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对酒 ...
-
第四十二章
庭院深处有一棵白梅树静静伫立,枝干苍劲有力,初冬的寒意中,枝头已经缀满了小巧的花苞,偶有几朵早开的梅花点缀其间,雪白如玉,散发着清冷的幽香。
叶安淮将院门一关,转过身,解洵正在清扫着长椅上的落叶。
他的身影在月色下被拉得细长,不作声时显得分外安静。
叶安淮静静地站在原地,就这样看着他。
他时常会想,这个人身上的孤寂感到底是从何而来呢?
……到底怎么样才能真正地,触碰到他呢?
一想到一会儿要做的事情,他的心脏就如雷震耳。
叶安淮悄悄地侧目——这种事情,偷偷做一次,也没什么的吧?
反正等他把人灌醉了,指不定明儿之后解洵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呢。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扑了过去。
即使手上和脸上的灰方才已经被解洵擦干净了,但衣服上难免还沾有一点,也一并接连蹭到了解洵的身上。
解洵被这一扑得顿了一下,垂眸望向挂在身上的小少爷,眼底满是无奈和温柔。
“小少爷少安毋躁,椅子得清理干净了才能坐上去。”解洵说。
叶安淮耍赖:“那你快些嘛,等不及了。”
他晃荡着双臂,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但实际上心脏已经紧张得怦怦直跳,几乎快要跳出胸膛了。他低垂着眸子,掩饰住眼底的忐忑和羞赧。
在他的印象里,哪怕他做出再出格的事情来,解洵都不会像叶蔚成和苗子越那样对他说教。这个人总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偶尔也会在他快要失手时搭把手,接着后尘将事情解决。
——所以叶安淮实在很想知道,自己在这个人面前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酒坛被端上了桌案,一片落叶簌簌而落,一揭开盖子,一股醇厚的梅花酒香气扑鼻而来,光是闻着就醉意三分。
叶安淮眼前一亮:“好香!”
他凑近了些,将酒液盛在了碗中——栖净寺的条件有限,叶安淮又得偷偷摸摸地背着人,只能从屋内找出两个空碗。
小少爷捧着酒碗,递到了解洵的面前,眸光晶亮:“试试?”
那酒碗不像酒碗,倒像是小少爷捧着自己的真心,清澈而热切,藏不住半点伪装。
解洵接过酒碗,微微垂眸,指尖触碰到碗沿时似乎还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余温。
他虽手中端着碗,目光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叶安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片刻后,别开了眼。
举起手,嘴唇抵着碗沿,轻轻抿了一口。
在少年希冀的目光下,解洵轻咳一声,低声道:“确实不错。”
叶安淮心里小小的:好耶。
他也给自己倒了一小碗,学着解洵的样子喝了一口。
但这梅花酒比想象中的还要烈一些。
一股辛辣味在入口的那一瞬间猛然袭来,直冲喉咙。叶安淮猝不及防地被呛了一下,连忙捂住嘴巴咳嗽了两声,舌尖都在微微发麻。
解洵放下酒碗,拉着叶安淮的手将人拽至身前,蹙着眉,一只手顺着叶安淮的脊背:“慢一点,没人和您抢。”
小少爷咳得眼尾泛红,一片水光,揪着解洵的衣襟咳得说不出话来。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叶安淮抬起头,模样可怜巴巴的:“这酒这么烈,你怎么不早说。”
解洵一阵好笑:“您太着急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那我不管。”叶安淮眼咕噜一转,张口就来,“那罚你把这一碗都喝掉!”
小少爷都开口了,解洵怎么可能不从。
他举杯,面不改色地将碗中的梅花酒一饮而尽。
这下倒是叶安淮愣住了,他连忙想要拦住解洵的举动,但已经有些迟了:“你怎么喝得这么快!这下伤到胃了怎么办!”
他全然不知这种酒对于解洵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没事的。”解洵安抚他。
叶安淮狐疑反问:“真的?”
若不是他亲眼看着这两碗酒是从一个坛子里倒出来的,他都要怀疑解洵喝的不是酒是娃哈哈了。
叶安淮一只手还试图阻挡解洵的动作,可惜未果,回过神来时,整个人都已经扑到他身上了。
他轻咳一声,直起身子,像是要掩饰尴尬,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虽然有心理准备,但眼尾还是被呛出了一滴泪。
酒意涌上心头,叶安淮眨了眨被呛得微红的眼睛,随手抹了一下眼尾的那滴泪珠。他仰起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为自己壮胆似的。
借着这股酒劲,叶安淮终于鼓起勇气,问道:“阿洵,你还记得你先前说你在找的……那位故人吗?”
解洵偏过头来看他,眸光微凝。
少年的脸颊已经染上了淡淡的红晕,声音低低的,带着些许小心翼翼。
解洵问:“嗯,怎么了?”
叶安淮仰头,又问:“那你,找到他了吗?”
解洵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没有。”
叶安淮呼出一口气:“哦哦,那就行。”
解洵:“嗯?”
叶安淮:“啊不是,我的意思是,那真可惜。”
解洵:“……”
解洵状似无意间问:“怎么了吗?”
叶安淮:“嗯,啊?没什么!”
为了掩盖内心的小心思,叶安淮又端着酒碗喝了一口。
到这个时候了,他还不忘给解洵灌酒:“你要不要再来点。”
他的目的着实有些明显,解洵想不察觉都困难。但叶安淮再这么喝下去明日准要头疼,解洵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接过他手中的酒碗放在一旁:“您是有什么事想要我做的吗?”
“啊,啊?没有啊。”叶安淮目光躲闪,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想要表达一下感谢之情罢了。”
他绷着小脸,说得煞有其事。
“毕竟你之前也为了我做了那么多事情,还陪着我一起来栖净寺……”甚至还救了他一命。
总之,不能让他察觉到自己的意图。
“好了好了,别纠结那么多了。”叶安淮又动手给他盛了一碗。
在这祖宗希冀的目光中,解洵又被灌了一碗酒下肚。
“怎么样,感觉到有点醉了吗?”
叶安淮凑近,眼睛亮晶晶地问。
解洵:“……”
解洵:“嗯,有一点了。”
他放下酒碗,委婉地开口:“小少爷,若是您有什么事情吩咐,可以直接跟我说的。”
不用铺垫这么多。
“噢——”叶安淮拖长语调,脸颊被酒意浸染浮上红晕,眸色依旧明亮,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梅花酒的香气。
他有些微醺,但脑子还足够清明,趴在桌案上,指尖有意无意地划动在碗沿上:“那我问你哦,你可要如实回答。”
解洵点了点头。
叶安淮掀起眼帘看他,问:“你的身世,其实和皇族有关,我猜得对不对?”
解洵身形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捏紧酒碗。
他哪怕有再多的伪装,在叶安淮面前也形同虚设。
解洵长呼出一口气,在少年的注目之中,定了定神:“……是。”
“哈,我就猜到了!”
叶安淮一下子支棱起身子,猝然凑近,盯着他:“那你之前,是不是还做过什么储君皇子的暗卫?!”
这一口气将解洵的心吊得上上下下:“啊?”
叶安淮显然有些上头:“对吧对吧?我猜得没错吧?”
“要不然怎么解释你身手这么好!”
解洵:“……”
他声音晦涩,想要开口解释:“阿淮,其实我……”
还不等他说完,叶安淮半道插话:“是谁是谁?你先前信奉的是谁?呜哇,那我岂不是和那群王公贵族一样的待遇了!”
“那你有见过皇帝吗?那个临安王太子呢?莫非你也见过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在解洵脸上,他甚至都找不到开口的时机,只能顺着叶安淮的话道:“见过……两面。”
这可是探听皇族八卦的好时机。
叶安淮想起原著中那些事情,他四下张望了番,又悄咪咪地凑近了些:“诶你说,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吗?”
解洵倒了碗酒给自己压惊:“什么传闻?”
叶安淮:“比如说摄政王其实和临安王太子私下有染,结果为夺取皇位因爱生恨,强取豪夺什么的?”
“咳咳咳咳——”
嘴里的一口酒险些喷出来,这下轮到解洵被呛着了。
叶安淮赶忙顺了顺他的脊背:“你看看你,方才还说我,结果自己也这么不小心。”
解洵深呼吸一口气,咬了咬后槽牙:“小少爷,您都是从哪听到的这些传闻。”
叶安淮眨了眨眼:“从说书先生嘴里听来的。”
他一拍脑袋:“啊,我都给忘了,说书先生还跟我说别传出去。”
“不过也没事,反正只有咱俩知道,嘿嘿。”
解洵:“。”
他冷冷地道:“假的。”
叶安淮有些遗憾地道:“原来是假的啊。”
他可期待听到一些皇室的惊天秘闻了。
解洵扯了扯嘴角:“那,到我了?”
叶安淮还没反应过来这句“到我了”是什么意思,下一秒,有人便托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都抱了起来。
一阵天旋地转,小少爷有些懵逼地发现自己坐在了解洵面前的石凳上。
后者仔仔细细地盯着他。
“你……!”
解洵道:“您问一个问题,我问一个,很公平。”
叶安淮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被压了一头,不甘示弱地说:“成交,那回答不上来的人,作为惩罚,就得喝酒!”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真心话大冒险。
叶安淮心中腹诽,但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解洵:“好。”
他定定地盯着叶安淮的眼睛:“其实我很好奇,小少爷先前为什么会觉得那个临安王会想害你。”
“明明你们先前也没有……见过。”
酒意涌了上来,叶安淮小小地打了个嗝,捂着心口蹙眉:“等一下,有点难受。”
解洵面无表情地道:“不可以耍赖。”
叶安淮沮丧:“干什么,装装样子都不行。”
毕竟游戏规则是自己定下来的,他余光瞥见酒碗,举手:“我选择喝酒!”
扣着叶安淮的那只手蓦地一紧,他倒抽了一口凉气:“疼疼疼!这回是真疼!”
解洵抿着薄唇,松了力道,神色晦暗不明:“抱歉。”
叶安淮嘀嘀咕咕地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莫名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喝完,他说:“好了,现在轮到我了!”
“你从前,有没有对我说过谎?”
“……”
“……”
伴随着良久的沉默,叶安淮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就在他以为解洵不会选择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听见他说:“有。”
他赶紧追问:“是什么?”
解洵笑了一下,曲起指尖弹了弹酒碗,发出了清脆的声音:“那就是下一个问题了,小少爷。”
叶安淮没好气地轻哼出声:“到你了。”
“如果,那位太子殿下永远永远都不会伤害你,你还会讨厌他吗?”解洵的声音轻得仿若害怕惊扰到什么。
解洵觉得自己或许有些醉了。
否则怎么会在这种场景下说出这种破绽百出的话来。
可是他忍不住。
哪怕叶安淮什么都不记得了,哪怕两个人相识时像是陌生人一般,他也没有办法忍受叶安淮对他的讨厌。
解洵的视线灼灼,与从前不同,此刻带着一份小心翼翼,烫得叶安淮怔愣一瞬。
片刻后,他抹了把脸,别过脸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应该……不会吧。”
明明在他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太子殿下,明明他知道自己或许之后会被牵扯进他的纷端之中,可触及到解洵那道视线的时候,叶安淮心蓦地就软了下来。
“其实你不用太过在意我对临安王的想法。”想了想,叶安淮还是解释道,“我没见过他,也不会妄自对他的人为评判,只是……有一日我做梦的时候,梦见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梦境里发生的一切都很真实,真实到我有点害怕。”叶安淮抿了抿唇,抬眸,眼底晶亮亮的一片水光。
“不过我现在身边已经有你了,所以都不怕了。”
说完,叶安淮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从小长大的环境造就了他这一身别扭的性格,鲜少能说出这么矫情的话来。
但他还是将自己想说得说完了。
或许,这位临安王确实是一个好人吧。
否则仅仅见过两三面的解洵都要替他说话。
解洵宛若如释重负,叶安淮看着也弯了弯眉眼。
心底补充了一句:谁叫你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呢。
“好了,我回答完了,到我了到我了!”叶安淮迫不及待地问,“你方才说的那个谎,是什么?”
谁知话音刚落,解洵就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在小少爷控诉的神情之中,他一饮而尽:“我也选择喝酒。”
清澈的酒液从他的唇边滴落,映着微醺的月光,顺着修长颈部的线条缓缓滑落至衣襟,形成了淡淡的暗晕。
叶安淮轻咳一声,举杯也喝了一口,宽大的衣袖遮住了通红的耳廓。
不对。
说起来,一开始难道不是自己想要套他的话吗?怎么就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叶安淮气势汹汹地将酒碗置放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清响。他一把拉住了解洵的手臂:“等一下!不对!”
月色之下,少年陡然站起身,结果被弄得晕头转向,步伐踉跄,没走两步就险些要栽落到地上。两人距离靠得很近,解洵眼疾手快地一捞,将人捞进了怀里。
叶安淮平日里鲜少饮酒,更别说是这种烈酒了。他酒意上头,全身的力气像是要被抽干了,没骨头似的窝在解洵的怀里,懒懒散散的。
坐也没坐相,站也没站相。
解洵双手一提,将人抱在了腿上,才勉勉强强支撑住他的身子。
叶安淮呜咽一声,下巴搭在人肩膀上,胃里翻江倒海。
“今日本来,我是有事情想要问你的。”他哪怕声音小小,气势也凶凶的。
解洵早就猜到了。
他想要松手,结果还没过两秒人就开始往下滑。
叶安淮:“呜哇。”
解洵:“。”
只好重新把人架住,往上颠了颠。
小少爷两只手臂似若无骨地搭在他的肩头,小口小口地呼着气,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甜酒香钻入解洵的鼻腔。
男人喉咙一紧,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看着这糟糕的姿势,闭了闭眼,暗骂了一句。
……真是要了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