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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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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李选吃得差不多了,啜饮着奶茶看他:“这个很适合冬日吃。”
薛隽点头:“是。”不过现代时吃火锅就不拘一年四季了,夏日有空调,照样可以凉爽地吃。
不过不能多想现代,一想到现代就很让人心酸。宁朝在“古代”中已经算佼佼者,但穿越过来依旧十分让人不适。
李选看着他略微出神的样子,真好奇他在想什么。她眼睛一眨,再抬眼之际开口道:“你请我喝奶茶,我请你喝美酒。”
薛隽给她做奶茶并不是为了换取什么,不过她已经兴致勃勃地叫人去拿酒,今日好菜,喝两盅似乎没关系。无论现代还是现在,他都会喝酒,却并不嗜酒。
李选很快端了托盘回来,托盘上是巴掌大的酒壶,以及一只兽首酒樽。
薛隽见酒壶只有手掌大小,略放下心,这个量还不会使他喝醉。
李选亲手为他斟一杯酒,伴着煮沸的汤声说道:“这是梨花春,正应时景。”
薛隽慎重地接过酒樽,远远便闻到一股梨花香,果真酒如其名。他很懂浅尝辄止的道理,先浅抿一口酒液做尝试。入口回甘,入喉甘洌,并不辛辣,像是某种花味饮料,整个人都变得清新,一开口就是花香。
“味道如何?”李选问他。
薛隽认真评价:“味道很好,醇厚绵滑,梨花味浓郁。”尤其适合在当下饮用,十分解腻。
李选笑起来:“这酒十分狡猾。”
“狡猾?”
“没错。别看它刚一入口清香甘甜,像是茶饮。其实它后劲很大,所以才只有这么一小瓶。”李选提醒他,“所以你记得喝慢些。”
薛隽凝神感受一番,倒没感到什么后劲儿,不过喝酒的动作是放慢了。
李选忽然道:“对不起啊,薛隽。”
薛隽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努力将桌上的菜涮过吃掉,闻言很不解:“怎么了?”
李选叹气:“迢是我妹妹,是我没教好她,牵连了你。日后我会尽量约束她,不让她再打扰你。”
薛隽自斟一杯,想了想道:“你们同父异母,你又在外许久,怎么也怪不到你。”
李选神色郁郁:“或许离家太久,我还不太能适应如今的生活。”
薛隽静静注视着她,不大知道说什么话才能更好地安慰她,便默默地陪伴与倾听。他很尊重她,为了好好听她说话连菜也不吃了。
“长安……与我想的不大一样。”李选抱着装了奶茶的茶盏屈膝面向他,显得十分寂寥,“这里诚然是大宁最兴盛繁华之处,但我总是很难觉得这里是我家。”
薛隽曾不知从哪听来过一句话,叫有妈才有家。一娘母亲走得早,她又那么小就离家远去,不怪她对长安没有归属感。
“阿爷还有姐妹兄弟们与我想象的也不大一样。阿爷是很专断独行的人,据说我阿娘生前与他相处得很不愉快。因此我回来后,我总能感觉到阿爷似乎并不喜欢我。但因为我过去‘为国效力’,他还是愿意给我一份体面的。”
薛隽仔细地听她说话,一杯杯酒无知无觉地下肚。他的政治嗅觉实在不灵敏,完全没意识到李选说的是皇室秘辛,还在侧耳倾听。酒劲儿渐渐上涌,他渐渐有些亢奋。不过因为是情绪很不外露的人,所以从外表上看他依旧很端庄。
但他说出的话显然带着上头酒意:“一娘,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古往今来,总是如此,别太在意。”他没虚假地安慰她什么或许皇上只是面上威严,实际上是很心疼她之类的话。皇上果真心疼她,就不会将年幼的她从长安送走,美其名曰“为国祈福”。
李选被他逗笑,品味他这句“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深感话粗理不粗。
“你了解太子吗?”李选问。
薛隽摇头,说话带着淡淡的白梨香:“并不了解,不过太子的处境,人尽皆知。”
李选便看上去很同情的:“回来后我去过几次东宫,肉眼可见的太子比传闻中还要可怜。二郎,我什么都可以同你说,对吗?”
薛隽想说“并不”,但他们都在讨论太子了,确实是什么都可以说的关系,便“嗯”了一声。
“他像是被囚禁在东宫的犯人,一点也不像一名太子。”李选轻声道。
这个形容让薛隽一瞬感到恐怖极了,下意识喝口了酒压惊。
太子,犯人。
“我曾前往东宫请太子出手约束三位王爷,但三人完全不给太子面子,直接顶撞回来。”李选皱着眉头说起此事。
薛隽听到这句话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太子处境艰难,而是一娘为他付出良多。
李选继续道:“无论如何,即使太子不是太子,他也是他们的长兄。何况太子并不失德,他们该尊敬他的。”
薛隽越发醉了,眼神都有三分朦胧,忍不住道:“问题不在诸王,在于皇上。”
李选听得很有意思,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皇上压制太子,其余人见风使舵,自然上行下效,不尊重太子。”薛隽说道。
李选深深地看他一眼,最终道:“阿爷的想法不会因任何人改变。”
薛隽带了讽意道:“天上地下他最大,当然听不进其它人的话。皇帝做得久了,在所难免。”
李选好整以暇地听着他口出狂言,将他末句话记在心里。等她做皇帝,她要做一个做得很久,依旧能听进谏言的皇帝,让薛隽很敬佩她。
皇上与太子之事不必再谈,李选已经清楚薛隽的态度。她随口说起其它:“话说回来,我觉得长安不像家,还有一点原因。”
薛隽配合问道:“是什么?”他的脑子还在转,他的胆子无限大。
李选拧眉说道:“你觉不觉得,长安城中好多戎夷?”
薛隽家住长安,对长安城这些年间的变化自然更加了解。确如李选所言,长安城中的异域面孔越来越多。
繁荣昌盛的时代,百姓眼中的明主,喧宾夺主的异族人,让薛隽轻而易举想到了某些前车之鉴。
他严肃地看向李选,要开口,又开不了口。虽然人已经醺醺,他还记得自己严防死守的最后一道线——不能告诉任何人他曾是现代人。
所以这条指令与他要讲的事情冲突时,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终,他还是没有讲那个前车之鉴的故事。如果讲了,还要解释是从哪看到的,这会儿他人发晕,很难给出合理的解释,因此他说:“没错,长安城里的戎夷是越来越多了。”
李选直言不讳:“我不喜欢他们。”
薛隽点头:“我也不喜欢他们。”
李选笑问他:“为什么?”
他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果皇上也懂这个道理,便不会养虎为患了。可惜他太自大,觉得自己掌控一切,不及薛隽。
“你说得很对。”李选隔着茶盏看向他问,“但我觉得你有些醉了,不要再喝了。”
薛隽在脑海中默背了一段《农业经济学》,依旧滚瓜烂熟,便觉得自己没有喝醉。不过一娘既然担心他了,他当然该适可而止。
酒樽还余一层薄酒,薛隽道:“不浪费,我将最后一口喝了。”便一饮而尽。
李选微笑地看着他,或是他真有些醉了,总觉得她的目光哀哀。
薛隽的脑子渐渐不那么灵光,一会儿想一娘自幼失恃,十分可怜。一会儿想自己穿越到此,十分倒霉。迷迷糊糊中他想,这酒后劲儿是大,他好像是要醉了。
“一娘。”他叫了李选一声。
李选道:“嗯,你吃饱了吗?”
薛隽:“吃好了。”
“坐远些吧,别被烫到。”她提议,说着站起来。
薛隽撑着站起,摇摇晃晃。李选伸出手扶他一把,免得他跌倒。
薛隽扶了扶脑袋,试图清醒,未果。人总像在梦里似的不真实,眼前的一切渐渐光怪陆离,反而又是现实。
李选牵着他到树下坐着,没了热气蒸腾,人似乎的确清醒了些。
“一娘。”薛隽又叫她一声。
李选应了一声:“嗯?”
薛隽:“别不开心。”
李选觉得他喝醉了果然很有意思,不枉她特意请他喝梨花春。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答道:“我没有不开心。”
薛隽凝视着她,试图判断她所言真假。看着看着,人就有些重影。他甩了甩头,从一团浆糊的脑子里找出一道趣味题哄她:“问你个问题。”
李选:“请。”
“森林里有一只红鬼与一只绿鬼,绿鬼可以一箭射死,红鬼两箭才能射死。这天你去林中打猎,身上只剩两支箭,遇到这两只鬼,要怎么做才能脱险?”薛隽从他现代时看过的相声里找到一个谜题问她,试图逗她开心。
李选没想到他问的是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不过还是很耐心地思考并回答他:“它们知道自己能扛住几箭吗?”
薛隽呆住,没想到她会深入思考,这本来是一道脑筋急转弯。
“……不知道吧。”他喃喃道。
“不知道的话,一箭射死绿鬼,另一箭瞄准红鬼。红鬼看到绿鬼死了,应该不敢轻举妄动吧。”李选笑吟吟地说道,“答案是什么?”
哪怕是醉了,薛隽也觉得原本的答案很说不出口,沉默。
李选好奇地望着他,目光太强烈,让他无法忽视。他动了动嘴唇,第一次没发出声音。第二次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射绿鬼一箭,绿鬼死了,红鬼的脸被吓绿,变成绿鬼,再用另一支箭射死它。”
两个人均安静下来。
薛隽于醉意中觉得太丢人了,什么“红鬼的脸被吓绿”,真是好离谱。
李选的笑声自他身旁传来。
他抬头看去,只见她笑眼弯弯,眼泪都笑了出来,一副被他逗乐的样子。
有这么好笑吗……
薛隽晕乎乎的,想不明白了。
李选擦擦笑出来的眼泪,觉得他真好玩,他喝醉的时候比平常正儿八经的时候更有意思。
“好笑吗?”他是认真地询问。
“好笑。”李选认真回答。
薛隽慢吞吞地思考,慢半拍地反应:“好笑就好。”
李选又被他这句话逗笑。
“你喝醉了,该休息了。”她温声道。
薛隽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看样子已经完全停止思考。
李选起身,叫人去端解酒汤给他。偏偏他看她走了,立刻从后面爬起来追她,险些摔倒。
她拽住他,将他拖进厢房,安置他躺下。这时候他又乖巧极了,毫不乱动。
“酒品不错。”李选随意点评,又叫,“翠涛。”
翠涛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端碗解酒汤来。”
翠涛低头,悄然退出厢房。
……
薛隽再醒来时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头痛欲裂”,像是沙漠中的旅人,口中亦是干渴。
他的记忆出现断片,不记得自己之前做了什么,也好奇自己现下在哪,迷茫地将自己颤巍巍撑起,就见到坐在窗下看书的李选。
李选听到他这边的动静,正好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薛隽脑海中轰的一下炸开了花,残存的零星记忆在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播放。什么红鬼绿鬼,什么后爹后娘,什么罪在今上,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项都能令他面红耳赤,羞愤欲死。
“喝水吗?”李选浑然不提他醉酒之事,不知何时拿了温水来。
薛隽不敢看她,双手接过水碗一饮而尽,顿觉自己更加丢人,像是没喝过水。
“还喝吗?”她问。
薛隽摇摇头,因为做了太多蠢事,还没有对她开口的勇气。
李选向他道歉:“二郎,对不起,我不该请你喝梨花春的。”
薛隽忙道:“是我自己不清楚自己的酒量,酒后失态。”
“没有失态。”李选说道,“只有我看到。如果你很在意的话,那么我宣布,我已经忘记了。”
薛隽闻言内心十分复杂,终于抬头看向她,看到她包容且温柔的目光,想叫一声一娘,生生忍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她一声,这很奇怪。
“你要一起用晚食吗?”李选问,“准备了你那份。”
薛隽这才注意到天色,已是夕阳在山。他忙坐正道:“我该回去了。”
李选没多说留他的话,反而很替他着想:“你要整理一下吗?这里有热水。”
薛隽惊了一下。
李选知道他想到哪了,立刻补充:“这里是厢房,不是正房。”
薛隽松了口气,说道:“我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