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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进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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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什么?”叶安淮扯了扯唇角,心不在焉,“没有太过担心,只是随口问一问而已。”
他有些生硬地扯开了话题:“说起来,先前庄溯跟我说,你们一行人是准备去往京城的商队吗?”
念禾点了点头:“是呀是呀,不过我们大多数商队不太一样。”
她朝叶安淮招了招手,悄然靠近,附在他耳边轻声说:“虽然可能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是我与公子出生于异域,我们是从异域来的商人。”
“早些年因我国公主远嫁贵国,与当今天子联姻,两国关系曾一度缓和了不少,边境商队来往也愈发频繁,可如今……”
她说着说着,叹了一口气:“如今天子年事已高,又卧病不起,太子先前也下落不明,朝政逐渐落入了摄政王之手。此人手段强硬,又有意施压,搞得我们一路上受到了很多刁钻盘查,生意一度很是难做,据我所知许多同行也不得不改变路线,甚至有人干脆停了生意,先回去避避锋芒。”
说完,念禾由衷地叹了一口气:“唉,平心而论,若是天子驾崩,太子能够继位就好了,我们之间的生意也好做一些。”
紧接着,她很快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道:“小少爷,我和你说的这些可千万不能跟旁人说了去,更不能让公子知道……虽然我并非承国之人,但这些话属实大不敬,若是旁人听了去,我这条小命也算是走到头了。”
叶安淮却忽地停下了脚步,轻声开口道:“肯定会赢的。”
念禾疑惑转头:“什么?”
“太子。”他定定地看着念禾,随即唇角微微扬起,“太子肯定会赢的。”
是了。
无论解洵先前是真心对他,还是逢场作戏,他心底始终笃定——这场战役,解洵一定会赢。
他忽然就想看看,想看看这个人披上帝袍,高坐御座,万民朝拜时的模样。
最后一眼。
他眼眶有些止不住的酸意,心想,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第一个喜欢过的人,只要再看看他最后一眼,他就满足了。
念禾定定地看着他,倏然捂着唇笑了:“那小少爷,您已经决定好了?”
叶安淮笃定地点头:“嗯。”
“我同你们一起去京城,这一路上,就拜托了。”
……
“他当真这么说的?”
桌案前,庄溯转过身问。
念禾微微欠身,低声道:“是,这便是小少爷的原话。”
庄溯忽地开始哈哈大笑,笑到最后甚至都直不起了腰,断断续续地开口:“不是,解,解应忱从哪找来的这么一个宝贝,居然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种话,当真……当真是一往情深啊。”
念禾:“……”
念禾面无表情:“少主,您莫不是在嫉妒解大人吧。”
庄溯脸上的笑意一滞,随即扭曲了一瞬:“我?我嫉妒他?”
“呵,我嫉妒他个屁!本来我在异域高枕无忧地当太子爷也挺好,若不是他那日求我,我何故还要千里迢迢地赶到承国来?”
庄溯别开视线,嘀咕了一句:“若不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谁会来帮他……”
念禾脸上的神色一软:“虽说您与解大人贵为表兄弟,但他的性格您不是最清楚的吗?若非这次确实事关重大,他又怎么会开口请您来帮忙?”
庄溯:“他就是看我人美心善好说话。”
念禾顺势哄道:“是是是,少主您定是最最善良的。”
庄溯懒洋洋地扬了扬下巴:“那可不。”
两人一时无言,沉默片刻后,庄溯幽幽地叹了口气,正色问道:“距离太子寿宴,还有几日?”
“应该还剩下五日的时间。”
庄溯摸了摸下巴,眼咕噜一转:“念禾,说起来,我有一个不错的想法,你想不想听听?”
念禾从小与他一起长大,庄溯这副表情她可是再熟悉不过了。她叹了口气,说:“您先说说,是什么想法?”
庄溯凑了过去,叽里咕噜地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语毕后,念禾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庄溯歪着脑袋,眨了眨眼:“如何?是不是很有趣?”
念禾:“……”
庄溯一拍手,笑得一脸得意:“好,既然你不反对,那我们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念禾:“……”
她的表情一言难尽,沉默片刻后艰难开口:“少主,小少爷身子骨不好,您……”
庄溯:“嘿嘿。你放心,我肯定会悠着点来的。”
念禾:“。”
念禾已经无话可说了。
只能默默为小少爷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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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叶安淮早早便穿戴整齐,准备出发。
庄溯睡眼惺忪地从房中走出,衣襟半敞,头发凌乱。他一眼看见叶安淮,愣了下:“我还以为你还在睡,正打算让念禾去叫你呢。”
叶安淮抿了抿唇。
毕竟是跟着人走,总不能还让别人等他吧。
几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囊就准备出发了。
马车内,叶安淮披着长袄蜷在角落,偏头望向窗外,神思渐渐飘远。
他来到这个世界,转眼已是第五个年头。大多数日子都待在遥云寨,偶尔才会下山走走——但从未像如今这般,踏上一段遥远的旅途。
也不知道他爹和……怎么样了。
脑中浮现出那人模糊的身影,他眉宇紧蹙,烦躁地甩了甩头,试图将思绪驱散。
不对,怎么又想起他了。
最后一次,只要能在登基大典上再看他一眼,他也就满足了。
再之后,就分道扬镳——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一阵细密的痛意在心口缓缓扩散,压得他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眼眶泛红,酸涩难忍。
他沉浸在思绪中,竟连庄溯的呼唤都没有听见。
“少爷?小少爷?叶安淮——!”庄溯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将他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叶安淮呆呆抬头:“什,什么?”
庄溯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上,原本打算调侃的语气顿了顿,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无事,只是见你看景入神,以为你是在想家。”
叶安淮摇了摇头,又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
庄溯:“……”啧。
他好心提醒:“若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怎么说,要回去吗?”
他凉凉地开口:“先前也跟你说,京城如今戒备森严,进得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
“还是说,那里有什么你很想见的人?”庄溯似笑非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与试探。
“没有。”叶安淮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语速极快,眸光倏然一抬,仿佛被戳中了什么要害似的。
他的神情只维持了片刻,便迅速垂下眼帘,眼底的波动飞快地隐去,只剩冷静与疏离。
车厢内陷入一阵静默,许久没人开口,气氛微妙地僵住了。
念禾坐在一旁,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搞得有些局促。她偷偷瞟了一眼蜷缩在车厢角落的叶安淮,对方裹着袍子,看起来乖巧安静,可一双眼睛却如炸了毛的小兽般布满了戒备。
她又瞥向对面无辜眨眼的庄溯,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没办法,只能先哄人。
念禾轻咳了一声,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小纸包,语气温柔:“阿淮,你早上还没用膳吧?这一路颠簸,得赶到傍晚才能进城,中途又尽是荒郊野岭,干粮你也不大吃得惯。”
她将纸包轻轻递过去,打开,露出里面精致雪白的龙须糖,“这是我特意为你备的,先垫垫肚子?”
叶安淮抿了抿唇,抬眼看了她一眼。许是念禾的语气太过小心,他顿了一下,慢吞吞地伸手接过,小声道:“……谢谢姐姐。”
念禾心底一软,一阵手痒,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马车辘辘而行,车轮碾过山路碎石,发出细碎的震动声。车帘微垂,将阳光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一点糖的甜香。
叶安淮靠着车壁坐着,龙须糖已吃了一半,剩下地捏在掌心。长袍裹着他的身子,温热而松软。先前的病刚刚养好,体能却没法及时跟上,眼皮不知不觉变得沉重。
他歪着头,眼皮一点点耷拉下来,像只晒太阳的猫。糖的甜味在口腔里缓慢地散着,连呼吸都带着一丝困倦的温柔。
庄溯屈膝坐在一旁,余光瞥见了他,倒是有些理解为什么解应忱会这般执拗了。
就连家中养的猫,时间久了也会多上几分牵挂,何况是个生得这样的人。
不知过去了多久的时间,外头忽地传来一阵喧哗声,将叶安淮从浅眠中惊醒。
他睫毛微颤,半睁着眼侧耳细听,隐约听见车帘外传来低低的碎语声,夹杂着兵器碰撞与吆喝。像是有人在盘查。
叶安淮恍然清醒,转头望向庄溯与念禾,目光里带着几分未散的迷糊,用眼神试问:我们这是到了?
念禾点了点头,庄溯则是慢条斯理地撩起一角,偏头朝外望了一眼。远处队伍蜿蜒,士兵穿梭其中,神情冷峻。
他细细看了两眼,眉头微皱,忽地轻啧了一声,坐直了身子。
“果然查得紧。”他道,“比我预想的还要麻烦。”
叶安淮听着外头愈发逼近的吵闹声,心下打鼓:“是……因为我吗?”
庄溯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坦白了讲:“是,也不是。”
“近来京城风波不断,皇帝久卧不起,朝堂空缺。临安王太子执掌大权与摄政王又是明争暗斗,他现在就是走投无路的穷寇——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能钳制太子的机会。”
叶安淮微怔,眼看着念禾也神色凝重。
“小也有小道消息说,太子丢了个至宝’,至今下落不明。事儿一旦传到摄政王耳朵里,怎么可能不被拿来做文章?”
叶安淮听得有点蒙:“等——”
庄溯打断:“一个‘太子亲信失踪’,换成摄政王来解释,那可就是‘太子监守自盗’。”
他望着车帘外,冷冷地道:“这种节骨眼上,只要出一点差错,怕就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