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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if线 番外 无足蛇 下   漫游的 ...

  •   漫游的旅程宣告终结,此处便是他的目的地。东风放想。

      上碧落下黄泉,无处不可去。

      东风放三指在刀面上顺溜一划,果断出招,挽着飘逸灵动的刀光,打击夜云轻七寸。

      丝毫没有顾及重离在场的意思,更不认为在亲生女儿面前,重创生身父亲是有多么大的责难。

      左右灭门惨祸,骨肉相残的悲剧,他穿荆度棘,已亲身体验了个遍。

      无非是从亲身经历,转为亲手酿造。从受害一方,转为施暴的另一方。

      登上人族至尊的位置,刀光剑影如影随形。唯有往年点滴少年情怀,聊以慰藉。

      乃至今日一点不剩,全数散落。

      全数散落。

      险峻的处境一再下落,与自己夜奔的情郎,在眼前杀害血脉至亲,是个人都没办法接受。

      电光石火间,重离做出了抉择。

      少女的决心比日光还炽盛,沸热之余,壮烈到不惜飞蛾扑火。

      “不——”

      在意识到之前,夜云轻已下意识奔上前,接住他的孩子,喊叫声撕心裂肺。

      在今天之前,他万万没想过,自己的身体里会爆发出这等堪称凄厉的叫嚷。

      在今天之后,亲尝其味,肝胆欲碎,深切地体会到何谓痛彻心扉。

      一手养大的孩子,在眼下深受其害,因为他。

      他照看着,从怀中小小一团,渐渐亭亭玉立,长大成人,连修剪指甲也舍不得让她动手的孩子,为了守护他,几乎被活生生劈成两半。

      锥心之痛,莫过于此。

      通体黧黑发亮的夜云轻,眉目着实寡淡到不值一提,此刻却翻江倒海,犹若地崩山摧。

      凝集成强烈的反差,要迟缓流淌的血液瞬间沸腾,在血管里爆裂。

      震动的眼瞳辗转恢复为竖瞳,动荡的神色宛如天地为之湮灭。

      东风放趁势推动刀柄,穿透重离身躯,直直扎进夜云轻腹部,一举搅碎二人筋骨。

      接着毫不迟疑地抽刀,泛着血光的刀刃往地上一甩,溅出红斑点点,开出一枝蜀葵。

      红艳艳,映入夜云轻狰狞着血丝的眼眸。

      “赝品。”

      是则是,不是则不是,断无犹犹豫豫,迷茫不解的成分。

      纵然一朝被蛊惑,生出些似是而非的幻觉,也不代表能用似是而非的西贝货来相替。

      除了凤箫声本人之外,他不认。

      甭管那是否转世了的灵魂寄居。

      无论是夜云轻为了救重离舍身,还是重离为了救夜云轻舍身,全在他的掌握之内。

      强者会因弱者而掣肘,由强变弱,束手就擒。

      无论天涯海角,均躲不过他这一击。

      东风放仰面,沐浴着荒凉的日光。

      已知的定数,带走他的彷徨。清缴完仇敌,内心空空荡荡。

      往昔相识者逐一凋敝,故去情分,令人舍生忘死,到底是败谢了当。

      在和夜云轻正式会面之前,他冥冥中已有了预感。

      对自己的推断素来十拿九稳的武林盟主,在心中否定了无数次,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被最不想面对的真相追上。

      怀揣着飘渺的希望,终身寻觅,抑或透骨酸心,速战速决,他没有答案。

      红尘孽海,沾着则害。微过细故,万劫不复。

      不明世人何以前仆后继,孜孜以求,锲而不舍,一腔孤勇,争先做殉烈的灯蛾。

      纱笼一罩,灰飞烟灭。

      东风放对上重离的眼,对上那双见到他明亮,因他而熄灭的眼。

      他们原不该相遇的。

      前尘往事,横亘着飞鸟不渡的因由,却没有一桩是为了深受其害的本人。

      重离知晓,怕是要恼。

      只是在恼,亦不会更改他的裁断。

      三方对峙,各怀鬼胎。

      以设计开启的奔逃,用满盘皆输的对决告终。

      师父、孩子、……与之度过的年华,纷至沓来,碾碎夜云轻的五脏六腑。

      要他所有不能落地的疑问清空,只留下漫无边际的追悔。

      如果东风放没有来,他与重离的结局会如何?

      在漫长的疑问中,逾越那条不当逾越的界限,在伦理道德荡然无存的边界上,进入新一番的混乱。

      可是东风放来了,带着他的无限悔恨——

      不该事先想着恢复功力,顶天立地,清算旧账,为东家报仇雪恨。

      不当瞻前顾后,想着给爱人荣华富贵,万事圆满顺遂,再行迎接,终至规划全盘落空。

      千不当,万不该……

      于是,他来了。

      异域殊方,来赴这一场注定两败俱伤的棋局。让那些尚未成型的可能,悉数沦为不可能。

      还没结果的因缘,刚开满花枝,即被兜头打落。

      重离忍受着几乎拦腰斩断的痛处,在东风放的眼神里看清他的思量。

      拥有半妖血脉的她,身体强度远超常人,却仍旧承载不了神州大陆武道家第一人的一击。

      打她采取行动的一瞬起,冷漠地宣判了她的终局。

      脸颊上簌簌而落的,是养育者的眼泪。掉得悄无声息,恐怕究其原由,连自己都不甚明晰。

      是惩罚吗?

      她方才还在艳羡生人对死者的长情铭感,现如今猝不及防地奔赴后路,可是得偿所愿?

      一死了之,用死亡来验证他们的悔恨,未免太孩子气。

      可难道她立即成熟起来,难道就能换得从头来过?

      不能的,无论她怎么选,选或者不选,全是错。

      打凤箫声死亡那日,她出生之时,已被打下烙印,永生永世不能摆脱。

      骨肉分离的滋味,委实不好受。

      在钝刀细意研磨宰割四肢百骸,三魂七魄正式离体前夕,在死亡的尽头,把握时机,诉说离别之情,要与谁人说?

      护她避霜雪,挟她栖林居的血脉至亲?

      邀她览风月,暗苞藏祸心的如意郎君?

      重离眼瞳闪烁,稍时有了结论。

      她伸出手,大拇指要抚上夜云轻下巴、嘴唇,抚过她熟悉不过,时常检查,怕他背着她偷吃山珍海味的部位,又滑至脸颊、耳廓,揪住那奢靡晃眼的墨翠。

      走马灯在脑海中显现,呈现的又不止独属于她的记忆。

      传言人有轮回转世,又道子女会继承先辈的记忆,难以言说放映在她脑海的究竟属于哪一部分。

      她忽然看到了夜云轻,不一样的夜云轻。

      少年夜云轻,灯火阑珊处,隐而不发,一脸尚未被驯服的桀骜。

      画面一转,朱阁青楼,绮窗大开,她用襻膊绑住宽袖,纤纤巧巧地跳下楼。

      楼下接应的青年,碧玉的笛子在掌心一旋,立时张开双臂,接得稳稳当当。

      转眼又是丰雪兆瑞年,七级浮屠庄严宝相。

      灵敏的蛇信子分叉开来,水润润,奔腾的水流声盖过了原有的嘶鸣。

      首次在“她”面前显露真容的墨蚺,巧弄强韧、轮廓优越的唇,异于常人的蛇信子。

      不同阶段的夜云轻,各种形态的夜云轻,她从未见过的夜云轻。

      是青涩的,中空外直的箬竹,四季常青,长势喜人,瞧着刚正不拔,实质极具破坏性。

      是深埋地底的墨翠,由长久的岁月丰容,一体两面,孰真孰假,难以分辨。

      是忽远忽近的绮梦,由难以遏制的饥饿感驱动,轻巧越过了师徒伦理。

      祸积忽微,小隙沉舟。

      爹爹。

      徒弟。

      爹爹。

      徒弟。

      爹爹。

      徒弟。

      杀人凶手。

      翻卷的血肉暴露出森森白骨,重离张了张口,尝试说些什么?

      要说些什么?

      说,“现在,我感觉,我是凤箫声。”

      还是抵死否认,绝不认可,若要归咎于一类,从头否定了,让他千万不要认错。

      重离的手未触及夜云轻眼角,已然下落,那晶莹的泪珠加速凝聚,擦着她的指腹滑落。

      夜云轻瑟缩了下,攥住她的手。

      无足蛇,靠反作用力向前移动,再如何努力,也只会事与愿违,偏离航线。

      凤箫声与他截然相反,或许他的脚长在她身上,帮助她跑,跑到天涯海角。

      他从协助的角色,沦落为衬托。

      最终跟不上,因无时无刻的饥饿,把她一一口吞了,臣服于自己的软弱。

      从喉咙到肠胃,又孵化出一个崭新的轮回。

      她还是要跑。

      头也不回地跑,逃离尘世的纷纷扰扰,跑离生死,离开他的视线。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有事的。”

      仿佛拼命否认就能收回,夜云轻摇晃着脑袋,喃喃自语,世界、身形、心境,摇摇欲坠。

      他抱着温存的尸体,软趴趴的,似她小小一个,刚从他身体里生出来一般。

      从重离身上剖出来的红白之物,四处掉落。血肉翻卷,森森白骨。

      夜云轻如被雷电击中,,突然醒悟过来,胡乱捡着零碎的肉片,机械性地塞进嘴巴。

      “回到我肚子里就好了,回到我肚子里就好了,回到我肚子里就好了……”

      以他的身躯承托,二度孕育。没有哪里比他的身体更安全,没有哪里会比他更能守护。

      “再问一遍,凤箫声在哪?”东风放手持利刃,直逼他咽喉。

      夜云轻不躲不避,脖子被割得鲜血淋漓,仍无从察觉一般,吞吃着散落的人体碎片。

      “等我、等我,等我再把你生下来,不要走……”

      饱含哭腔的音线,含糊却明确地传达着含义。

      东风放闻弦音而知雅意,睁大了眼,脸颊微微下撇,“你竟敢……”

      一个手起刀落,贯穿夜云轻胸口。

      毫不设防的夜云轻,和重离倒在一处,双手紧紧抱着他的孩子,宛如抱着自己的罪孽。

      东风放孤零零伫立着,东方日出,生出熹光。

      他往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夜云轻和重离紧紧交握的手。

      看了很久。

      紧接着,一道白光闪过。

      为自己选择了终点的天之骄子,轰然倒下,三具新鲜出炉的尸骸,倒在一处。

      生前不能长相守,死后一处共长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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