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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永远到不了的明天 发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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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帖人自称尤雀生,在博文馆修业,抱病多年,疼痛难忍。
具体症状表现为大量掉发,畏热怕寒。终日饥火烧肠,食不下咽,每块皮肤跟针砭似的,细针头往肉里旋转的难受,等等等等。
几番求医问诊,均无效用。还望网罗大众的咫尺天涯,能发蒙解惑。
看病啊,她老本行了。
画眉一摸下巴,掏出东璧谷执医证,又鬼鬼祟祟地塞回去。
这东西现于人前,她病没看着,得先被人逮回去,一顿削,势必要问出东璧谷的下落。
香饽饽,隔了多久,均是香饽饽。一线行,那香味勾得十里之外的野狗要来抢着分一杯羹。
好在近来天底下几百个国家,出现异动,能出力的倾巢而出,凑不出兵的,借兵出兵,却不是冲着东璧谷而去。
画眉花费了点精力打听,是齐心协力攻打生死观的缔造者,司空命。传闻中长生不老的个体。
说实话,要不是她实力不济,他还真想上前围观一二。
长生不老,是东璧谷研究的课题之一。奈何多少年来无一正常验收的成果。
要么拖着尾大不掉的臃肿身躯,要么内里的神志毁伤,要么身心一致损坏,不可受用。
乍闻一个完美的例子,怎能不叫东璧谷医女心痒难耐。
意识到自己想的有点远,画眉忙把思绪拉回来。
根据病人描述的状况,画眉大致锁定了几个方向。可隔空问诊难免出现纰漏,医学考究还是要严谨一些为好。
东璧谷问诊,便是太过于严谨,而显得有些苛刻了。
画眉想了想,用伴生灵鸣禽向师姐发去消息询问,再点开尤雀生的个人联系通道,与之详谈。
问过日常饮食习惯,生活起居,所处环境,每日经历,再一问一答,细细地筛过一遍病症初始,中途乃至现今的模样。
大体确认了,还得会诊一遍。
故向尤雀生约定明日未时三刻,在博物馆门口见面。
听画眉胸有成竹,游刃有余的姿态,尤雀生悬着的心,放下不少,算是她患病多年以来,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
现在的人们普遍存在看病难的难题,小病不用治,大病治不了。往往小病拖成了大病,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尤雀生学业一事,虽不用父母操心,可到底是家境平平,撑不起长期以来,一次问诊动辄好几个望舒起步的诊金。
更别提后来陆陆续续,从不间断的药材费用。
可以说,修业几年来,她就是在药罐子里面泡着的。
唯独三两枝可倚赖,触碰一回,病痛便减轻一回,可换来的代价是三两枝承受代过。
每次轻松快活过后,她都在三两枝不起眼的地方看到焦黑一片的树杈,方知三两枝替她治病,实际是转移伤痛。
还偷偷摸摸地藏起来,不让她知晓。
己身无用,要伴生灵可以代自己受过,还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伴生灵,让尤雀生情何以堪。
故再往后些时日,尤雀生一个人忍着痛,不再让三两枝治疗。
现今长久的折磨,终于可以尘埃落定。
尤雀生躺在床上,忍着如绞的腹痛,遥望窗外细雨绵绵。想着忍过这一天就好,挨过了,明天自会等到雨过天晴。
雨珠流利,落在屋檐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祖静姝迈过门槛,身后跟着个婢女,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放着一个尖嘴细瓶和两个杯盏。
“静姝,你来啦。”
尤雀生双眼发亮,忍不住第一时间跟好友分享了这个消息。
听到她兴高采烈地说着,祖静姝倒茶的举动微微一滞,复又继续完成动作,“真好啊。”
每次她额外不幸时,尤雀生总是额外的幸运。
又或者,恰好是因果关系。正是因为尤雀生,额外的幸运,才会彰显着她额外的不幸。
“看来,我今日是来对了。”祖静姝端着一杯茶,递给尤雀生,“在这以茶代酒,庆贺你我,重获新生。”
尤雀生闻言一愣,“静姝那有什么大喜事?”她想了想,为数不多能找出缘由的,是不久后要举办的祖氏祭祖典礼。
每年一办,大办特办。
在举办前演习,举办期间封路,普遍引发交通拥堵,举办完,留下一堆又一堆的垃圾,还得附近居民自个收拾。
每个商家民户敢怒不敢言,还得被强征祭礼。
设置了捐钱项目,钱捐不到位,在脚下这块地就活不下去。
可是这样的祭祖典礼,只有祖氏的男儿能够参加,女眷向来不被邀请,全体踢出圈外。
轰天抢地的热闹氛围里,放眼望去,清一色男儿面孔,尤雀生素来不爱这些。
“与那无关。”祖静姝道:“看你唇色苍白的,先喝口茶吧。”
尤雀生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腹部那股灼烧感又起,实在难以下咽。便听尤雀生说明详情,现今是来与她践行的
“怎会如此,祖家这就让你肄业了?他们怎可如此独断专行!不行,你和我去找掌院们说说。”
尤雀生情急之下,握住祖静姝手腕,在她受痛缩回手前,祖静姝先一步挥开了袖子。
在她心有疑虑,还没进一步深想之前,凤箫声风风火火绕过长廊,人未至,声先扬,向房中人彰显她的存在感。
“唉,你也来探望尤雀生啊?”
凤箫声对祖静姝这个和尤雀生一起出考题,折磨得她头昏眼花的考官,实在是心情复杂。
像是见到半个夫子,可别说,还怪有那范的。
不动声色地站在那,怪怵人的。
她见台上搁杯清澈的茶水,正好口渴,不问自取,兜头一饮,转头与尤雀生说道:“楚夫子劝我改个名。”
“我想到了一个新的,葬爱家族,你以为如何?”
接着不管尤雀生的回复,自顾自地吆喝起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葬爱家族葬爱家族第二人,就是你!”
“不行,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尤雀生双肩抖了抖,出言劝说,“你的名字宏伟大气,但你的姓氏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添加姓氏还是要三思而后行。”
“爱是个伟大而美妙的东西,不应随意舍弃。”
“净说些不爱听的。”凤箫声转头问祖静姝。
“家族二字不可胡言敷衍。”祖静姝提到了另一件事。
“它意味着责任、担子,与血脉亲缘的连接,将利益相关者牢牢捆绑在一起,远比你想象中复杂。”
随即似感念,似遗憾,“楚夫子对重离姑娘,可真是厚待。”
师生有别,她还没用上厚爱来形容。
凤箫声琢磨着,楚夫子对所有伴生灵一视同仁,论不上厚不厚待吧。这不,这会儿不见,不知又在哪里找新的伴生灵呢。
真要解释起来又太复杂,从头梳理过,不是她的作风,干脆直接糊弄过去,揭过话题。
尤雀生想起被凤箫声打岔了的话,与她说:“你来的正好,我们静姝一起,去找掌院说说。”
祖静姝摇摇头,“祖家拥有博文馆三分之一的控制权,结果而可想而知。”
博文馆不仅不会受理她们的请求,还会惯性服从祖家的意愿,反过来处置闹事的学生。
“不必为我当心,嫁入君家,我的地位会更上一层楼,符合我的愿景。”
“如果不嫁入君家,迟早也会被家族安排,作为联姻的棋子抛出去。起码君家还知根知底。”
祖静姝说:“至少嫁得人中龙凤,在乐蜀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所有的事项均已盖棺定论,祖静姝收起杯盏、茶壶,与往常一样挥挥手,命婢女带下去。
她返回博文馆的目的已达成,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祖静姝与尤雀生辞别,“若无意外,今日,即是我们此生最后一面,如果可以,真希望给你留下好的印象。”
“何至于此……”尤雀生口中喃喃着。
想不通一齐畅想未来的好友,何故阴差阳错,中途退出。
而她人微言浅,居然无法尽一份心意,扭转不了当前的困局。尤雀生充斥着奋斗和理念的人生,出现了第一条裂缝。
祖静姝望向凤箫声,“本来没想过会在今日遇见你,承蒙上天不弃,总算在最后关头,垂怜了我一回,正好……”
悬而未决的话,听得风萧声云里雾里。
她忽然头有些发晕,耳朵、鼻子、眼睛、嘴角,似乎有什么东西流淌而出,低头向下望时,视线已然模糊。
她看不见了。
在丧失视觉的同时,连同听觉、嗅觉、味觉、触觉,一并消散。
她倒头栽下去,失去了知觉。
“重……”
尤雀生对急转直下的事况,大惊失色。不顾自己的疼痛,趴下来,触碰凤箫声,观测其病症,与她疾病发作时,一模一样。
准确来说,要比往常的每一次,严重许多。
对于武道家来说,亦是足以致命的量。
悬挂在腰侧的咫尺天涯,自动播放话梅的留言。
“我观小友的病症,不像疑难杂症,而更倾向于中毒。切记祸从口出,病从口入,在我与你碰面前,还是谨慎入口为好。”
病重以来,尤雀生每日至多吃一顿饭,还是勉强自己,要补充营养才糊弄入口,今日更是滴水未进。
除了祖静姝刚才给她端过来的茶水。
是啊,除了祖静姝刚才给她端过来的茶水。
尤雀生仰起脸,仰视着一直站在自己身侧,温婉可人的祖氏之女祖静姝,像是第一次见着对方。
如果祖静姝现今拍拍她的肩,说只是玩笑一场,重离姑娘立刻蹦起来,表明自己刚才只是在演戏,该有多好。
可事实并未如他所愿,残酷的现状仍然在发生。像是深陷一场永远清醒不过来的梦魇。
“为……”
第一个音节刚发出口,大量血液从喉管里面喷涌而出,止都止不住。尤雀生想起来,自己刚才也饮用了茶水。
就一口,浅浅的一口。
足以要了她这个缠绵病榻多年的患者的命。
方才祖静姝给她倒了满满一大杯,可想而知,送她一程的目的有多么的深厚。
原来今日的告别,不是她为祖静姝践行,而是祖静姝为她而送行。非得亲入学舍来,目睹她饮用。
包括过往每一杯主亲手递给她的茶水,并非出于对友谊的重视,而是对铲除敌人的注重。
从窗外刮进来的风,吹灭烛火,满室昏暗。
一道闪电劈开浓重的夜幕,照亮祖静姝隐藏在黑暗里的脸。轰隆隆一阵惊雷发作,紧锣密鼓地交杂着。
她终于开口。
“你是我的耻辱,必须要亲手剜除,否则我毕生都不能安宁。”
“我不能继续延续我的修业,你必须要跟着中道崩殂才行。”
“永别了,尤雀生。愿你与你的人生,与你的名字一般,微贱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