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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克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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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饶是在栖净寺待了两三日,但叶安淮对这里还是不怎么熟悉。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老方丈的身后,不冷不淡的眸光落在他的后背上。
老方丈明显上了年纪,步履蹒跚,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稳健又缓慢。
之后又走了莫约五分钟,眼瞅着周遭全是陌生的环境,叶安淮心中那一缕奇怪的感觉愈发强烈。
“还没有到吗?”叶安淮忍不住出声问道,“我爹到底在哪?”
老方丈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您别心急。”
“就快要到了。”
叶安淮又往前走了两步,随后停住,歪着脑袋似笑非笑:“老人家,咱们不如敞开天窗说话吧,你借着缘由喊我出来,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老方丈闻言,也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混沌不明的眸光落在叶安淮身上,而后冷冷地笑了:“不愧是叶蔚成的儿子,明知道我并未说实话,还敢同我过来,胆识过人啊。”
叶安淮毫不客气:“你可少说点废话吧,打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想要隐藏自己的目的,你是什么人,找我来又有何事?”
自打上一次半道被突袭开始,叶安淮便开始随身携带那柄匕首。这老方丈眼瞅着腿脚不利索,虽然不排除可能是装的,但只要这里还在栖净寺的地圈范围内,他就不怂他。
叶安淮稍稍退后两步,暗中握紧了长袖之中匕首,冰冷的触感似是给了他一些勇气。
“我不过是泛泛无名之辈,还不足以让叶小少爷记得我的名字。”老方丈道,“但我侍奉的那位大人,兴许您曾听说过。”
在叶安淮警惕的目光之中,他微微一抬手,一道黑影倏然闪过,下一瞬,那黑衣人便似凭空出现一般,落在了叶安淮和老方丈的中间。
无形的威胁力从黑衣人的身上传来,直逼叶安淮。
老方丈笑了:“这里并非说话之地,劳烦小少爷再多走两步了。”
“……”
叶安淮朝他笑了一下,笑意明媚:“我不。”
废话,他又不是傻子。
临走之前已经让苏若月去通知叶行煜了,不管怎么说都得再拖一会儿时间,要是再和他走下去,指不定后面就真出事了。
“让我猜猜……”叶安淮的视线扫那黑衣人和老方丈,心下稍稍迟疑,“你们不会是胡绍的人吧?”
“先前山道上的袭击也是你们干的?”这不是反问句,而是肯定句。
老方丈似是不屑地嗤笑了一下:“胡绍?我可不是那个废物棋子的同伙。”
“我侍奉的,可是地位更加崇高的大人。”
他叹息了一声,用一种看着小一辈的怜爱目光看着他:“您太激进了,这不好。虽然我知道您是想要拖延时间,正巧,今日我也没有想要对您动手的打算,只是先来打个招呼罢了。”
叶安淮被他看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冷笑一声,正欲插话,冷不丁地又听见老方丈徐徐开口:
“我只是想看一看,那位临安王殿下中意的人,是何等姿态。”
叶安淮瞳孔猛地一缩,脑袋里警铃大作。
浑身上下的毛好像都炸起来了似的,叶安淮脊背冒出冷汗。他捏紧匕首,警惕地退后两三步,像是一只受了惊的猫崽,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什么意思?”
他压低声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人:“这和临安王又有什么关系?”
老方丈咦了一声,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下,顿时了然,缓缓道:“原来如此,他居然还没有告诉你。”
“小少爷倘若心存疑惑,不如自己去寻一寻答案——比如说,问一问身边的人之类的。”
“谎言这种东西,还是自己去戳破才来得刻骨铭心,不是吗?”
“……”
根本不待叶安淮细细思索他话语中的意思,不远处就已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声音略低,却极冷,透着竭力克制的怒意:“低头。”
叶安淮下意识地照做,脖子微微一缩,动作甚至比思考还要快。
下一瞬,一抹寒芒陡然从他头顶掠过,伴随着利刃入肉的闷响,鲜血迸溅,原先那位拿着刀指着叶安淮的黑衣人僵住了身子,神情满是不可置信。
匕首准确无误地刺入他的胸膛,直没至柄。黑衣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然而只吐出几口鲜血,随即踉跄倒地。
一击毙命。
“——!”
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老方丈也愣在了原地。过了两三息,他才回过神,目光缓缓落向不远处走来的男人身上。
老方丈意义不明地扬了扬唇,朝着解洵问候:“……您来了。”
解洵缓步上前,站定在叶安淮的身前,修长的身影宛如一道屏障,将他牢牢护在身后。他垂眸看着倒地的黑衣人,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冷得像深冬的寒潭,深不见底。
他的手指在匕首上微微一转,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在地,溅出几点猩红。周身的气息如同凝固的锋刃,杀意随着寒风蔓延开来,令人窒息。
叶安淮还在愣神之中,肩膀上蓦地多了一丝温度,身侧随之也站定了一个人。
他侧过头,嘴里那声“哥”呼之欲出。
但在看见叶行煜的脸色时又默默地吞了回去。
至此,他悬着的那颗心才落了下去。
真正安心的远不止他一个人。
叶行煜垂眸盯着他弟的脑袋,满腔焦急和怒火最终化为了一句叹息,他拍了拍叶安淮的脑袋,淡淡地抛下了一句:“回去再和你算账。”
叶安淮打了个寒战,僵硬地应声:“噢。”
接下来……
叶行煜上前一步,站在解洵身旁,掌心压在他的肩膀上,无声地摇了摇头。
解洵那双无机质的银灰色瞳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方丈,全然无视了叶行煜的警告。
他一步一步地上前,在叶安淮迷茫的目光之中,叶行煜无奈地收回了手。
老方丈脸上的笑意微僵,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似是在竭力克制住自己对面前之人那种由内而发的恐惧感。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位以冷情冷性著称的临安王殿下,居然会这么焦急,焦急到竟会如此迅速地赶到这里。
更未曾料到,对方竟不惜暴露自己的行踪,明目张胆地在众目睽睽下将摄政王殿下的下属一击毙命,只是为了帮那位小少爷出头。
在这之前,摄政王始终无法确切掌握解应忱的行踪。这个人总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冷漠无波,喜怒不形于色,犹如铜墙铁壁般不可逾越,无人敢轻易试图撼动。
只是如今,他好像发现这面冷硬的墙壁之下,流露出了一个弱点。
一个……致命的弱点。
只是……
老方丈眼睁睁地看着解洵一步步靠近,心底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只是不知道他还有没有那个命回去禀报了。
解洵站定在他的面前,眉眼沉冷,微微俯身凑近:“我不会杀你。”
老方丈微愣:“什么?”
“站得越高,最后跌落的时候才会摔得越惨。”解洵声音像是寒风刮过锋利的刀刃,他勾唇笑道,“孤其实挺想知道,皇叔到底是不是能笑到最后的那一个。”
“不如,就来试试吧。”
“孤拭目以待。”
老方丈额头落下一滴豆大的汗珠,勉强笑了一下:“殿下说笑了,陛下还未退位,摄政王殿下就算有心,也无力啊。”
他背身弓紧,仿若强弩之末,却还在努力辩解。
因为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位太子殿下从始至终到底是何目的。
比起那个位置,他似乎还有什么别的想法。
解洵未置一词,缓缓直起身子,冷冷俯视着老方丈。
在对方惊恐万分的目光中,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手起刀落。
只听“唰”的一声——那柄不过手掌长的匕首,竟硬生生地将老方丈的右臂斩落在地。
血珠飞溅,在昏黄的日光下,划出一道血色的弧线,有几滴落在解洵的脸侧。
老方丈脸色惨白如纸,痛苦的哀嚎被硬生生扼制在喉间不上不下,化作一声沉闷的喘息。他的身体颤抖如风中残叶,双手死死捂住肩膀断裂处,额头冷汗如雨。
尽管如此,他却不敢怨一句,强忍着撕裂般的剧痛,颤声低头:“多……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滚吧。”
老方丈跌跌撞撞地转身,脆弱地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跑似的,身上的血嘀嗒嘀嗒地往下落,叶安淮都怀疑再来不及包扎这人就流血流死了。
他头也不回地逃进了深林之中,片刻后不见了踪影。
解洵倒也没有再动手,冷眼旁观地看着他踉跄逃走后,缓缓呼出一口郁气,松了松紧锁的眉心,这才转身一步步朝着还怔愣在原地的叶安淮走了过去。
小少爷显然还没从方才的突发情况中缓过神来,呆呆地看着解洵。
男人手执长刀,修长骨白的指节攥着刀柄,因为方才靠得太近,大半个身子都被染红。
与往常的冷淡不同,他紧抿着薄唇,长眉如刀,银灰色瞳眸深处一片凉薄,仿佛方才不过是随手捻死了一只蝼蚁,透着十足的压迫感。
叶安淮的心脏抑制不住的,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直到男人站定在他的面前,收了刀,在他的身前半蹲了下来。
“可有受伤?”
叶安淮摇了摇头,视线落在了他脸侧沾着的那滴血珠上,稍稍迟疑:“阿洵,你……”
他想问的事情有很多。
他想问,近些天来遇到的突袭,到底是不是和京城的摄政王有关;还想问方才那个老方丈说得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些事情又和那位神龙不见尾的临安王有什么关系,他日后还能过好安稳的日子吗?
但这些问题在触及到解洵的眸光时,顷刻间在脑子里荡然无存。
“小少爷。”解洵忽地开口了,神色之中分明是在竭力克制着某种外溢的情绪,声音却很淡。
叶安淮:“唔。”
他捏了捏指节,有些无措,半晌后才低低道:“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他每一次都是这样,犯错时全然不顾会有多少人担心,认错时又比谁都诚恳,让人根本舍不得说他一句不好。
解洵亦是如此。
明明心底阴暗面如蜿蜒藤蔓般肆意疯涨,只要一想到叶安淮就这样被带走了,甚至还被人指着刀那般威胁,解洵就恨不得将地上已经凉透的那人大卸八块。
再狠狠将面前的少年攥在怀中,直到呼吸间都填满他的气息,直到他不会再乱跑被人带走,直到他再也不会离开他的身边……
可惜,不行。偏偏只有叶安淮,只有在他的面前,解洵不敢透露半分。
他的少年是天中皎月,清辉洒落人间,世间万物皆无法阻挡他的步伐,他天生属于自由。
因此,他只能一步一步追随,为他撑起足以承载双翼的天空。
解洵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您答应我,下次别再支开我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