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八条船你总要翻》照花影

206、第 206 章 数

　　数米村外边的天地很奇怪。

　　走在路上的行人，清一色儿郎，很难寻到女性的踪迹，纵使有，也是抱在襁褓里的婴儿，或是牙牙学语的孩童。

　　凤箫声一开始不明白，在吃了几次明亏暗算后，逐渐乔装打扮起来。

　　抹去女性特征，作为男儿行走于世，能免去大部分的责难和骚扰，慢慢弄清了是造成该现象的缘由。

　　世人传颂的庆历王朝一统神州大陆的壮举，是建立在不断地侵吞他人领土，歼灭国家的基础上。

　　这在后世的笔墨上，大约会写成大势所趋，丰功伟业吧。

　　哪怕对于该国的居民来说，是为灭顶之灾。

　　纵然为其说情，也会被冷嘲热讽说，说该国国民都没有意见，哪得你来打抱不平。

　　要出兵攻打他国领域，长驱直入，直捣黄龙，战士兵械、粮草后勤、战略物资、军费开销等等，缺一不可。

　　牵一发而动全身，尽管是某个将帅、君主、国家决意发动的战争，发展到最后，也不是说停就能停的。

　　如同在悬崖边狂奔的马车，疯狂地车轮必将碾过自以为置身事外的生灵和物种。

　　比方说，蜀米村。

　　庆历以一国之资，拿下整个神州大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除了聘来玄妙莫测的道人，担任国师，作为倚仗，还有不甘心龟缩于东璧谷的医者，出谋划策，充当后援。

　　完美地解决了战力损耗，人才不足的问题。

　　于是，从官府下令，家家户户抓取壮丁，改为颁发群落盟约，排门逐户带走年满十四岁的女性。

　　由于每归案、上缴多一个人口，士兵就能从中多收获一笔钱财，抓获的数目自然是多多益善。

　　没人会觉得钱拿着烫手，只会觉得不够富有。

　　故而底线频繁拉低，阈值不断拉高。

　　十三岁抓得，十二岁抓得，十岁抓得，九岁也抓得。

　　六十岁的妇女，六十一抓得，六十二抓得，六十三抓得。

　　管她是否痴儿，是否重病缠身，瘫痪在床，哪怕只剩下一口气了，拿担架扛起来，也得到军队那签字画押了才能咽气。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男子没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妇女们不由分说就要被带走，可不闹将起来。

　　下场惨烈，血流成河。结束了，雨水一浇，什么事都没有。

　　渐渐的，平头百姓不反抗了。反抗了，还把一家子人全搭进去了。民不与官斗，是自古以来镌刻在万民心中的告诫。

　　经历过前几波抓取，有女儿的人家偷偷把孩子藏到地窖里养。

　　闷死的、饿死的、缺氧而死的、中毒痴傻、伤残者，不计其数。

　　或干脆乔装打扮为男儿，撇弃一切关乎女子的特征，从此以儿郎的身份过活，或许能博得海阔天空。

　　哪怕只是方寸之间，下一秒就要灰飞烟灭的自由，亦是完完整整，暴露在天日下呼吸过。

　　年满十四岁的妇女会被带走，再无归期。

　　导致民间妇女生育年龄一度下降，童婚风气越演越烈，争取在官兵上门前，诞下一儿半女，留下后代子嗣。

　　孩子常年不见天日地养育，本就缺乏运动和活气。

　　身体发育不健全，即要遇上九死一生的生产关口，死亡率一度上涨，还不能叫产婆、大夫——

　　一来笃定生儿育女是女人家常事，怎么别人生得，偏你生不得，疏懒于花销。

　　二来揭发藏匿的妇女有功，无论是否适龄，以至民间检举现象频发，人心不古，左邻右舍互相防备，警戒。

　　动摇不了装备精良的官府，料理一下街坊邻居，还是绰绰有余的。

　　有不少凶犯即是被邻居告发私藏妻女，妻女被带走后，孤家寡人，再无盼头，到庖厨提了一把菜刀，灭了对方家门。

　　其中牵扯出不少冤假错案，疑邻偷斧。

　　更有甚者，肆意上街随机杀人，罪行累累，而这些，在推行的国策当头，悉数被淹没，翻不出一朵浪花。

　　除了年幼的孩子惨遭荼毒外，严重超过婚育年龄的老婆婆们，也被繁衍后代的观念拖下马，强迫生育。

　　基本是保小不保大，剖开产妇肚皮，抱出寄予了希望的后代。

　　长此以往，原本不高的妇女处境，一度恶化下降。

　　女大不中留，女的是赔钱货的观念，水涨船高。抱背之欢风气愈盛，引以为时兴风尚，连至尊帝王也不能幸免。

　　一度打出巫云楚雨只为繁衍子嗣，断袖分桃方为天命至爱的口号，众人深以为然。

　　从男女协作的村子里出来的凤箫声，提出异议。

　　他们反过来攻击她的出身低贱，没资格进入席辩论。她所在的村庄落后才会遭受厄难，繁华都市先进开放才会永保荣华。

　　“可这样的先进只包裹进了龙阳之好，无有磨镜之乐？”

　　“那怎么能一样？”

　　与他起争执的汉子道：“哪有什么无有磨镜之乐，那是没尝过男人的好，坐井观天罢了。”

　　他们推崇磨镜之乐，只在于享受齐人之福，左拥右抱的美事。

　　哪肯真心成全。

　　全天下人类在女子裙摆下诞生，以撕裂母体为代价，换来全然否定的终局。

　　既无认可，也无感恩，只有吞咽下累累硕果，吐出果壳的嫌恶。

　　自个饱腹了，嘴巴还没抹干净，没有侵吞他人成果的窘迫，反过来趾高气扬地想着给妇女们一通教训。

　　更深夜漏，一道身影悄悄摸到被吊起来，曝尸示重的尸体身前。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凤箫声悄无声息地观察着，等人解下了绳索，把那尸首分离的尸骸拼凑在一起，没有动手。

　　她看着那人蹲坐在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刀疤脸脑袋，为其整理遗容。

　　似乎掉了几滴眼泪，又似乎是漫射的月光。

　　离得远，看不真切。

　　接着，那个人把刀疤脸的脑袋包进包裹里，背着尸体，出了城门，凤箫声跟在后头。

　　拐到一处荒郊野岭，挖坟埋尸，掘墓立碑。

　　“阁下既然跟到此地，何必藏头露尾，不站到明面上来，说个明白。”玄阴会飞梦拍拍一手尘土，开门见山。

　　凤箫声从山石后走出来，“你是玄阴会的人。”

　　“不错。”飞梦看清她的面目，是个和她一样女扮男装的姑娘，心下一松，原来不是朝廷走狗。

　　她本以为今日要自绝于此，才能保住其他干员。

　　还好，事情没有严峻到那等地步。

　　她原本还在想，朝廷的走狗怎么会好心让她埋葬尸骸，是否想着放长线，钓大鱼，将玄阴会一网打尽。

　　出面埋葬雨连是一招有弊无利的败棋子，兵行险招。

　　既没法挽救同伴的性命，还可能清理自己，甚至搭进去更多无辜同行者的生命，可她实在是不忍心。

　　她加入玄阴会，是为了天底下无法发声的妇女们发声，为深受庆历王朝迫害的同胞们出一份力。

　　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同样献身的同伴，生前不得正名，死后还受侮辱，曝尸荒野，无人收敛。

　　她舍不得。

　　凤箫声说：“你埋葬的尸骸……”

　　飞梦打断她的未尽之语，“她有名有姓，唤作雨连。取用绵绵细雨，连绵不绝的意思。”

　　凤箫声抬眼，打量站在正对面的女子神情。

　　她提起雨连时，眼眸里闪动着怀念与悲痛，确乎是无边丝雨细如愁。

　　可这个活生生的人，与深埋在地底下的死者交织而成的回忆，已是自在飞花，轻悠飘远的美梦。

　　“好，雨连。”

　　凤箫声不打算在只言片语上，和一个不重要的人打机锋。

　　“她作为细作，必然和你们有所来往，汇报事项。三年前，数米村，带走的妇女们送去了哪？”

　　群落盟约该命名和执行的规章，从头到尾，透露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

　　说是盟约，却是九五至尊的一言堂。只管发布，让底下的人去执行。不得反驳，不得僭越，不得怠慢。

　　万千臣民们只能遵从照办。

　　每个人都知道有这么个东西的存在，但鲜少有人能说清楚它是什么东西。

　　它像是一团不可名状之物，切切实实地存在着，遮蔽着黎民百姓的天空，叫他们暗无天日，却捕捉不到。

　　每一层指令的颁发皆为口谕，找不到一项切实的证据。

　　出了事，一层层甩锅，没有任何一个人执行者需要为此负责，而迫害和欺辱、压榨，却又时时刻刻进行。

　　何等荒唐、可笑的行径，在神州大陆上十年如一日地重复、推进。

　　人不能找到一样无实物的物件，凤箫声遍寻不得，没法从此顺藤摸瓜，找出幸姑的下落。

　　唯一叫得出名字的雨连身死，线索中断，她只能扒住雨连身后的玄阴会。

　　玄阴会，对其机构的真面目，官方和民间定义不同，众说纷坛。

　　有说，是供奉月神恒我的组织。

　　有说，是以玄阴为旗帜，暗指崇太宗暴政，欲向夜阑游神借力，如当初拉下司战之神常仪一般，结束庆历王朝的统治。

　　有说，是蛊惑人心，出卖神魂供奉妖邪的人士。

　　大体恶名压过好名，偏里头的人空前团结，宁死不弯。铲除一茬，又冒出来一茬，是为朝廷心腹大患。

　　“雨连确实是有书信往来，可那不是你一个外来人能够查看的。”

　　近来玄阴会伤亡惨重，需要吸收新的人脉。飞梦打量着凤箫声，心下决断，“加入我们，我给你这个机会。”

　　她看中凤箫声，不是心血来潮，有几点论证。

　　一，能跟上她脚步，足以证明对方身体素质不错。

　　二，和朝廷有仇，想来又是被搞得家破人亡的人员之一。敌人的敌人即是朋友，要团结一切可团结的有生力量。

　　三，是至关重要的一点。

　　这位姑娘愿意让她埋葬了雨连后再现身，心地是好的。

　　奈何心地好的人容易被利用，往往死得早，受到的迫害持久而深远。

　　“好。”凤箫声答应了。

　　飞梦道：“让我见见你的诚意吧。有祖家女祖昭君冒充家人，女扮男装，对我等伤害甚重，有人提议揭露她的身份，让她灭亡。你认为此举可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