想回来吗?他……”
“你当然不想回来。整个苗疆,你也只跟千雪王兄亲厚一些。”王弟语气生硬地开口说道,“你以为只有你自己是受到屈待的那个?可是你这小半生里遇到的人,哪一个没有苦衷?你可以四处云游,但我呢?从我会说话,会走路那天,我就要学着如何做一个好王储,而我的母妃根本就没被父王爱过,他的心里自始至终只有那位叫姚金池的王后,要不是他念着先王后的名字,我是不会给你写信让你回来的。”
这个几乎未曾与骊珠公主谋面的王弟在这一刻几乎是双眼通红地控诉起来,可是骊珠公主只是静静地听着,待得这少年安静下来,她才慢吞吞地开口,说道:“弟弟,你应该感谢你的父王。若不是他成了苗王,你我二人根本无缘来到这个世界上。”
帝王家的阴私满朝史官噤若寒蝉,无一人敢秉笔直书,但这未必代表域外之人无从得知。骊珠公主这么多年云游四方,从苗疆到中原再到东瀛最后再回到故乡,结识的人到底不少,无数个只言片语也足够拼凑起另一个她认不出模样的苗疆,一个未曾谋面的王储来。
当年的竞日孤鸣为谋夺苗王之位韬光养晦三十年,终藉九龙天书之局成功登基称王,千雪孤鸣和藏镜人身陷地门幸免于一死,但是上一位苗王留下来的王储却没这样的好运,在与竞日孤鸣最后的决战时落败,是生是死再无人知晓。
诚然,竞日孤鸣是位极好的君主,不仅一统苗疆,而且还以智者身份协助俏如来共抗大智慧,又多次提点铁骕求衣,甚至主动交出九龙天书帮助中苗两界共同抗击迎击魔世。
但那位本该继承王位的王储呢?
甫一听得苍越孤鸣这个人的时候,骊珠公主只觉得自己飘飘忽忽,恍若踩在云端,踏过的路都变得虚浮不清起来,她回头去看,才发现原来自己小半生里是遍地尸骸血水,死于苗疆内乱中的每一个人在她面前倒下,仰面向着那高高在上的王座伸出手去,怒目圆睁,引颈高喊,用生命最后的力气汇聚成一场震耳欲聋的啸叫,像是压抑于丹青史册之下的一场飓风,将她卷下了高台去。
就如同她眼前这个王弟说的那样,小半生里遇到过的人,有谁不委屈呢。
在这一刻里,骊珠公主忽然开始想念自己的母妃,尽管她从三岁时便已经失去了母妃,哪怕如今想要回忆,却又无可回忆,但她仍旧是想要见母妃一面,因为她想问问母妃是否和那些人一样。
是否和他们一样,恨过如今这个高居王座上的那个人。
骊珠公主和自己的王弟僵持许久,倒是床榻上的人撑着床铺坐起了身来,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放在床边的药碗被竞日孤鸣一把打翻,他们两个人皆是被吓了一跳,倒是骊珠公主先她的王弟一步将那破碎的残瓷瓦片踢到一边去,就着那已然冰凉了的汤药径自跪坐下去,握住了竞日孤鸣的手。
她轻声说:“父王。我回来了。”
如今的竞日孤鸣已经被一方浑浊的病气实实在在地缠绕吞噬,药水的苦味和灼烫的病气将他包裹住,听到有人唤他,他僵硬地转过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涣散的目光就这样一点一点像是落下的钟乳石一样凝固在骊珠公主的身上,苍白的唇一张一合,艰难地开口说话。
骊珠公主以为竞日孤鸣是在叫她,含着眼泪凑上前去,才听清在竞日孤鸣唇边囫囵滚出来的几个支离破碎的音节到底是在叫谁。
“金池……”
“金池,今日的药可熬好了?小王今日、今日…咳咳,小王今日不太舒服,还要劳烦你把药端来了。”
“金池啊,我好久、好久没听你抚琴了,把那箜篌取来,让我听听吧……”
“若是你不愿…去帮我把棋盏取来,我与自己对弈一局。”
“金池,你不回话……可是还在恨孤王吗?”
竞日孤鸣似乎挣扎在一场梦里,梦里有与他相伴多年的女官姚金池,他得到的未曾失去,他没拥有的也不及到来,他恍然间还活在那样的一场骗局里,只要自己一直病着,姚金池便会回到他身边来。
可是骊珠公主不忍再听下去,于是,她垂下眼睫把滚烫的泪忍下,轻轻握住了竞日孤鸣的手,颤抖着声音回应道:“父王,是我啊。”
被骊珠公主握住的那只手猛然间颤抖了一下,接着便挣出了她的掌心。竞日孤鸣好容易聚起来的目光又一次变得空洞,再好容易清晰起来,仿佛真的如同做了一场短暂的梦,他有些失望地喃喃低语。
“是你啊,骊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