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布袋戏短篇》骨中香彻

24、【岚灵】余温 “该默

　　“该默诵哪段经文，才能度化思念的眼神？”

　　【01】

　　战乱与纷争早已经是太过遥远的事情。但并不代表生活在东瀛的其他人已然忘却，对西剑流未曾熄灭的恨使得他们重又聚集起来，像是燎原的火一样席卷而来，带来了遍野的枯骨焦土。战旗猎猎招展布下迷阵，迎着风席卷而来，名义上要向西剑流讨回所有失去的一切，为死去的千百英烈战士报仇，故名为残忍联盟。但其中之人实际上为的又是否会是西剑流所处的那一片广袤疆土和那土地之下蕴藏着的丰厚灵力呢？

　　大家不得而知，此时最能窥量打探人心的军师已被残忍联盟所擒，只剩下天宫伊织一人大殿之中端坐，勉力撑起属于西剑流的那一方旗帜，而直到这个时候，沉默着的众人才尚且意识到，曾经由柳生大人和祭司大人支起的西剑流那一根脊梁，早已经在多年以前断折，如今的他们尚且来不及成为新的脊梁，就已经遭逢变故。

　　太迟、太迟。命运留给西剑流的时间似乎永远不够。曾经来不及悔悟，如今亦同样来不及新生——击退残忍联盟的攻势需要时间，将神田京一同雨音霜营救出来同样需要排布，那么该如何做才是最妥当的呢。众人甚至一时之间想不出一个完美的答案来，因为能想出无双计策的人尚且同样需要他们的拯救。

　　然而，就在这时，月牙岚缓缓走上前，他只是沉默，绕开站在他前面的那些人，从一片又一片的阴影当中挣脱出来，终于在走到天宫伊织面前的那一刻，开口讲话了。

　　“由我去吧。由我来对上立花雷藏。”

　　众人一时心惊，齐刷刷朝着月牙岚望过去。西剑流昏黄不清的灯光笼罩下来，却好像是为月牙岚周身又一次镀上了沉重的阴影，陡然间将他的脖颈与双肩都压得很低，让人很难看清楚他的神情。但大家都有一瞬间的恍然，以为是看到了死去的白虎在血泊之中重生，踏着血印一步一步在废土之中走来，沉默着为西剑流再度扛起那一面旗帜。

　　而天宫伊织同样是为之惊异。在她的记忆之中，月牙岚尚且活在她与泪的少年时代，于月牙家回环的长廊之下相遇，那孩子伸手拽住她的衣袖，低声又低声地问她是不是兄长时常提起的姐姐，又带着稚嫩的天真神情对她说，总有一天，他也会像兄长那样优秀，成为一个家族的荣誉而非负累。

　　这样的事情月牙岚不曾记得，而天宫伊织也快要忘却。此时的她在这样凝重的时刻里回忆起过去，也同样有些恍然，就好像少时的一句话是深埋在过去的一句谶言，再被挖掘出来的时候，是血肉模糊的面目全非。天宫伊织想起死去的月牙泪，想起那远在异乡的坟冢，莫名地觉着不安，翕动着有些干涩的唇瓣，下意识便想要说出拒绝的话来：“不，月牙岚……”

　　谁知道，天宫伊织的话还未说完，月牙岚就一拂衣摆，在天宫伊织面前单膝半跪下来，他跪得铿锵，膝盖甚至在地面上激起了一圈小小的尘埃。天宫伊织别无他法，只得让这个孩子说完要说的话。

　　“就让我去吧。我一直未曾忘却过自己的话，我要成为月牙家族的荣誉，而非负累。请给我这个机会吧。”

　　这时候的天宫伊织到底是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她尚且觉着月牙岚是个孩子，可就在这一刻，她忽而发觉是自己不再年轻，长大的孩子已经默默向前走去，站到了死去的故人的位置上去。于是，她沉默了又沉默，这才走上前去，拍了拍月牙岚的肩膀，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养精蓄锐，好好歇息。”

　　月牙岚应了一声后，便又转头离去。大殿的烛光打在他的后背上，门外大亮的天光照彻在他的面颊上，就这样投下来两道一前一后的影子，像极了被他拖拽着前行的故人亡魂。

　　一是他死去的兄长，二是死去的爱灵灵。

　　【02】

　　大战在即。

　　可偏偏月牙岚做了一场梦，醒来后的他怅怅地向着窗外望去，就再也睡不着了。

　　在那场梦里他又一次遇见了爱灵灵，这次的他们一起回到了东瀛去，月牙岚又拉着爱灵灵却向军师请辞，说此次东瀛与中原经此一战，灵界也折损颇多，但无论活着的人还是死去的人，都希望灵界那最小的姑娘永远幸福、快乐，所以，他想带着爱灵灵一同回乡退隐，去过平安的日子去。

　　他原以为赤羽信之介不会同意，可是没想到赤羽信之介却冲着他笑起来，露出从未有过的宽和模样来，拍着月牙泪的肩膀说道，看啊，泪，你的小弟终于成熟了些呢，他长大了啊。月牙泪便也跟着笑起来，看向月牙岚，颇为欣慰一般地对他说道。去吧，这才是你应该过的生活。接下来，爱灵灵握住了月牙岚的手，轻轻晃了晃，也拉着他说我们走吧。

　　再之后，月牙岚醒来，在自己最接近幸福结局的那一刻。梦里的他有兄长，有心爱的妻子，有一段不再孤独的长路可以慢慢地走、慢慢地走。而此时的他在醒来的那一刻，虽是身在东瀛，却恍然间好似又回到了灵界，苏醒过来的他看到的是灵力尽散、在自己面前像萤火一样消散的爱灵灵，他起身想要去拥抱爱灵灵，却连她的发丝都没来得及碰到，只依稀看得见爱灵灵在消失之前冲月牙岚笑了起来，带着泪笑了起来，就好像这只是以前的她无数次遇见在西剑流巡逻的月牙岚时，用亮闪闪的眸光看着他，冲他打招呼。

　　灵界的人对这样的结局很是悲痛，却又无可奈何。当时的梁皇无忌对月牙岚说，爱灵灵虽然看着温柔乖巧，但打小就是个倔脾气，她执意要爱着的人，执意要救的人，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到最后，梁皇无忌也没有说出一句苛责月牙岚的话来，只是看着他，用几乎能穿透他灵魂的目光看着他，说：“你走吧。”

　　灵界当中没有人责怪他，也没有人要求他一定要留在灵界替死去的爱灵灵还债，只因为月牙岚是被爱灵灵爱着的那个人。但月牙岚到底还是没有走，他总觉得如今自己的心脏不再是为自己跳动的，而是为了死去的爱灵灵，为了爱灵灵生活过的地方而存在着，跳动着。原因无他，仍旧是因为爱灵灵爱他。

　　直到后来灵界消失不再，叹悲欢与莫前尘也都一个接一个死去，偌大的灵界瞬间变得空荡荡了起来。梁皇无忌看着月牙岚，这一次，那道目光锋芒不再，梁皇无忌只是苦笑起来，说道：“你走吧。灵界已经不在了。”

　　灵界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个来自魔世的人，和一个来自东瀛的人面面相觑。

　　离开了灵界的月牙岚一时无处可去，只有回返东瀛，赤羽信之介听了整件事情的始末，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照旧像是当时西剑流大败而归，众人齐聚在正气山庄那般，如同当初的祭司大人见了月牙岚那般，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死去的孩子，无奈地喟叹道：“没事就好。回来就好。”

　　西剑流不再像曾经那般凌厉锋锐得如同一把铡刀，不容许任何背叛存在，但月牙岚依旧觉得自己是孤零零的一道游魂，无所适从地飘荡着。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没什么改变，自己只不过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无人为伴，忍受着一切，在西剑流孤僻地走着。但是同样却好像又有什么改变了，自己的兄长不在了，爱灵灵也不在了，更浓重冰冷的孤独将他包裹住，将他丢弃在浩浩茫茫的一片冰原之中，举目四望，是能刺伤他双眼的冰与雪。这样的日子，该结束了。

　　月牙岚叹息一声，重新合眼逼迫自己睡去，真的如天宫伊织所说的那般，养精蓄锐，好好休息，以应付明日的恶战。

　　【03】

　　月牙岚不是没有死过。他曾在多年以前便已经死过一次。那个时候的他死于至亲至爱之人手中，却又被另一个至亲至爱的人亲手救活。

　　这样的感觉让他对自身的死亡有一种迷茫的钝感，当初旋刃刺过皮肉，留下狰狞的伤口后让鲜血顺着那道缺口冲出的感觉早已经模糊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爱灵灵在自己面前倒下，胸前插着一把锋锐的匕首，让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一片猩红色。

　　从此以后，他忘记自己死过一次，只记着爱灵灵死去，只记着爱灵灵无法再回来。但这反而也让他对死亡有着一种莫名的畏惧，他总想着自己要好好活，用爱灵灵的命好好活下去。

　　直到如今，死亡与月牙岚在这一刻重逢——筋脉尽断，翻涌着的鲜血重新找到了缺口喷涌而出，他却仍旧僵立在原地不肯倒下，任由他体内的血脉牵动着皮肤和骨肉带来锥心的痛。

　　你死去时，也是这般不肯倒下吗，兄长？你死去时，也是这般钻心刺骨的疼痛吗，爱灵灵？

　　想到爱灵灵的月牙岚依旧没有倒下，他还想用爱灵灵的灵魂再好好看一眼这个世界。

　　月牙岚的视线越发模糊，那些曾经与他相伴的人好似一一远去，与他对战的影子也一一散尽，但就是在最后一刻，月牙岚却又在朦朦胧胧之间看见了爱灵灵的影子，可是这一次那小姑娘的眼里没有笑，只有闪烁着的泪光。这个时候的月牙岚听见爱灵灵同他讲，她说，月牙岚，你怎么这么笨呀，怎么还在西剑流呀，我不是让你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吗？

　　月牙岚看着爱灵灵，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想抓住爱灵灵的手，却恍然间想到当初自己身负重伤也要去灵界的那一天。

　　他想去见爱灵灵，想同她说对不起，说我喜欢你。他又想到第一次遇见爱灵灵的时候，那小姑娘坐在树枝上，晃荡着双腿，慢悠悠地念。天灵地不灵，我有爱灵灵。

　　可他早就没有爱灵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