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化时差》苋苋

6、Chapter.6

　　之后的一分钟里，沈知易的名字那一栏一直是“对方正在输入……”。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还是说，他在想什么样的答案能让自己接受。
　　他能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沈知易:是宁宁。
　　沈知易:是住在香樟路的宁宁。

　　沈知易是记得的。
　　他并非故意装作不认识她。

　　他不仅记得，还怕她强调自己新名字，又补充了一句住在香樟路。

　　难道说久别重逢后感到无所适从的，只有她温柠一人。

　　如果是从前，温柠一定会质问沈知易，那十年他都去哪了？为什么不来找自己？
　　但现在的温柠已经学会了move on。
　　沈知易只是她的过去，不一定是现在，更不会是将来。

　　柠：那好吧

　　过去约莫五分钟，沈知易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手机丢到一边，温柠想睡一觉。
　　视频已经剪完了，明早起来再发吧。

　　混混沌沌的，温柠满脑子都是那句“是住在香樟路的宁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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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多年前的香樟路，爬山虎还没有爬上沈知易的窗台前。
　　沈知易也还没有像如今这样，成了京城大家族里矜贵的少爷。
　　那时的沈知易，还只是个十多岁的少年。

　　那时的温柠正在上初中，上课喜欢在桌膛里塞本小说，自习喜欢写纸条画小人和田欢传来传去。
　　乌黑的长发扎成马尾，刘海下是始终明媚又灿烂的笑容。

　　放了学，温柠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故意留在最后。

　　田欢挨了过来：“今天又要等大冰山一起啊？”
　　温柠点点头：“外婆说了，要和他一起回家，不然不放心。”

　　田欢揶揄道：“是你外婆不放心，还是你不放心啊？”
　　温柠拿笔袋丢她：“我不放心，行了吧行了吧。”

　　“也不知道你喜欢他什么。”
　　走在去高中部的路上，田欢嘟嘟囔囔。

　　沈知易不能说话，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沈家奶奶曾在他小时候带他去看过医生。
　　可医生的说法，就是他的声带也好，神经也好，都没有任何问题。

　　“他是受刺激导致的失语，这种情况还是建议看看心理方面。”
　　医生是这么说的，但许家阿婆倔强地拒绝了。
　　不管孙儿能不能说话，都是她最疼爱的好外孙儿。

　　再说了，除了不能说话，沈知易哪点比人差了。
　　不，应该是，哪点别人都比不上他。

　　从他插班进了沅城一小，后来直升沅城一中，年年段考第一的位置，就没有谁能从他手里拿走过。
　　起初还有人不服气，背地里说他小哑巴，也曾找机会堵过他。
　　再后来，渐渐地便也没有人会这么说了。

　　好像他们也觉得，背地里这样说道，除了承认自己的无能，并无别的作用。

　　不是没有人挑衅过他，也不是没有人当面找他表白过。
　　但他不是埋头看自己的书就是趴着睡觉，熟视无睹。

　　见他丝毫没有掏出便签本的意思，渐渐地对方也就知趣了。

　　沈知易就像高高挂在天上的月亮。

　　“虽然他是帅，但是真的有人会给冰山扑克脸写情书吗？我不信，还说他是月亮？我更不信了。”
　　“我也不信。”温柠笑起来，“我觉得他一点都不遥远啊。”

　　他就住在我家对面，想见了就去敲敲门呗。
　　温柠站在高中部的门口往里张望，暗暗想。

　　没等过半小时，高中部的走廊就热闹起来。
　　人头攒动，温柠远远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微微低着头，从楼梯走下来。

　　他穿着沅城一中校服，领口的拉链褪了一半，露出雪白的T恤。
　　晚霞漫天，穿过楼梯拐角的窗户照下来，为他镀上一层暖洋洋的光。

　　遗世而独立。
　　温柠歪着头盯了他半天，忽然想起这个词。

　　心灵感应一般，他抬头朝着温柠这边看过来。
　　随后，原本冰冷的眉眼也舒展开，对她遥遥一笑。

　　怎么会像月亮呢，那么孤寒的月亮。
　　他分明是晚霞才对。

　　温柠也笑起来，朝他挥挥手。
　　他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朝温柠伸出一只手。
　　温柠下意识伸手去接，落在掌心的是两颗水果糖。

　　温柠笑嘻嘻：“再来一颗。”
　　沈知易真的又给了她一颗，然后看着她递给田欢。

　　田欢一边吃糖一边嘟嘟囔囔：“借花献佛！”

　　“那你还我。”
　　“我才不还！”

　　田欢只跟他们顺一段路，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讨论最近新出的文具。
　　沈知易低着头走在她俩身后，不近不远的保持着一段距离。
　　直到岔路口，田欢和温柠挥手作别，沈知易才跟上来和温柠并排走。

　　路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温柠忽然发觉沈知易已经比自己高了一个半头了。
　　怎么自己一直不长个子，他倒是跟竹笋一样疯长呢。

　　察觉到小姑娘沉下去的脸，沈知易问询地看过来。

　　温柠噘着嘴比了比自己的脑袋，踮起脚来又比了比沈知易的脑袋。
　　“沈知易，你长得也太快了，我快要看不到你了。”

　　沈知易恍然地轻笑起来。
　　他稍稍弯下腰，努力让自己和温柠一般高。

　　“沈知易，你这样走路，偶像包袱还要不要了。”

　　沈知易疑惑地眨眨眼，是在问她，自己为什么要有偶像包袱。

　　温柠叹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一叠粉色的花纹各异的信封。
　　“这是今天收到的情书，他们找我转交给你。”

　　沈知易的视线落在那叠信封上，原本温和的笑意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接过信封，一封一封地看。
　　信封上大多数没有写落款，而是大大的“沈知易收”。

　　沈知易扭头看着温柠，朝她轻轻勾勾下巴。

　　温柠不明所以：“怎么啦？我可没有偷看哦。”
　　沈知易抽出惯用的那本便签本，刷刷刷写了三个字，附赠一个大大的问号。

　　“你的呢？”

　　温柠为了掩饰面上突然升起的温度，大声道：“我的什么啊？”
　　沈知易扬眉，又写道：“写给我的情书。”

　　温柠压住扑通扑通的心跳说：“怎么，这么多情书还不够，还想要我的呀？”
　　沈知易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原本冰冷的气质会一扫而光。

　　温柠骄傲地哼了一声：“我才不写得不到回应的情书呢。”

　　沈知易从来都不曾回复过那些情书。
　　但他也不会把它们丢掉，而是好好地放在一个箱子里。

　　温柠问过他为什么，他的回答也很简单。
　　“没有谁的喜欢是理所应当的，就算不能回应，也应该感激。”
　　如果就那样丢进垃圾桶，就太可怜了。

　　分明是温柔的，但又因为这不会回应的温柔而显得残忍。
　　温柠想，我可不愿意只被你感激来感激去。

　　沈知易顺手把便签纸贴到温柠的脸颊上。
　　气得温柠一把扯下便签纸：“沈知易！你胆子越来越大啦。”
　　沈知易面无表情长腿一迈，大步流星走在前头，让她在后面咬牙切齿地追。

　　等到了家，温柠外婆烧了鸡肉，端到沈家一起吃。

　　饭间温柠说起沈知易把便签纸往她脸上乱贴的事，逗得两个老人都哈哈大笑。
　　“而且他跑得飞快，我根本都追不上！”温柠愤愤不平。
　　沈知易一脸平静，好似吐槽的不是他本人。

　　可当温柠吃完饭和外婆一起回去时，又在自己的书包上发现贴着一张便签纸。
　　纸上画的是个张牙舞爪的小姑娘，旁边批注四个大字：夸父追日。

　　怎么会有人说沈知易是月亮？
　　温柠气鼓鼓地攥着小拳头。
　　他们都被骗了。

　　那个女孩子在把情书递给她时，非常恳切地说：
　　“请帮我交给他好吗？我不敢自己去。”
　　“为什么不敢去呀？”
　　“因为他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皎洁但遥远。”

　　女孩子笑起来，摸摸这个小学妹的脑袋。
　　“你只会远远地望着月亮，希望月亮能照到你就好了，怎么会奢望拥有他呢？”

　　只要让他知道自己喜欢他就行了吗？

　　这夜天气很好，月明星稀。
　　温柠趴在窗台上，往隔壁望过去，沈知易的屋子还亮着灯。
　　灯光暖黄，将沈知易的身影投在窗帘上，月光照着他的影子。
　　风吹起帘子，月光摇摇晃晃，影子也摇摇晃晃。

　　温柠想起那张夸父追日。

　　夸父最后还是追上了不是吗？虽然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那个学姐最后还是递出了情书不是吗？虽然永远也得不到回应。

　　可是……

　　“沈知易，我也喜欢你。”
　　温柠望着那个影子喃喃说道。

　　沈知易离别人都那么远，唯独离她这么近。
　　沈知易对别人都那么冷淡，唯独把笑容都给了她。

　　是因为她是邻家的小妹妹，所以他才对自己展现出真实的一面吗？

　　所以她连递出一份情书，让他知道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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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多年后的温柠，终于梦见了沈知易。
　　这梦结束在少时的月光里。

　　直到她醒来，发现自己脸颊湿湿的。
　　抹了一把，竟然在梦里哭过了，温柠觉得很不可思议。

　　拿起手机，刚好田欢发来消息问演员资料做好了没。
　　温柠看了眼窗外大片大片的日光，懒懒地伸了个懒腰。

　　打开电脑，刚登上微信，消息框就自动跳了出来。
　　柠：别急，我马上发你
　　柠：说起来，我昨晚居然梦到了沈知易

　　田欢是知道她喜欢过沈知易的。
　　温柠也只是想给田欢小小感叹一下。

　　毕竟这十年里，她都没有梦到过他。
　　好像是下定了决心要从她的世界里消失，沈知易连她的梦都不肯闯入。
　　谁料到这周见到了本人，夜里还梦见了。

　　但是田欢一反常态地，没有回复她。

　　温柠打字很快，发完消息随手把演员资料也调出来，拖进同一个对话框发了过去。
　　而后，就兀自去洗手间洗漱了。

　　等到她回来，发现消息框旁边还有个醒目的红点。

　　田欢欢：宝，你醒了没有，资料做好了没有，快发我快发我快发我
　　田欢欢：宝，过几天就面试了！
　　田欢欢：宝，我的宝，我要给你打电话啦！

　　温柠喃喃自语：“不是发你了吗刚才……”
　　随后她就看到，田欢下面的对话框，历史消息里躺着自己的演员资料文件名。
　　而那个对话框的名字，是她自己备注的:沈知易。

　　温柠的脑子里轰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