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偷包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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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夜风瑟瑟，叶安淮裹着厚实的皮绒貂裘，他依稀记得这身衣裳是他来到栖净寺之前，解洵陪着他上街新买的。
因为解洵说，栖净寺的夜晚不比城镇之中，四面环山，荒凉寒冷，要多添一些衣裳才不会受寒。
现在想来，其实处处是疑点。
解洵分明从前没有到过栖净寺，他又从何得知这里的地理位置四面环山呢？
还有叶蔚成第一次见到解洵时的场面，那个怪异到欲言又止的表情，想来是认出了他的真实身份吧。
旁人一次又一次状似不经意间的提点，从来都被叶安淮刻意忽视了过去。因为他觉得，他一个纨绔，身无长物，在遥云寨里说的话的分量甚至抵不上苗子越轻描淡写的一句言辞。就算解洵真有所求，他想要，也就给了。
再过去的几十年里，他向来疲于与人虚与委蛇，毕竟惹不起，他躲得起总行了吧。
所以从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他曾全身心相信的人，甚至将性命一并托付的人，其实也是骗他最深的那个人。
——本来叶安淮是不信的。
直到亲耳听到他们两人的谈话之前，不管旁人怎么说，他都是不相信的。
啪嗒，啪嗒。
不知何时，天空下起了雨，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深色的痕迹晕染开来。
叶安淮茫然地抬起头，豆大的雨珠顺着脸侧滑落，有一两滴落入了眼眶中，模糊了他的视线。
府邸外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瞬间将他拉回了神。
偷听不能被抓住。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叶安淮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一口气，想都没想，回过神一头就扎进了一旁的深丛之中。
——他不想回去。
不光是解洵在骗他，就连叶蔚成，也不曾告知他真相。或许就连叶行煜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了谷里，一无所知。
哈，这下真成小丑了。
叶安淮一边自嘲地笑了，一边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朝着深林里跑去。
不过也是，说起来，他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是一个外人，和他们不一样的外人。
尖锐的树枝不断剐蹭的他的外袍和肌肤，细密的红痕登时出现在他的脸上胳膊上，可叶安淮丝毫感觉不到一丁点疼痛感，他整个人都已经麻木了，任凭雨水冲刷着脸庞，连带着泪水一并滑落。
跌倒了，再重新站起来，因为他是孤身一人，他身边没有别人，只能靠他自己。
但是没关系，叶安淮已经习惯了。
不过是回到从前了而已，没有关系的。
……
不知道跑了有多长的时间，叶安淮脚下不注意，被一道横来的树干给跘了一跤，狠狠跌落在地上。
泥水飞溅而起，沾满素白色的衣袍，黑色的长发散落在地上，显得又脏又狼狈。
叶安淮无声地呜咽着，泪水早就布满脸庞，嘈杂的动静也早就被甩在了身后，耳旁仅剩下雨水滴落而下，拍打在绿叶上的声音。
有点疼。
他攥着胸口的衣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快要难受死了。
先前那一跤摔得他眼前发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时候，脚踝处又传来钻心的疼痛，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捂着伤处靠在树干旁直抽气。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的时间。
自打他成年以来，已经很少会受这样子的委屈了。
叶安淮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他死死地咬着下唇，又将泪意给强行逼了回去。
都怪解洵。
他就应该一把银子砸在解洵脸上，趾高气昂地让他滚，再狠狠出拳揍在他的脸上，而不是在雨夜里狼狈地捂着扭伤的脚踝在树下躲雨。
雨水打湿了他的长发，黏腻地附在脸侧，遮住了他的神色。
雨越下越大，天际隐约传来了阵阵轰鸣声，叶安淮闷闷咳了两声，太阳穴的阵痛始终消散不去，他眼前一片模糊，意识逐渐消散。
也就是在这时，不远处出现了一阵脚步声。
叶安淮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明明身体愈发冰冷，呼出来的气息却是灼热的。
他嗓间痒意很重，小心翼翼地蜷缩在树丛的角落里，避免发出丁点声响。
那道脚步声不紧不慢，由远及近，伴随着还有雨点落在油纸伞上发出的声响，啪嗒啪嗒的。
最后，在叶安淮躲藏的这片树丛前停了下来。
……是谁？
他想要撑起眼皮，看清眼前的来人，一只冰冷的手落了下来，轻轻触碰在他的眼睑前。
油纸伞微微倾斜，替他遮挡了天上落下的雨。
偏偏叶安淮觉得，这个人的体温，比那落雨，似乎还要再冷上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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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以来，或许是因为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总会做一些模模糊糊的梦，真实又带着虚幻。
叶安淮缓缓睁开眼，耳畔的嘈杂声瞬间涌入，他怔怔地坐在原地，有些茫然失措。
脑袋里还是一片混沌，他蒙蒙地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片喧闹的集市之中，周遭一片人声鼎沸。
……这里是哪里？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四顾茫然，仰头时才发觉视角似乎有些不太对。
周围的人怎么都这么高？
不对，不是周围人都高了，而是他矮了。
他恍然醒悟，变成了一副小孩子的模样，站在茫茫人海之中，周身皆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这些陌生人的脸上好似被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看不清面容。
但这已经不是叶安淮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了……他猜测，这很有可能是原身残存的一些记忆。
只是，这些记忆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挑着这个时候来？
叶安淮疑惑不解，但没人能够给他答案。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只能迷迷瞪瞪地朝前走去。
走了好半晌，才发现自己的这具身体并不由他控制。
周遭的环境就像是幻灯片一般，走马灯似的在他面前缓缓经过。
咕噜噜——
肚子饿了。
叶安淮有些泄气，觉得自己实在命苦，不行就找个地方歇一歇，去寻些吃的吧。
但是小孩子身上哪会带着银子，浑身上下掏了个遍也不过掏到二两钱，按照这里的物价，别说吃的了，就连片面包都不一定买得起。
叶安淮苦哈哈地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皱着鼻子，模样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倒是引来了不少路人的视线。
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周围的景色仿佛缓缓清晰了起来。
仿若是罩着记忆的罩子被掀了起来，薄雾之后的面容也在缓缓浮现。
叶安淮眨了眨眼，心念微动，正欲起身，下一秒，就被身旁店铺里传来的一声轰响给吸引了注意。
木板纷乱地砸在了地上，铺子里传来了怒吼声，伴随着鼻尖萦绕的一股股糕点香气，一个黑影杂乱的木堆之中猛地窜了出来。
他速度很快，一下子蹿到了蹲在一旁的叶安淮身前，给人吓了一大跳。
“啊？！”叶安淮被吓了个踉跄，睁大了眼睛，眼底水汪又晶亮，其中还夹杂着猝不及防的惊愕。
他甚至都还没看清那黑影怀中抱着的是什么，一个白滚滚的东西就已经落在了他的面前。
叶安淮定睛一看，是一个包子。
他：“……？”
啊？
天降包子？
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快追！是偷包贼！别让这个狗娘养的兔崽子跑了！”不远处传来了店主暴怒的叫骂声，“他还有同伙！都他娘的给我一并抓起来！”
同伙？
谁？
叶安淮茫然地盯着包子，愣了足足三秒钟才猛地站起身，呼吸急促：“等等——我不是！”
店长人高马大，那狰狞的面容三两步就凑到了叶安淮的面前，他头皮一阵发麻，深呼吸了一口气，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动了起来。
那人的口水近乎是能喷到他脸上了，叶安淮也不知是从哪来的力气，陡然起身，扭头就跟在真正的“偷包贼”的后面，一溜烟地跑走了——一边跑一边觉得这人速度匪夷所思地快。
“等，等一下！”他体力没前面的人好，没跑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了。
破碎的声音被长风刮得乱七八糟，也不知前面的人有没有听见，叶安淮只觉得他的身形如风般，越来越快。
店长早就被甩得没了影，一个大人想要在这种小街小巷里面抓到两个跟猴一样的小孩还是得费些时间的，绕了两三圈抓不到人，又不能丢着一片狼藉的店铺不管，只能气得眼睛通红地回去了。
打叶安淮记事起，那具身体就是跑两步就喘个不停，这一次也不例外，他跑得两眼发黑，上气不接下气，扶着墙直咳嗽。
他咳得惊天动地，恨不得把一颗心脏都给咳出来，直至一道黑影落在了眼前。
有只手拉住了他的黑发，头皮微微刺痛，叶安淮被迫扬起脑袋，两颊通红，晶莹的泪珠可怜兮兮地挂在长睫上。
他眼前白茫茫一片，恍惚之间看见先前那个“偷包贼”站在他眼前，另外一只手覆在他的唇口之上，抑制住了他无法自控的过度呼吸。
“慢一点。”他力道有点凶，声音也很冷，却在引导叶安淮，“呼吸，吐气……继续。”
叶安淮挣扎着偏头望去，撞进了一双银灰色的瞳眸之中。
虚实交错，嘈杂似风止息，身侧杳然无声。
那只手捂着他的嘴巴，袖口处沾着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叶安淮对这味道似曾相识。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偷包贼敛目，对上了叶安淮水光晶莹的眸子，他瞳孔微缩，迅速收回手，冷着脸后退一步。
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眼底细碎的眸光。
偷包贼眼底忽明忽暗，歪着脑袋盯着叶安淮半晌，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这小孩锦衣玉带，身形却纤细羸弱，与城中那些横行霸道的纨绔还是有所不同的。
起码这种跑两步喘三喘的，倒也没什么太大的威胁。
偷包贼收回视线，扭头朝着墙角走去，弯腰捡起散落在地的面包糕点，掸了掸上面的灰，重新揣在油纸袋里。
他不想再去管身后那位莫名其妙跑过来的小少爷，转身走得干脆利落。他似乎对这一片地形十分熟悉，循着小径穿梭在一道又一道的小巷之中，将喧嚣声尽数甩在身后。
他冷漠地想，估计过不了多久，那小少爷就会被追来的管事带走，顺带替他赔偿了砸了铺子的钱，再回去被家里父母训斥一顿，再让他离这一带远一些。
这里不比闹街，住着的多数都是贫苦人家，吃了上顿没下顿，总归有些如他一样手脚不干净的。
小少爷入了这里，倒是和羊入虎口没什么两样了。
不过也活该，哪怕是镇子上最顽劣的纨绔都会嫌弃地绕道走，这位小少爷倒好，跟不要命了似的追了进来。
偷包贼头发很长，抱着怀中的油纸，在大街小巷中穿梭了好一会儿，才在一座偏院的院邸面前停了下来。
与镇上其他的房屋并无不同，只是这座院子悄无声息，只有长风刮过树梢时的一片簌簌萧索，显得尤为寂寥。
偷包贼轻车熟路地推门而入，喊道：“娘，我回来了！”
他抱着油纸踏入院中，抬眸时，看见了坐在院落之中的女人。
女人原先微仰着头，似乎在看树梢摇摇欲坠的落叶，听见了声音后转过头。
姣好漂亮的面容上登时扬起一抹笑意，眉宇之间一片柔和，眼波流转：“阿洵，你回来……”
声音说到一半，却顿住了。
偷包贼……解洵不解，蹙眉上前：“娘，怎么了？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女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后，掩着唇笑得眉眼弯弯：“阿洵出门一趟，怎么还带了一条小尾巴回来？”
解洵面上错愕一瞬，下意识地转头，瞧见了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的那个小小人影。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就阴沉了下来。
“跟着我做什么？”少年冷声质问，眼底凶光一片，像是一只守护自己领地的凶悍小狼。
跟着他做什么……
叶安淮站定在院门口，哑口无言。
总不能说是这具身体莫名其妙就自己动了吧？
但话又说回来，面前这个毛都没长齐就冲他叫的小孩，不会就是……解洵小时候吧？
回想起那双银灰色的瞳眸，鬼使神差之间，叶安淮的身体已经自己跟了上去。
“滚回你家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解洵压低眉眼，凶狠地道。
叶安淮抿着唇，明眸清澈透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解洵都怀疑自己再说一句话，豆大的泪珠就能从这小孩的眼眶里滑落。
毕竟他也不是没见过他方才哭的那副模样。
他轻啧一声，打架他是在行，但是他从未揍过这么瘦弱单薄的小孩，一巴掌下去可能会哭很久吧……
这般想着，解洵将怀中的油纸袋放了下来，一步步朝着叶安淮走去，一边走一边还在思索怎么把他拎出去他才不会哭。
就在他快要走到人眼前的时候，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响在了他耳旁：“姨姨！”
叶安淮伸出手，手腕上还不知道在哪蹭了一层灰，竖起食指就指向解洵：“这些包子都是他刚刚偷回来的！”
“他不光偷了人包子，还把人家的店铺给砸了！”
解洵：“……？”
他俨然瞪大眼睛：“你！”
身后的女人扬眉，轻声应了一句：“嗯？”
解洵也顾不上瞪人了，赶忙转身解释：“不是，娘，你听我解释！”
女人坐在石凳上，纤细的食指敲击桌案，指甲与石板接触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她的声线依旧柔和，面上也看不出任何恼怒的痕迹，偏偏叶安淮比常人更加会看人脸色，他察觉到她似乎有些生气。
“阿洵，这是怎么一回事？”
解洵哑口无言，站在原地，直愣了半天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耳廓通红一片。
叶安淮眼尾一弯，即刻上前，与他擦肩而过，噔噔噔地跑上前，跑到了女人的面前。
“姨姨，日安。”
毛茸茸的裘袄罩着他的下巴，黝黑的眼睛圆溜溜的，模样乖巧又讨喜。
“姨姨，事情是这样的，我来解释吧。今日我在街上遇到个黑心店家。他见我是孩子，竟将包子抬至三文钱一个，简直狮子大开口。我不愿付这冤枉钱，他便作势要揪我去见家长。哥哥路过时见状，气不过，砸了店铺就拉着我跑，临走时还顺走了两个包子。”
说罢，他鼓起双颊，想起方才店主凶神恶煞，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把他认成小贼时的场景，觉得这故事编得也不冤，很是气恼。
女人指尖的动作微顿，也不知是不是被他气恼的表情给可爱到了，伸出食指戳了一下他圆润润的脸颊，那小皮球噗嗤一下就泄了气。
她微微瞪圆美目，愣了两息后，忽地就笑了。她笑得前俯后仰，眼角都溢出了泪花：“原来，原来是这样。”
解洵站在不远处：“……”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娘朝着叶安淮招手，又拿出帕子替他的脸上手上仔仔细细地擦拭了干净。
他无言片刻，这才弯腰将地上方才不小心碰倒的油纸袋给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原来是个惯会讨人大人开心的小撒谎精。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偷包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