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收殓师》呆鹅特

19、小石头的爸爸 望

　　望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蹲在小石头旁边认真地在火上浇着油。

　　季遇眼睁睁看着周时安的表情从乌云密布变成风雨欲来，立刻扑过去想把望川那张多余的嘴巴堵住，但被望川灵活地躲开了。

　　小石头手里的衣角因为季遇的动作被挣脱，他扁了扁嘴，又有大哭的趋势：“爸爸——”

　　季遇看着身边两张开开合合一时也不肯停的嘴恨不得再多长几只手，干脆把他俩捆一块都扔出去算了。

　　林岑晚掏出手机，拯救了濒临崩溃的季遇：“小石头来看看爸爸。”

　　林岑晚的手机是普通的智能手机，但她好像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娴熟地点开相册里排在第一位的视频。

　　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手机里传出林岑晚调皮的声音：“大石头！”

　　男人转过身，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好笑又无奈地说：“我怎么又成大石头了？那老爷子怎么办啊？”

　　“爸爸要叫老石头啦，”林岑晚欢快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因为这儿有一个小石头了。”

　　男人听到这话惊愕地愣住，激动地睁大了眼睛：“真的吗！”

　　林岑晚被男人的傻样逗笑了：“骗你干嘛？要跟小石头打个招呼吗？”

　　男人试探地轻轻戳了戳林岑晚的肚子，把林岑晚痒得拍了他一下，说：“小石头？”

　　小石头听到自己的名字凑到了林岑晚的旁边，看着手机：“爸爸？”

　　手机里的林岑晚说：“快点说，我手机拿得好累。”

　　男人傻笑着看向镜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啊？”

　　林岑晚故作嫌弃地说：“现在医院都不告诉男女啦，怎么，你还重男轻女呀？”

　　男人认真地说：“男女都好。”他清了清嗓子，温柔地点了点林岑晚的肚子，“小石头你好呀，我是。。”

　　林岑晚淘气地插嘴：“你是大石头，哈哈哈。”

　　男人被打断了也不生气，伸手轻轻地戳了戳林岑晚肚子上的痒痒肉，“我是爸爸，”柔声接着说：“你应该叫我爸爸。”

　　小石头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对着手机里的男人小声喊：“爸爸。”

　　视频很快播放到了结尾，跳到了下一个男人的视频。小石头被手机里的爸爸吸引了注意力，抱着手机安静地看了起来。

　　从相貌上来说，小石头的爸爸跟周时安和季遇都不算太像。尽管他们身高相仿，身形也相似，但小石头的爸爸气质温和，只是听他说话，就能知道他是一个温柔的人。

　　而周时安生性放荡不羁，哪怕面对林岑晚和小石头的时候格外温柔，但那温柔浮于表面，甚至不用戳，时间一长自己就破了；

　　季遇则是含蓄内敛，他的情感包裹在皮肉之下，只能偶尔从某个刁钻的角度窥探到他内心深处的些许温柔。

　　小石头也许是瞥到了季遇不经意展露的这一点温柔，便紧抓着不肯放了。

　　林岑晚听到手机里男人的声音红了眼睛，努力压制住自己流泪的冲动，说：“抱歉啊，小石头的爸爸走了之后，”她说起男人还是没忍住哽咽了一下，随后又勉强弯起了嘴角，“小石头很久没有闹得这么厉害了，吵到你了吧？”

　　季遇看着小石头对着手机说话，感觉眼睛有点发酸，眨眨眼睛：“没有。”

　　他想问小石头的爸爸发生了什么，但看着林岑晚泛红的眼圈又问不出口。

　　周时安也不再是之前阴沉沉风雨欲来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麻木和不忍。两个矛盾的词语放在同一张脸上，显得有些割裂又有些微妙的不安。

　　“小石头的爸爸是因为生病去世的吗？”

　　望川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他读不懂这沉重的空气，也不想读。

　　林岑晚摇头：“不是，是意外事故。”

　　周时安轻哼一声，“意外是意外，但那不算事故。”

　　季遇：“什么意思？”

　　林岑晚的表情很难形容——有悲伤、痛苦、似乎还掺杂了一点愤怒。

　　周时安看了一眼林岑晚，见她没有阻拦的意思便说了下去：“小石头的爸爸去年救了个跳海的女孩子，第二次把女孩捞上来之后自己没能上来。”

　　“第二次？”

　　跳海么，跳就跳了，哪里来的第二次。

　　周时安语带嘲讽：“跳了一次发现没死成就又跳了一次呗。”

　　季遇难以想象女孩是遇到了怎样痛苦的事情才会毅然决然地赴死两次，但这听起来像是个结局不尽人意的见义勇为。

　　望川突然开口：“小石头的爸爸是叫石予吗？”

　　林岑晚惊讶地抬头：“你认识石头？”

　　望川张嘴刚想说话，小护士急匆匆地跑进来：“原来你们都在这儿，该做检查了，陆医生在等了！”

　　检查比闲聊重要，周时安和林岑晚匆匆与他们告别，护工阿姨也带着小石头回了病房。

　　望川的事情办妥衣服也烘得半干，是时候回家了。

　　季遇问：“你认识小石头的爸爸？”

　　望川的表情不太好看：“不认识，但我记得他。”

　　“什么？”季遇没听懂。

　　“他见义勇为的事情上过新闻。”望川上了车，掏出手机输入石予的名字，“那个女孩是因为跟男朋友吵架而赌气跳海。第一次被救上来之后见男友态度没有软化又第二次跳了下去，石予第二次下海没劲儿了，刚把女孩托上去自己就溺水了，但没人救他。”

　　难怪周时安说这是意外但不算事故。

　　“女孩被救起来之后不但没有感激石予，还说石予会溺亡完全是他不自量力自找的。”望川把搜出来的新闻界面递给季遇，“这事儿当时闹得挺大，我印象很深刻。”

　　季遇看着手机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难以置信地看着望川：“只是因为跟男朋友吵架？？”

　　“是啊，”望川摊手耸了耸肩，“还不如不救，由着她去/死算了。”

　　季遇也觉得女孩的行为离谱得让人愤怒，但那毕竟也是一条人命，斟酌后还是劝了一句：“虽然是这么个道理，但也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不能这么说？”望川只听进了后半句话便粗暴地打断了他。

　　“她想死就让她去死好了，狼心狗肺的渣滓，为了救这种人搭上一条命，一点都不值。”

　　望川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胸膛急剧起伏，整个人已经被激动的情绪裹挟：

　　“为什么死的是石予而不是她？”

　　季遇被望川突如其来的怒火怼得哑口无言，缓了一会儿才说：“你知道有生命权这种东西吗？人有亲疏，但生命权没有。”

　　季遇把手机还给望川，“我知道你生气，我也生气。但别这么轻飘飘地推着人去死，人命的重量比你想象得要重得多。”

　　望川没有说话，反手接过手机，固执地看着窗外，留给季遇一个拒绝的背影。

　　季遇看着单方面开启好友验证的望川无奈地喟叹：“小孩子脾气。”

　　汽车渐渐驶出医院，望川依然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

　　季遇终于忍不住开口：“劳驾把你自个儿掰正了，安全带系上，前面有拍照的。”

　　就着余光，季遇叹为观止地发现望川居然保持着这个扭曲的姿势把安全带系给上了，头都没动一下。

　　“挺灵活啊小兔崽子。。”季遇喃喃。

　　直到回到小区停车场，望川依然执拗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声不吭。

　　季遇这才迟钝地发现，望川好像真的因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子单方面发起了冷战。

　　他下车走到副驾驶的位置上，打开门看着扭成一根麻花的望川：“下车。”

　　望川闷声不吭，闭着眼睛不肯看他。

　　季遇看着望川这副闹别扭的模样不怒反笑：“你这是冲我发脾气呢？”

　　望川还是不说话。

　　季遇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对付问题儿童要有耐心，要从辩证的角度多方面切入，但语气中还是带了些不耐：

　　“我没有替那个女孩说话的意思，她不把自己的命当命那是她的事儿。但换个角度想，如果石予当时没有救她，石予可能会。。”

　　望川睁开眼睛，黑色的瞳仁里满满的都是季遇，“如果没有救她，石予现在还会活得好好的。白天他会在医院陪着林岑晚散步做检查，晚上他会哄小石头睡觉。”

　　“林岑晚不会因为听到石予的声音就哭，小石头也不会看到一个哪怕只有一点点像石予的人就揪住不放。”望川的眼睛黑白分明没有掺一丁点红，但季遇总觉得他快要哭了。

　　“就算石予会因为没有救人而良心不安那又怎么样？良心会比活着还重要吗？他那点安心就比他的老婆孩子更高贵吗？！”

　　望川的声音回荡在停车场里，季遇看着他乌黑倔强的眼神，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季遇抬手轻轻在望川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说完了？那该我说了。”

　　“石予是出于善意选择了救人，他很伟大，你我都没有资格去评判他。”

　　望川还想反驳，季遇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他的嘴巴。

　　“嘘，我还没说完。”

　　“刚才是我的表达方式不对，但我并没有替那个女孩说话的意思。你说那个女孩狼心狗肺忘恩负义都没有错，她应该受到道德和良心的谴责，当然如果她有的话。”

　　“但是没人能口空白牙就决定她该死还是该活。你还记得沈媛媛的妈妈吗？只言片语能伤人于无形，用刀杀/人犯法，难道用言语就可以肆无忌惮了不成？”

　　“一条人命的重量你有概念吗？”

　　“你这个瘦弱的小肩膀能担得起吗？”

　　“如果有一天那个女孩因为这些话真的选择了轻生，你会后悔自己说过这些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