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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番外 双丝网 中   在清乾 ...

  •   在清乾寻医问药的过程,多加坎坷,柳芳歇带着凤箫声和两位奚隶,辗转多地,寻访医者。

      在此期间,关于两位奚隶的教化没有停止。

      母女俩逐渐学会与人相处,不再盲目进攻,嘶吼着听不清楚的兽语。

      一想到她们裸露的躯干、满身的伤疤、蛮横的表现,是后天人为所致,柳芳歇心中当即涌现出无限的怒火。

      而在清乾这段时间,他窥见的种种迹象,无不是往他那股无法遏制的怒火淬去了严霜寒冰,冻得他全身湿淋淋,冷凄凄,拔剑四顾,茫然不已。

      如果说他在其他地方遇到的恶人歹徒,尚且可以安慰自己说,是群体中的一部分,是为疥癣之疾,沉疴痼病,那他在清乾所见所闻,则是大面积扩散的,席卷全身,无法治愈,不能彻底根除的癌症顽疾。

      下至牙牙学语的三岁稚童,老至一只脚迈进棺材的白发老叟,均在支持、迎合这一荒谬、无忌的现象

      没有人认为这种以恃强凌弱,群体压迫的行为有何不妥,他们适应、遵循,甚甚至捍卫、推崇此等恶行。

      借由欺压百姓、买卖器官、轻贱人命,戕害他人,赚得囊橐累累,腰缠万贯,而非束缊请火,纾难解困。

      趁火打劫,烧杀抢掠,确乎是让清乾人享了不少不赀之禄,可是堆金迭玉,毫无疑问是靠谋财害命,换取而来。

      所得到的钱款,悉数属于不义之财,纵然消受,夜晚又怎能睡得安寝?

      事实证明,清乾人睡得可香了。

      所谓轮回报应,不过是世人自欺欺人的把戏,用来威慑、约束、懦弱的贫民,而对支配、压迫、暴力的能人,唯唯诺诺,唯命是从。

      从来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坑伤五十万百姓的将领,不照样流芳百世?几十年不上朝的君王,仍旧受着后世顶礼膜拜。

      什么身前身后名,全是虚的,只有实实在在的利益,才是亘古真理。

      只要手握权柄,势位至尊,天下路径统统为其敞开,纵然没有路,也能硬劈出一条路来。

      只要站在那至高位上,要名有名,要钱有钱,要权有权,推杯换盏,耳边听到的全是奉承,身边站着的全是好人。

      柳芳歇尝试用律法制裁,让公门介入,结果发官匪勾结,沆瀣一气。

      这条斩不断的黑色产业链,由百姓到官府,没有一个能脱得掉关系。还倒反天罡,反过来责怪柳芳歇断了他们的钱财。

      夺人钱财,无异于杀人父母。清乾人对柳芳歇的憎恨,陡然上升得无可言表。

      他们以此谋生,以此取乐,对柳芳歇横眉立目,怪责他耽误他们的生计,丝毫不晓得悔改。

      当柳芳歇把为非作歹的郎主捉到监狱,被要被讥讽嘲笑。

      “抓吧、抓吧,看你能抓到几个去,有本事,把所有的清乾人全塞进监狱里!你单看牢狱收不收罢!”

      清乾形成现如今这个样子,与历史渊源、风土人情、社会结构、民俗文化,等等因素,脱不了关系。

      最重要的是公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背地里主动参与,暗自扶持。

      没有公门的支持,他们胆敢光明正大地为非作歹?

      不正是因为背后有官府做靠山,劣迹斑斑的郎主们,才能肆无尽惮地横行多年,屡禁不止?

      当然,该有的孝敬,利益的分割,是万万少不了。

      官老爷们鼓鼓囊囊的裤腰带,可少不了他们的一份功劳。

      钱嘛,谁会嫌多呢?拿着又不烫手,堆着也不心疼。

      即便是烧着完、丢着完、全扔到水里,垒到全部发霉了,放到遗忘了,也绝对不会从指甲缝里施舍一丁点儿,给食不果腹的可怜人。

      假若问起来,只会理直气壮地道,他们凭祖祖辈辈的福荫,今时今日才能站在这个位置上,其他人何德何能,沾得了他的光?

      为何不反思一下自家祖辈是否懒惰不堪,才会牵累后人,如今连口暖口的饭食也吃不上?

      是了,在民生多艰的境况下,号召所有人,团结刻苦,快饿死了,呼唤同舟共济,慈悲之心,众志成城,捐粮捐款,帮扶江山社稷。

      等到其中一小部分人,靠着一群人的勤劳刻苦,饱了自个裤腰带,或靠搜刮民脂民膏,转头富裕了,又会迫不及待地地往下面蹬,像弹走赶不走的灰尘,打秋风的穷亲戚。

      大家一起过苦日子时,说着互相帮衬,等一飞冲天了,不想着实现当初有福同当,有难共享的诺言,让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而是赶紧溜之大吉,别让这群臭要饭的污了自己的眼。

      当地县衙更是一再诘问柳芳歇,他到底要做些什么,搅得清乾人仰马翻,民不聊生,难道就能满意?难道让苍生倒悬,才能彰显他的侠气?难道非得要闹得天崩地裂,才能从中获取快意?

      苍梧是非常喜欢折中的国家,甭管里边打得地动山摧,民众怨声载道,有什么事都绝不能闹到外边去。

      家长打孩子,丈夫打妻子,主人打奴隶,君主打臣下。谁当家作做主,谁就获得了完全支配权,只要在位一天,当家作主,便是永远的君主。

      对于自己以外的人,打死也没什么的。

      旁人会当说客,获取普遍同情,自罚三杯足矣,便是有个万分之一的几率,经历千难万险被判刑,也不过三、五年光阴。

      只要在狱中表现良好,撑死了,两三年出来,那给他好看的人,那可就要好看了。

      是的,哪怕是付出被支配者一整个人生为代价,充其量也只能稍稍损其皮毛而已,更多的连皮毛都损不了,贻笑大方罢了。

      可一旦反过来,子女反抗家长,妻子反抗丈夫,奴隶反抗主人,那可不得了咯,酿成的塌天大祸,要如何收场?

      什么离经叛道、邪门歪道、大逆不道,全喊出来了。

      更甚者,什么逆理违天、横行逆施、异政殊俗,争先恐后地出现。

      在孱弱的一方遇害时,不声不吭,装聋作哑,等到强大的一方被忤逆了,立即呼朋唤友,为其打抱不平。

      将下位者的抗争,视为糟粕,理应舍弃,将权威者的威逼,奉为圭臬,崇敬不疑。

      哪怕万分之一的几率,让反抗者传扬出了名声,那也是万万不能,势必要欺下媚上,拨乱反正。

      权势是个好东西,同时罪恶得不得了。是大补的良药,致命的砒霜。能让黑变成白,白变成黑,正变成误,误变成正。

      便是清乾从骨子里烂了,散发着浓重的腐臭味,正上方依旧耀武扬威,扭动着白花花的蛆,扒着,死活不肯离去。

      正上方围着一群绿头苍蝇,绕着圈产卵,可了劲地产卵,疯狂地产卵,狂热地产卵,激情、愉悦、忘我地产卵。

      兴奋到疯狂搓手,把脑袋拧下来了,依旧乐此不疲,忘乎所以。

      迅雷烈风听得多了,坚毅、强势如柳芳歇也忍不住自我怀疑。

      如果他捍卫的是万千黎庶的权益,那这些谴责他、抨击他、恨不得生啖其肉,痛饮其血的百姓,毫无疑问是其中的一份分子,如果他捍卫的不是万千黎庶的利益,而是纯粹地站在正义的一方,那违背普罗大众的正义,与群众的愿望背道而行的正义,是否还能称得上是正义?

      他不由得想到了众生道。

      很明显,众生道已经跨过了他目前的阶段,迈向了下一个台阶——

      他们无条件遵从、认可、履行兆民的意愿。不管它是善是恶,孰是孰非。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正确,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谬误,只是时下的人没察觉,或者察觉了,不把它当回事。

      随波逐流,才是真正安定、恰当的做法。逆行而上的人会被抨击,与世格格不入的人会被视作异类。

      而况,世代变迁之快,引起方方面面的剧变。

      以前笃定非常的美谈,后头也可能一朝推翻,大为不耻。

      今年被评定为正确的读音,不到十几年的光阴,即会被大众的选择,更正为群众说法占据着更多的那一个。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法度规章,世上一切都在瞬息万变。

      柳芳歇禁不住自我怀疑,手上的动作却还是没停。

      清乾是苍梧黑恶势力的一道缩影,神州大陆灰色地带的冰山一角。

      组织犯罪、绑架勒索、烧杀抢掠、拐卖妇孺、逼良为娼、买卖器官、贩卖军火、牟取暴利……

      劣迹昭彰、五毒俱全。

      可他剿灭恶势力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它们复苏、建立的速度,甚至反过来变相推广、宣扬了毒燎虐焰。

      他如一束铮亮的明光,打入致黑的深渊。

      可与他原先的设想,恰恰相反,扫除腐恶的事业总是遭受一再堵塞,反倒变相吸引了更多热衷于其道的地痞无赖,从各地赶过来,争相追逐。

      柳芳歇不止一次见到,不久前被自己解救下来,好生安置的奚隶,又重新落入其他货主手中,被倍加摧残。

      哪怕他花费重金,雇人把他们送出清乾,依旧无济于事。

      只要不是他本人亲力亲为,能许之与重利雇佣的镖师,必然会因其他利益交割。

      甚至因为被传说中的柳芳歇解救过的缘故,原本没有兴致的世家豪族,反倒对那些平平无奇的奚隶,萌生生出兴致,横加虐待。

      不乏有好事之徒,不惜千里迢迢赶来,一睹风采,力图分一杯羹。

      他们也未必是喜欢凌虐某个奚隶,单独是奔着柳芳歇的名头来——

      料理不了柳芳歇,难道还料理不了你?

      于是趋之若鹜,一时引为胜景。

      柳芳歇再度救下那些奚隶时,大多已经回天乏术。

      有少许几个,还能说得上话的,奄奄一喜的,只差最后关头咽气。

      柳芳歇单膝跪地,由衷地感到歉疚,纵然被数落、讥讽,他也全盘接受,而饱受苦难的奚隶们,神情麻木,无悲无喜。

      终于到最后了……

      这里就是终点,这里就是他们的结局。

      被传说中的大英雄跪拜、致歉的奚隶,不觉得多么有殊荣。哪怕天底下有成千上万的人,想要打碎柳芳歇的膝盖,凹折他的傲骨,而不能得。

      被这位传说中的大英雄援救,让本该不降临在渊薮的光,短暂地照耀在他们身上,而后理所当然地陷入了更加浓郁的黑暗。

      假若没有被希望照拂过,后来也不会那么的绝望。

      可柳芳歇已然尽人事,这回该轮到他们知天命了。

      要怪罪他吗?是应该怪罪他的吧。

      如果不是柳芳歇的话,他们不至于短时间内遭受如此多的磨难,快速破灭的希望比梦幻的泡沫更让人痛切。

      他让他们短暂地以为,自己真的有逃出生天的机会,间隙性地拥有幸福的企盼。

      要感激他吗?理论上来说,是要感激他的吧。

      即使只是短暂的一瞬,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悄然升起的同时,又黯然破碎。最后一同碎开的,还有他们本就千疮百孔的心灵。

      对于奚隶来说,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心灵,不需要脑筋,只要安放郎主的需求,任其驱策奴役即可。

      而挣脱枷锁,获取自由的代价昂贵,远超过他们所能支付的,最终只能性命来偿还。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年幼的奚隶发出了疑问,“大英雄,你能帮我杀了他们吗?”

      “谁?”柳芳歇问。

      “所有。”

      奚隶笑笑,干裂的嘴唇渗出鲜血,每往外吐露一个字,就牵扯出一丝一缕,延绵不绝的痛楚。

      “在这片土地上,所有奴役奚隶的人,从中获利的人,袖袖手旁观的人,视若无睹的人。”

      柳芳歇没有回答。

      奚隶不清楚不回答的本身,即是一种变相的答复。

      她只知道郎主们每日颐指气使,他们没有拒绝回答。做不到也要去做,拿命去填也要去做。而大英雄许诺了她,却只是空口白牙,胡诌一句吗?

      “你能够做到吗?”

      奚隶追问道:“不可以吗?有那么为难,被他们折磨我们,长久地虐待我们,不把我们当人看还为难?”

      涣散的眼瞳难免透出失望,“杀了我吧。让我、我们,得以解脱。”

      ——“杀了我吧。让我、我们,得以解脱。”

      相似的话语映射入脑海,勾起的是似是而非的记忆,要捕捉,又一触即逝,无踪无影。

      一闪而过的,是一张有些印象的脸,众生道,况访薇。

      柳芳歇抱着头,后退了一步,头疼欲裂,冷汗直下。

      奚隶脑后倚着靠枕,歪着头,露出一个虚弱又释然的笑,可这份笑里,难免藏着诸多药草煎熬出来的苦意。

      “大英雄,看起来也没外人形容的那么无坚不摧。”

      她别过头,直直望向木制格子平棊,“你很温柔,但你的温柔,对我们来说,额外的残忍。”

      “你不是英雄。”

      ——“你不是英雄。”

      一瞬间,脑海中有无无数纷乱的记忆碎片闪现,永不熄灭的火、堆叠成山的尸山血海、与之相对峙的众生道。

      柳芳歇闭上眼,心一横,挽动剑花,血光四射。

      当他走出藏污纳垢的宅邸,早已恭候多时的生死观观主,司空命早已在对面茶楼等待,见他出来,摊开一只手示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4章 番外 双丝网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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