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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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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选在薛隽面前漂亮地表现一通,却自始至终没分给他半个眼神。
她有时间徐徐图之,当然要他心甘情愿。
造纸的本事吗?他可真是个全才!不过要打消他的念头,一是保护他,二来看看他还能有什么惊喜给她。
李选颇为愉悦,薛隽是她易如反掌人生中的调剂品。他是个神秘的人,探索他就像做局操盘一样有趣。
从见薛隽的第一面起,他们相见的每一面都会是她安排好的,确保到最后他爱上她这个结果。
感情的产生当然是非理性的,但产生感情的过程可以是理性的。
接下来她要过几天再去见薛隽,等到他快忘记文宝斋一面的时候,再见到她,他一定会对她印象更加深刻。
薛诚当日就找薛隽问起将来的打算,薛隽只道自己会尽快谋个差使。对于婚配之事,他并不热衷,只说随缘,听得薛诚头大不已。
这样淡泊的态度实在很令人担心他会不会有朝一日突然遁入空门。
这两日薛隽又去长安城最好的绢花铺子萧娘铺子,以及最大的衣料铺绮罗坊看过,只能说古人的智慧丝毫不容小觑,想用自己的非专业技能挑战对方吃饭的本钱,简直是在贻笑大方。
长安是大宁最繁华富庶之处,生产力与技艺都是最高水平,所做之物俨然是时代限制下的顶尖。想要超越,除非极具巧思。而他研究专业不在此项,难有巧思。抛开社会生产力谈产物,都是空谈。
挣钱虽不是极要紧的事,但还是越早越好,以备不时之需。是以薛隽还是坚持日日出门,打好基础,做好市场调研。
文宝斋的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插曲,他对李选印象深刻,但生计要紧,人与事很快被他压在意识海深处。
适逢休沐,薛诚与吴柔嘉去还愿,薛隽同去。虽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去,但作为家庭的一份子参与家庭活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便跟着去了。
薛诚本来没打算叫着薛隽一起,还是吴柔嘉恨铁不成钢地表示:“二郎年纪小,对日后没打算。你这个兄长,我这个嫂子若和他一样随性,怎么能行?”
两人商量一番,打算先多带着薛隽出去走走,见见人。说不定就遇到哪家心仪的娘子,愿意为着人家努力奋进,届时成家立业都不是问题,一切迎刃而解了。
宁朝佛道皆盛,百姓们都是很包容的人,既向道,又向佛,怀揣着只要信仰得够多,总有一个会保佑他们的想法。
薛家也不例外。虽然薛诚与吴柔嘉都没有特别信奉哪家,但许愿有后时既去了庙里,也去了观中。如今还愿,当然要两边都去还一番,说不定双方都保佑了。就算哪家有所疏忽,礼多人不怪嘛。
是以这次出门,不止要去寺庙,也要去道观。
听兄长与长嫂说了两边许愿的事,薛隽在心中感叹大家的变通性和包容性。不管是佛是道,百姓们将他们入乡随俗,统称为神。
能实现愿望的,就是好神。
多么朴素。
眼下远不到春江水暖鸭先知的时节,前两日枝头初绽的迎春在雾然落下的一场寒雨中打了卷儿,没精打采的样子,那一点儿春意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宁朝还没有棉花传入,也就没有棉衣。冬日御寒,富人靠丝、裘,穷人靠麻、葛。所以每到冬日,除非必要,百姓都不怎么出门,靠着多重遮蔽猫冬。
薛隽学农学,当然知道棉花的普及对古代人的生存有多重要。但他有种棉花的本事,却没有找棉花的本事,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怀才不遇。
今日阳光明媚,照在人身上有微薄的暖意,头发热乎乎的。
薛隽跟着兄长与长嫂下了马车,往寺里去。因宁朝推崇佛道,长安城中有不少寺庙与道观,无需往城外去,在城中就能烧香供奉。他们正去的是靖善坊的遵善寺,一会儿要去的是与遵善寺相对的玄都观。
遵善寺并非皇家寺庙,只是长安城中规制较大的寺庙之一,与之规格差不多的还有浮屠寺、 弘仁寺。不过因遵善寺与皇家道观玄都观相对,如今国寺没了,到遵善寺烧香拜佛的人就多了。可见大部分百姓和吴柔嘉他们夫妻一样,都是广撒网的求神法。
国寺没了是因为杨庶人之事,此事之后长安人许久不敢拜佛,还是事情渐渐平息、又是年后,来拜佛的人才重新多了起来。
遵善寺香火鼎盛,香客云集,其中不乏与宁人长相大不相同的戎夷,不过百姓们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薛诚夫妻二人在前,薛隽在后。两人时不时要回头看他一眼,免得走散。
“二郎怎么心不在焉的?”吴柔嘉低声问。
薛隽微垂着眼跟随二人,日光穿过长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问问他?”薛诚心直口快,行动力强,就要去问。
吴柔嘉一把将人拉住:“哎!人还不能有点秘密了。”
薛诚这才作罢。
薛隽听到玄都观三字后醍醐灌顶般,不期想起当日在文宝斋遇到的那位博学多闻的娘子,恍然明白当日扑面而来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那位娘子和黑脸的主人——长安玄都观的女冠声音极为相像。
但他并不能确认二者是否真是同一个人,何况即使真确定了又能如何?
是以他很快结束了无用的思索,重新抬起眼来。虽然无法体会逛寺庙的乐趣,但出门徒步的确是不错的消遣方式,让他在多日调查的紧绷中放松了些。
三人往大雄宝殿去,及至入内,薛隽对兄嫂二人道:“我心不诚,在这里等着你们。”他是唯物主义者,不信神佛,若与兄嫂一同进去还愿,或许会因为心不诚而连累兄嫂。
两人哭笑不得,见他竟也没有什么入内许愿的意图,只能说他还没开窍,由他在外面玩耍。
现在应当不是来这里赏景的最佳时节,大雄宝殿外栽了棵棵银杏,彼时只冒了一两片青叶,秃得很肃杀。待到秋日,满树银杏金黄,洋洋洒洒地落下,那才好看。
薛隽目送兄嫂入内,有人进去,便有人出来,他目光一凝。
他本就是漠然的性格,与这个时代的交集更是少得可怜。亲人以外,并无好友。但熟悉之感再度涌上他心头。
穿了青梅色裙衫,佩碧山色披帛的娘子与他兄嫂错身而过。
他不该对家人以外的任何人有什么印象,但偏偏。
他一眼认出了她,他记得她,他们在文宝斋见过。尽管她这次的装扮与上一次在斋中大不相同,是大宁小娘子们最时兴的打扮。
娘子似有所觉,于万千喧嚣中倏然抬眼,不期撞入他眼中。
她微怔,停下脚步,遥遥望着他。
一瞬,樊笼之中,万籁俱寂。
薛隽与她对视片刻,仓皇地挪开目光,便没看到她惊喜的笑容。他不懂自己在做什么,心跳声盖过环境声,也就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
所以当她站在他面前时,他被吓了一跳。
李选微微歪头,对他笑道:“薛郎君,好久不见。”
薛隽的脑海响起嗡的一声,思绪像是炸开的烟花,让人抓不住具体。
他于思绪纷乱中分析,她不该对他说好久不见的。当日文宝斋中,他们的交集都来自他单方面,她不该认识他。
但她说好久不见。
说明他们在此之前就认识。玄都观。果真是她。
薛隽见过她三次,次次她都是不同打扮。第一次她是道骨仙姿的女冠,第二次她是英姿飒爽的博士,第三次她是花容玉貌的娘子。
他不知此时该以何相对,他不该一下子认出她,可他确实已经认出她了。
在他思索之际,李选善解人意地自我介绍:“我是玄同,如今你叫我一娘就好。”她这两次都未穿女冠装束,如今显然更趋向于世俗身份而非道家身份。
薛隽不敢看她,节奏完全被她掌控,只听话地道:“一娘。”
李选问:“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怎么会忘。
薛隽:“……狼。”他略偏过头,不与她对视,决心隐瞒在文宝斋的相遇。这件事他一人知晓就好。
李选松了口气,笑吟吟的:“还好你还记得我,不然我可丢脸了。”
薛隽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今天的心情应当很好,比他前两次见到她都要活泼些。
“今日晴光正好,我出门走走。好巧,遇到了你。”她并不掩饰遇到他的开心,一双清澈的眼亮晶晶的。
薛隽并不知该怎么接这样的话,事实上他仍沉浸在他们见过三次的意外中。
文宝斋的娘子和玄都观的女冠是同一人,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我随家人出门还愿。”最终他道。
她依旧很会说话,让人生不出半分反感:“那要恭喜你和家人得偿所愿了,早知这里如此灵验,我方才应该许几个愿的。”
薛隽严谨道:“不一定是这里灵验。”
李选不解地望着他。
薛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多嘴。
“他们不止在这一处许过愿。”他认真说明。
李选惊讶地看着他,薛隽无言地看向她。她忽然噗嗤一笑,眉眼弯弯。
薛隽鬼使神差地明白她在笑什么,和他的笑点一样,都为普罗大众广撒网的智慧而展颜,陪着一笑。
春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