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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时间不会治愈任何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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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行业再不景气季遇也没到需要跟望川抢工资的地步。
而且现在手机待机时间都挺长,想着只是偶尔跑趟医院给手机充个电,顶多十几分钟,季遇只当是举手之劳,心安理得地收下了望川的好人卡。
望川的腰伤不怎么影响他行为自理,刚才在地上躺了半天粘了一身灰,现在已经拖着他那三分之一截不怎么遂的身子去洗澡了。
季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他的笔记本搜索界面,输入“望文清”三个字。
托“望”姓稀少的福,季遇很快就锁定了那篇见义勇为的报道。
篇幅很长,但具体的案件讲得很简略——大概就是望文清在下班路上碰到一个孕妇被持刀抢劫,挺身而出反被捅了数刀最终不治身亡。
季遇想到望川激动的情绪向下翻找那个被救孕妇的后续,但很奇怪,这篇报道花了大段篇幅讲述望文清的职业、家庭背景以及望文清死后其家人的悲痛,却绝口不提孕妇的情况,那个孕妇仿佛从这个案件里隐身了。
季遇皱着眉翻回报道开头,找到了这篇报道的作者。
“江市晚报,丁。。”
“季遇。。”
望川洗完澡了,季遇连忙将笔记本合上:“怎么了?”
“好。。饿。。啊。。”
望川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捂着胃,神情萎靡,看着可怜巴巴的,“外卖到了吗?”
季遇刚才忙着看望文清的新闻压根没顾得上点外卖:“忘记点了。”
眼瞅着望川的表情逐渐从萎靡变成怨念,季遇自觉站起身:“我下去买,你要吃什么?”
望川也没客气,想吃的店铺从街东头点到了街西头。
季遇越听越离谱:“差不多得了,再说你就自己下去吃吧,巴不得把整条街都给搬回来呢你这。”
话虽这么说,但他依然老老实实地揣上钥匙出了门。
走在路上他的思绪止不住地乱飞。
望文清事件发生的时间是在20年前,当时的望川要比现在的小石头年长几岁,也许已经到了明白死亡含义的年纪。
但知道的越多,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讲反而越残忍。
他应该不会像小石头一样哭着找爸爸,因为他已经知道他的爸爸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季遇不知不觉就从街的东头走到了西头,手上拎满了吃的。
回到家时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望川趴在沙发上浑身上下笼罩着怨念的低气压:“你好慢。”
“张着嘴等吃的人还这么横,赶紧起来,第一家买的饼都快凉了。”
望川见季遇真的把他想吃的都买了一遍,瞬间满血复活,开开心心地坐上了餐桌。
饭吃到一半,季遇忽然问:“小石头要怎么样才能迈过这道坎呢?”
“什么坎?”望川埋头苦吃,没跟上季遇的思绪。
“就是,他的爸爸是真的不在了。”
望川手上不停,含糊不清地说:“没有什么迈不迈得过的,时间长了自然就过去了。”
季遇迟疑了:“你是说,等着时间治愈一切吗?”
“当然不是。”望川咽下嘴里地东西,不怎么在意地说:“时间治愈不了任何事情,它只会让你麻木。”
“但是麻木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总能继续走下去。”
季遇沉默片刻,点点头:“哦。”
寂静在客厅中蔓延开来,季遇莫名吃得不是滋味。
望川突然放下筷子,对着空气激动合掌:“我真是太有哲理了。”
“。。。”
季遇被望川突如其来的自嗨打断了情绪,哭笑不得:“吃你的饭吧,哲学家。”
大哲学家的腰需要静养,大哲学家趴遍了家里的每一处家具。
“你就不能回房间老老实实躺着吗?”季遇看着他不安分地四处流窜无奈地问。
“不能,还没到睡觉的时间。”望川趴在玄关的兔子上面边玩手机边说。
“那沙发又怎么着你了,兔子都快被你压塌了。”
“躺累了,我这么轻兔子压不坏的。”望川不以为意地回嘴。
行吧。
季遇抽抽嘴角看了眼时间,“那你趴着吧,我先去睡了,明儿还得上班。”
“哦,晚安。”望川下巴抵着兔子耳朵,敷衍地挥了挥手。
“。。晚安。”
季遇回房洗漱,顺便给自己定好闹钟。
但这个闹钟最终还是没用上——凌晨3点,望川的手机响了。
委托人姓名依然是周时安。
周时安虽然不靠谱,但以前从来没有大半夜折腾人的前科,望川表情严肃,想跟着季遇一块儿去医院。
季遇看着望川别扭的走路姿势拦住了他:“我先去看看,有事再跟你说。”
半夜的马路很空,季遇很快就到了医院。
住院部大楼灯火通明,三楼护士站换了一个值班的小护士,见到他惊讶地问:“先生您有什么事?”
季遇组织了下语言,有些迟疑:“我是周时安的朋友,周时安他。。现在怎么样?”
小护士松了口气:“是来探病的?周先生已经睡下了,您白天再来吧。”
看小护士的态度周时安不像有事的样子,季遇悬着的心落了大半但拳头逐渐硬了起来。
他想亲自确认一下:“我现在能去看看他吗?”
小护士有些为难:“太晚了,周先生已经睡了,您白天再来吧。”
季遇还想挣扎:“就隔着门看一眼,行吗?”
“那您小点声啊。。”小护士细声细语地妥协了。
半夜的住院部走廊空荡荡的寂静得很,只能隐约听到仪器的声音。
突然惊雷炸起,伴着呼叫铃的响声远处的病房门被猛地推开,有人大声呼喊:“快来人啊!”
小护士顾不上季遇,从护士站里冲出来:“是312吗?什么情况?”
那人惊慌失措,带着哭腔:“他突然没有意识了!”
小护士立马冲回护士站,熟练地拨号:“廖医生?快来,312情况不对,患者失去意识了。”
312的家属哭嚎着试图叫醒患者,小护士一改刚才柔柔弱弱的模样,干练地给各个科室打电话,准备抢救。
安静的住院部,突然变得嘈杂。
刚刚还空无一人的走廊,很快便充斥了一群白大褂,小护士跑前跑后准备抢救器械,312被推去了抢救室。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季遇站在护士站前,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家属不知所措的哭声。
他又一次被迫感受到生命的无常和脆弱。
手机的震动唤回了他的思绪,是望川询问周时安的情况。
来替班的小护士还没回来,季遇轻手轻脚地走到周时安门前试图向内窥视,意外地发现周时安居然是醒着的。
季遇给望川回了条消息然后轻敲了两下门,推门而入。
周时安看到季遇很惊讶:“季兄?你怎么来了。”
季遇仍被312的病人牵动着情绪,指了指周时安的手机,声音低沉:“你手机没电了。”
周时安闻言拿起手机,纳闷地嘀咕:“怎么会?我也没动它呀。。”
他按了几下开机键,手机都没有反应,看来确实是没电了。
季遇见状接过手机,但连上充电线的手机依然没有开机。
周时安恍然大悟:“晚上手机不小心被小石头碰掉到地上了,可能是摔坏了。”
季遇没有说话,沉默地拆开了手机外壳。
周时安看着墙上逼近4点的时钟,破天荒地生出了几分心虚:“我这次真不是故意的,对不住啊季兄,这大晚上的。”
手机的电池被摔松了,季遇把电池推回原位,周时安的手机又恢复了活力。
季遇依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机连上充电线,打开app操作了起来。
周时安不甘寂寞地继续说:“这次怎么是你来啊,姓望的那小子呢?”
季遇一心二用:“他腰扭了,我替他跑一趟。”
“腰扭了?怎么扭的,下午不还好好的。”
这个解释起来有点费劲,季遇简短地概括了一句:“不小心。”
“不小心?怎么个不小心法,你们去做什么高难度运动了?篮球?台球?”周时安今天晚上格外话痨,嘴巴一刻也没闲着。
季遇调试好app,放下手机没有接话,反问:“你怎么还没睡?”
周时安表情一僵,不太自然地挪开了视线:“睡不着,太吵了。”
季遇看了眼门外,说:“是312的患者。”
周时安没什么反应:“嗯,于老爷子。”
“脑梗,能撑这么久已经很了不起了,这些年他夫人不容易。”
季遇忍不住纠正他:“于老爷子还在抢救。”
“我知道。”周时安淡淡地说:“于老爷子说不了话也吃不了东西,浑身上下只有两个眼珠子和两根手指头能动,这些年他也不容易。”
季遇听懂了他的意思。
家属拼命想留住他,仿佛留住一个精神支柱——只要在那儿就行,无所谓是以什么形态。
家属在挣扎中受尽了折磨,病人又何尝不是。
只是当病人逐渐靠近终点,他渐渐无法妥善地表达自己,他的想法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季遇的嘴巴张了又闭,最后还是开了口:“选择放弃很难。”
周时安沉默片刻,看着他:“你说的对。”
“但总归是要选的。”
就像周时安说的那样,季遇下楼路过抢救室时,看到于老爷子夫人压抑着哭声在跟医生说些什么,随后签下了几张纸。
时间真的很残忍,不论你愿意与否,只会推着你不停地往前走。
逼着你,不得不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