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4、悲燕嘶鸣呕哑泣血 官兵踏 ...
-
官兵踏入数米村的时候,楚山孤已有所感知。
彼时正值学生们放课,三三两两,结伴成群,返回家庭。凤箫声和往常一样,要留下来用晚饭。
楚山孤顿了一会,让她回家。
可是,他还没有吃晚饭。凤箫声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中午三大碗米饭已消化完毕,正亟待进餐呢。
“回去吧。”楚山孤重复了一遍。
没多加催促,也没有用严厉的语气,只是平常冷静地传达着建议。
他并不准备解释缘由,也不预备告知学生前因后果。
他站得高、看得远,能比一无所知的学生看得明晰,不代表他必然要做她的引路人,替她避过路途的每一段风险。
在数米村任教的这几年,扪心自问,他已做到了师长应尽的职责。
甚至比他以往的照拂更多,连一日三餐一同包办,带着小孩,从目不识丁到出口成章。
付出了逾越了师长分内之责的艰辛,想来也是荒唐。
大约是付出的成本过重,乃至于叫他遗失了本分。
是该收收心,回归正轨了。
凤箫声瞧着她的脸色,心有疑惑,踮起脚尖,捧着楚山孤的脸,“发生什么事了?”
楚山孤不答,只怔怔凝视着她,作为告别。
朝廷官府介入数米村,此处不再是为数过多的净土,他即将启程,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数米村的未来如何,里面的居民会面临怎样的命运,他心中有数,却不并不准备干涉。
每个人有自己既定的命途轨迹,他在此任教,帮忙遮掩,已让他们偷得半日闲,掠过了几年的清闲光阴。
而今,只是反本还原罢了。
“你有事瞒着我。”凤箫声笃定道。
楚夫子这人她了解,在数米村,她接触的最多的人,一是姐姐,二是楚夫子。
即便他对过去只字不提,但经过相识的点点滴滴,自认为对他在村庄里的秉性知根知底。
功课上有迷茫的,乐于指教,可一旦遇到涉及自身观点的,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
总爱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让人听得一知半解,不知其严重性,错失先机。
事后想想,其实他已做到了旁观者清,出言告诫,只是当时的人们对此不以为然。
“你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楚山孤感应着整个村子的动静,官府官兵踏入柳家,正面撞上幸姑。
“什么来不及?”凤箫声嘴里问着双脚,朝向门口。
她心知夫子向来有的放矢,但是忍不住想要问个明细。出声劝诫的对象心里门清,而她一头雾水的滋味,并不好受。
“去吧。”
楚山孤开始收拾私塾桌椅,将他们恢复整洁。
今日过后,数米村不再是数米村,失去孩子的父母,失去娘亲的孩子,不会再有心思上学。
这个私塾定然废弃。
纵然没有,他也不会再留在这了。
被污染的土地,死气沉沉,不负他要的清静。他找不到停留的理由。
楚山孤转头,目光一错不错地望向凤箫声。即便是这个孩子,也不能构成挽留他的缘由。
“和你的姐姐,好好告别吧。”
今日一别,怕是再无相见之期。
幸得重逢,对方还会是你熟悉的模样吗?
假若发生改变,她就不是自个期盼已久,思念至深的亲属吗?
时间会给他解答。
在那之前,会率先向眼前人发出致命的疑问。
告别,什么告别?
她为什么要跟姐姐告别?
或者反过来,姐姐为什么要跟她告别?
凤箫声眼瞳震动,千言万语,堵塞在喉咙口,万千疑问,瞬时冒出来又强行压下去。
没有再追问下去的必要了,楚夫子不会回答。
有些人的性子外热内冷,有些人的性子外冷内热。楚夫子不属于这两种任何一个,他是外温内冷。
好似一杯摸着温热的茶水,入喉了,方知冷淡。
凤箫声不再犹疑,抬步跑出宿舍,头也不回地往村头的家跑。脚下跑得飞快,生怕耽误一时半会。
一无所知而被切割的滋味,有如万箭穿心,平时走着烂熟于心的路径,忽然变得万分陌生起来。
走到习以为常,以为短暂的路程,在心急如焚之下,居然变得难言的遥远。
“等我……”凤箫声喃喃出声。
说不清究竟是让谁等她,姐姐,亦或者别的什么。
躯壳里的心脏传来震动,沉重的心绪却并不仅仅仅只源于她。还有另一份悲恸至极,莫能挽留的心情。
是谁?到底……
喉咙干哑得快冒烟,急促的呼吸上气不接下气,凤箫声眼前黑灰白三色频闪,心痛如绞,难以自抑。
她身子一歪,撑着低矮的土墙大喘气。
右手臂顿时剧烈疼痛起来,滚烫发红,冒着不同寻常的热度。
在她奔过来的方向尽头,私塾内,楚山孤打理好私塾的环境,沉声道:“还不快点滚出来吗?”
假如他没想岔,指引官兵们进入数米村的,当有这位幕后主使的一份力。
“妾身就知道瞒不过你。”他也没想过要隐瞒楚山孤。
在有限的空间内,除开未觉醒的神灵,能留意到他的人,只有跟他同个位阶,经验远丰富于他的楚山孤了吧。
可,那又如何?
墨台无忌施施然从墙角的阴影里现身,在那之前,室内压根没有他的身影。
有太阳的地方就会有阴翳,有阴影的地方,自有他墨台无忌涉及。是为众望所归,大众造就的晦暝。
“怎么?喊我出来,是想要给柳家两姐妹,还是数米村村民讨个公道?”
楚山孤直视着他,“是针对我的报复吗?”
他上次说墨台无忌脏,他便随着虚晃一招,看似离去,实际跟着他们进驻村庄,潜伏多年,一击即中。
这几年,他不是没有注意到村庄里的阴暗处比以往更多,单纯不过心。
墨台无忌来也好,不来也罢,均不是他会主动插手的事宜。
“报复?”
墨台无忌咽喉滚出含糊的笑,那随着嘴角的扩张,笑声越来越清晰,“你怎么会这么想?”
“妾身感恩你还来不及呢。”
假如不是楚山孤,他要怎么迎接守望许久的旭日,要怎么加快祂升空的进程,以达到他心里的预期?
不过……
墨台无忌指腹划过下唇,微微凸起的软组织掠过丰润的泽光。
没有他,没有楚山孤,没有那个外来介入的神明,这座微不足道的小村庄,也迟早会被发现,他顶多算得上拨乱反正罢了。
“对了。”墨台无忌右手悬空,左手拍打右手掌靠下的部位,“我要纠正一点,我一点都不脏。”
起码现在的他,洁净到不能再洁净了。
他的食指从额头划到鼻尖、下颚、喉结、胸口、小腹,那副糜烂肮脏的身子,早被一张草席包裹,一把大火烧干。
烧成灰烬,烧烧成黑骨白灰,连同里边沾染的病症一起。
在他挣扎着,祈求一条活路的时候。
哪怕身处人间炼狱,低贱到尘埃里,仍旧贪生怕死,谋求一条生路,哪怕放纵他在街头等死也行。
可尽管是这点微小的请求,也不被允许。
“你不是最清楚了吗,我的指引者?!”
楚山孤缄默不言。
真好啊。处于下位者经常歇斯底里,居高临下者不言不语。墨台无忌气息下沉,敛了激切的语气。
是啊,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已经过去,现儿个,轮到他来当僭越的执棋者,以身入局,诘问天命。
那具羸弱不堪的躯壳,抛却也好。
他不再是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的娼妓,而是生杀予夺,一呼百应的能者。
“你不是疑惑,为何我扶持了你,却又不再搭理?”
楚山孤凝视着眼前被老鸨龟公烧作一团,又化作索命的厉鬼,返回尘世复仇的墨台无忌,做出迟来的解答。
“因为你有病。”
“你的存在,会使众生重视、珍爱的事物,荡然无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墨台无忌捧腹大笑,笑得眼眶泌出了泪水。
他笑够了,揩去眼角残存的泪花,“你和我有什么区别,伪君子和真小人吗?”
当了一些年头的夫子,还真把自己当成平平无奇的教书先生啦?
演戏而已,扮着扮着,还真把自己演进去了。
“你是博古通今,学识渊博,可你聪明,就要把别人全当成傻子瞧?难不成你手上的血债比我少?”
别逗他笑了。
日神的降临恰逢其时,他会是天底下首位虔诚无二的信徒。
毕竟,没有人比他更能了解□□焚身的滋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是被活活烧死的呀。
烧毁了他的躯壳,烧干了他的血液,烧制出一颗冷酷无情的心肠。
只有他一人品味此中滋味,何其寡淡。既然要众生共享,不亦乐乎。
被他寄予厚望的凤箫声,强忍着晕眩,赶回柳家。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燕子尖锐的啼鸣,凄凄切切,仿佛呕哑泣血。
可它实在是太过孱弱,即便拼尽全力,扑向挟持着幸姑的官兵,奋力啄食,也造不成什么伤害。
反被一掌挥落,拍倒在地。羽翼翻折,腾飞不起。
“姐姐——”
凤箫声欲往前冲,两柄长枪交叉挟在喉前,险些割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