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八条船你总要翻》照花影

281、if线 番外 双丝网 中 “锒铛

　　“锒铛——”

　　“锒铛——”

　　风中传来一阵阵驼铃，因领队的回归，本来停滞的骆驼队，再度启程。

　　凌翠雀骑着双驼峰，移动到凤箫声、柳芳歇身侧，绕着他们二人而行。

　　“北荒能发展、演变到如今这个局面，从上到下，一个都逃脱不了关系，洗刷不清冤屈。”

　　“此地当今局势是北荒人民的选择，众生道的道义是尊重、听从、追随众生的选择。”

　　“毫无疑问，我们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哈……”

　　凤箫声头一回听人把袖手旁观说得这么的清丽脱俗，这口才何必混江湖，去当官不好吗？

　　整天溜须拍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岂不吻合？

　　孰能忍，孰不能忍。柳芳歇能忍，凤箫声可忍不了，听声辨位，上去就要锤她。

　　与凤箫声相处日久，柳芳歇知晓她的脾性，长臂一捞，精准地把活鱼一样，活蹦乱跳从他身边跳走，只差跳跃上岸，拍人一个激灵的凤箫声，捞回怀中。揽着她的腰，低头贴耳劝说。

　　“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初来乍到，要小心为上。”

　　这说的都是她的词啊，凤箫声被回旋镖扎了个透，脸气得鼓鼓的，总算是被劝住了。

　　她要口才没口才，要文采没文采，难以做到像游走四方的凌翠雀，说的一套一套的。

　　受柳芳歇启发，知道怎么应对了。

　　“善者为自己的无能赎罪。”

　　双目失明的凤箫声，伫立在茫茫荒滩之间，脑海浮现出楚山孤的身影。

　　曾经厌烦至极的学院，再回不去的念书生涯，经过回忆粉饰，蒙上一层朦胧的光，显得格外的温馨。

　　循序排布的桌椅、蝙蝠窗外的绿植、流动的清凉的风，手里握着的毛笔上每条纹理均刻画得一清二楚。

　　“因自己的纵容，将权力交托到他人手上，放任自专。”

　　“歹人用心险恶，宣泄恶意。他的出众没有用在造福黎民百姓，建设江山社稷上，反一味用于铲除异己，针对弱小。”

　　“本质上，这两者别无二致。”

　　凤箫声闭上眼，任由柳芳先歇着，踩进绵软的沙土。

　　踩进去、拔出来，踩进去、拔出来，一步一脚印，风吹过，又很快雁过无痕，了无踪迹。

　　她复述着楚夫子的话，两人的说话声在过去与未来、脑海与现实交叠重合。

　　本来漫不经心的凌翠雀，渐渐挺直了身板，坐正了，轻浮的面色增添了几分沉重。

　　毛毛躁躁的巨型风滚草，在这片文明洼地锲而不舍地奔波，无止境地流浪，永远没有停下脚步的一日。

　　改天遮天蔽日的沙尘暴，正在酝酿当中，随着凤箫声的叙述，愈显可怖。

　　“是前者放纵后者，让渡权位，将六合交托到大凶大恶的恶徒手中。而后者反过来逼迫前者，让其付出代价，证明他们的所作所为，大错特错。”

　　柳芳歇停下了步伐。

　　凌翠雀勒着骆驼的手一僵，大拇指拧在食指第一指节，蹙眉睇来。

　　自打交道以来，首次正视站在柳芳歇身边的凤箫声。

　　她原本没有多关注柳芳歇身边的小娘子，她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接触柳芳歇，稍作试探，收取情报。

　　他身侧站着的凤箫声，一个备受照顾的病患，有太多的要素堆积，能够把她忽略。

　　首先，她是一个瞎子。

　　苍梧王朝身体残缺之人，不知几何，可他们无一例外，全被有意识、无意识地众人遗忘。

　　仿佛每个人降生于世，从生到死，身体健全。

　　那些先天、后天，身体残缺或出现病症的患者、或年迈跟不上进程的老者，并不存在。

　　一座都城再繁华、热闹，均与身体抱憾的人无关，从未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没有便利他们出行的设施，没有为他们答疑解惑的场所，没有协助他们跟进的举措。

　　至少占据十几分之一数量的群体，明明真真切切地存在，却被当做不存在。

　　青天白日之下，像水一样地蒸发，消失在无人问津之中，只能被迫困于家宅。

　　社会对他们的唯一要求，是不要出门，不要给别人添麻烦，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真要深究起来，苍梧王朝不止对残缺的人苛刻，对健全的人也时刻逼迫。

　　自打生下来，哭出声的一刹，自有一条无形的鞭子，在后面撵着。

　　一定要创造价值，一定要有价值，一定要创造是世俗定义上的价值。

　　除了公认的人上人，其余均是失败的路途。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培养吃苦耐劳的韧性，换取将来将别人踩在脚底下的快感。

　　这帮畸形、扭曲的认知，却被视作公论，世代流传，引为正道。

　　凌翠雀长吁出一口气，眼眸里掺杂了复杂的光彩。

　　她是众生道的人，与凤箫声一样，同为女性，可照样落了下乘，流入世俗，服从惯性。

　　当一男一女同行，习惯性忽略女性，把男的当主体，将后者视作前者的附庸。

　　人们会倾向于观察、审视、倾听男性，而忽略他身边的女性。哪怕真正做主的人是她。

　　凌翠雀沉吟着，半晌，爽朗一笑，“娘子说的有理，是我错了。”

　　她双腿一夹，策动骑跨的双驼峰，绕到二人身前，围着他们打转。

　　背负着货物的双驼峰，反刍着储存的食物，嘴边缠着一圈白沫子。

　　不间断啐着唾沫星子，要贴近的人见者有份。

　　柳芳歇揽着凤箫声，侧开一步，免了这份太过于贵重的见面礼。

　　凌翠雀跨坐在双驼峰上，扬起下巴，总算说到正题上，“柳芳歇，久闻大名。”

　　“听闻你名号的，知晓你风光的，大多不存于世。”是碰巧，是人为，尚无定论，有待考察。

　　“鲜花着锦之日，因何忽然消失？默默无闻之年，为何陡然出现？我不追问你这个，我只问你，你是否见过同为众生道的一员——况访薇？”

　　零碎的片段在脑海闪现，搅得柳芳歇头疼欲裂。

　　他身形一晃，摆了摆头，承受不住雷电过脑的剧烈痛楚……又忍不住思量，或许承受不住的，不只是剧烈的痛楚，而是被他遗忘的，空缺了一部分的过往。

　　柳芳歇脚下一软，跪倒在黄沙之上。

　　膝盖和小腿触碰到沙土之际，一个他印象中从未见过的画面，陡然跳出来——

　　从未见识过的炽盛的火焰，从地面席卷而来，照红了大半天空。

　　仿若天边烧得如火如荼的火烧云，掉到地上。又似绸缎庄绚烂夺目的织品，飘到了天上，成就一场无与伦比的烟霞。

　　漫天大火中，他半跪在地，一名女子站在他身前。

　　她身后的火光明亮，映照得她身前一片漆黑，包括她的容颜、身形。

　　唯有说的话，掷地有声地传递了出来。

　　“常言道，英雄不问出处，但是得有名有姓，不做无名之辈。我是众生道，况访薇。”

　　“今天之前，你不认识我，今天之后，想必你会把这个名字深深地烙印在脑子里。”

　　“不……”

　　跪倒在地的柳芳歇，在截然不同的处境中，捂着头脑，于两个时空内，共同喃喃出声。

　　过去与现实两相辉映，柳芳歇在虚虚实实的界限里，整个灵魂都要被撕裂。

　　可不论他再怎么明确的拒绝，强烈的抗议，那片经久不息，势必要烧穿他的五脏六腑，焚尽他的三魂七魄的光焰，终未休止。

　　脉脉火光里，人形胜似鬼魄，鼻尖充斥着人肉烧焦的气味，哀嚎声由远而近。

　　以况访薇为首的众生道，没主张动手施救，反倒置人间炼狱的场景于不顾，团团包围住他。

　　以少数服从多数为团体主旨的生员们，举起手来，作出表决。

　　况访薇衣摆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飞扬的发丝灰黑一片。

　　“杀一人，能活十城，以君之能，能杀几人？”

　　“杀一人以存天下，非杀一人以利天下也；杀己以存天下，是杀己以利天下。”

　　“君能心甘情愿，牺牲自己和他人到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