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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身似浮萍 ...

  •   或许有些人看清了,可这些人却无能为力,船之将沉,无人能够在这样的大劫中幸免于难。
      “这一条大运河,即便再如何功在千秋,于今,那也是铁一样的罪在当代!百姓本就生存不易,如此盘剥重压之下,难保不会心生反意。”
      “内忧外患,掌舵之人不思如何抵御狂风骤雨,只思及眼前的浮华与享乐,如何能渡过这片满是暗礁的水域?”

      卫凌云目光灼灼,重新将那片写着迥然不同答案的纸张拿起来。

      “纵观前朝历代变换,革新之人最重要的就是一颗不愿彻底臣服的心。”
      “此外我也曾向公主殿下们提过,君臣父子是一道明晃晃锁在众人身上的枷锁,没有人敢试图挣脱。”
      “但是你可以。”

      她猛然向前一步,一双眼死死盯着孟书仪,那张伪装温顺无害的面容之下,隐藏的分明是一颗极致叛逆的不臣之心。

      “这个答案我很满意。”卫凌云转头看向一旁的苏筝,“我收回上次说的话,这个徒,我收了。”

      苏筝直起身。

      卫凌云走到孟书仪,一手扶上她的肩膀,“你或许不知道我,我来告诉你,我出身卫氏,我的母亲是前朝卫昭,她是前朝帝师,曾经参与修订国史,编撰史书,她披阅十载,终于集成一部中书大典,她曾领东观藏书阁之职,整理遗稿无数,儿时……儿时我便浸淫于此,我在宫中领职十数载,历经三朝,我愿将我毕生所学教你,将来风云变幻,凭借这些,你不仅可以身处风暴之中屹立不倒,哪怕想要更多,也不是没有可能,可好?”

      孟书仪抬起头,迎着师母和宫正灼灼的目光,轻声道,“书仪只怕将来连累夫子。”

      卫凌云蹙起眉,语气变得重起来,“大厦将倾,朝廷已然腐朽,死水一潭,若不主动出击,此生你还想如何颠覆无端背负的骂名?”

      苏筝欲言又止,孟书仪才终于下定某种决心似的,在两道期待的目光中,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拜师礼。
      “请夫子收我为徒,师母授我以道,书仪定当还之以行。”

      卫凌云将人从地上扶起来,三人重新坐回茶座上。

      “你既拜我为师,我便与你说个清楚。”

      *

      禁军负责守卫宫城,遴选上来的原本都是军户子弟,忠诚第一,武力第二。
      后来四方安稳,禁军的厚待便被许多人视作肥差,渐渐被京中世家子弟渐次取代高位,而世袭上来的军户子弟,大多都是在都城中长大的,不再如最初那一代一般见过真正的战场。

      何况他们忠诚的不过是宫城中那个最高位的人,是那个至高无上的皇权代表,当危险来临的时候,连他们忠诚的主子都差一点弃城而逃,谁还有这个死守到底的恒心决心?

      本该属于军队的脊梁与坚守,早就被他们抛诸脑后。

      如今就算是重建安防,人心中的浮动又该如何安固?

      叶安燕换上官服过去,禁军被分为南北两衙,北衙负责外围守卫,南衙则司内宫,她这次负责的就是南衙。

      南衙禁军多为世家子弟,也就是暂且由赵副统领带的那一支,此前已算有过接触。

      先前负责南衙禁军的,是一位姓顾的将军,此人为京中顾氏旁支,狄戎人攻进京城的时候,他尚在花楼里睡觉,被人从安乐窝里推搡出来,手无寸铁的情况下,一刀就让狄戎人杀了,狼狈至极,荒唐至极。

      南衙更是因此被北衙无限嘲笑,狄戎人兵临城下的时候,他们好歹死战固守了不少时间,为此牺牲了半数兵士将领,可南衙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不战而败。

      太后最先想要重整的,就是这支南衙禁军。
      南衙不整,则宫城内部防卫空虚。

      那日太后见到娘子军的出色战斗力,更是有意让叶安燕在禁军中培养一支这样的队伍。

      宫中内眷居多,有许多事,禁军碍于宫禁大防照顾不到。
      可若是娘子军则不会存在这个问题。

      甚至将这样一批会武功的小娘子安插在宫城中各处要职也无不可。
      一则护卫皇家安全,二则隐蔽。

      可又不能直接将叶安燕那只娘子军照搬过来,兵将勾连架空皇家的事情前朝屡见不鲜,最好的办法就是叫叶安燕在京中重新选人,再训练一支具有同样战斗素养的军队。

      至于这个人到底该怎么选,这个难题就被自然而然交给了叶安燕。

      南衙设置在宫城西南部,叶安燕领令过去的时候,正见那门前倚着几个闲兵,懒懒散散地,听到马蹄声,方才潦草站直身子,全然没有专心当值的觉悟。

      她从马上下来,四周冷冷清清,值守的人目视前方,权当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兀自拴好马,跨步走进院门,院中空无一人,更别说有个接应或者闲暇的上前招呼。
      前夜下的雪还覆盖在院中的小径之上,乍然看去,倒是收拾的干净,也有可能是被一层白雪覆盖了底下的脏乱。

      厚雪之上,连一层脚印也没有,叶安燕蹙起眉,敢情是她来的太早了,这些人还没有上值不成?
      不像话。

      叶安燕四下里打量一番,想要提前寻个文书名册什么的,却是完全没看到。

      屋中尽是空空荡荡,要说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就是看起来太过干净了些,像是知道她要来,所以提前把一切东西都清理干净了。

      叶安燕重新走回门边,瞧着门外唯二的俩会出气的,笑眯眯问,“你们什么时候下值?”

      那两个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继续当个木桩子。
      这是要给她碰软钉子了。

      叶安燕骤然变色,一刀砍在门槛上,厉喝一声,“说!”

      两人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寒噤,两股战战,好似那一刀劈在他们身上,磕磕绊绊地说,“回……回将军,差不多卯二时分,等下一班的兄弟过来,我二人就可下值了。”

      叶安燕抬头瞧一眼天色,问,“现在什么时辰?”

      “约莫……快辰时了……”其中一道声音弱弱地回。

      叶安燕歪过头,看着空荡荡的长街,“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接班的人过来?还有,部中为何一人也无?我若没有记错,禁军是要十二个时辰轮班当值的吧,部中却没有人,宫中若是有召,要如何应对?”

      就这个态度,难怪太清宫失火那晚,她从叶府带的娘子军都赶到了,禁军方才姗姗来迟。
      就这样的“可靠”程度,皇帝竟然也敢将性命交托于他们。

      她从街上随便抓一把人,都比这群人强。

      两人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一人道,“自宫城一战之后,军中人数锐减,值守轮换一时跟不上也是有的,况且我二人不过普通出身……”
      受些委屈也正常。

      叶安燕决定换一个问法,“赵鸿人呢?”

      “回将军,赵统领应该在宫里当差呢。”

      叶安燕继续问,“哪个宫?”

      一人回,“这个小的们就不知道了。”

      叶安燕打眼瞧过这两个人,皮肤黝黑,身姿瘦小,一身军装松松垮垮,极为不合身,看上去就跟山里的土匪套了一层不伦不类皮没什么区别。
      “你们两个叫什么?”

      略高一些的答,“从彬。”
      另一人答,“车永新。”

      叶安燕没再说话,一手握着马鞭,重新跨马而去。

      *

      卫凌云笼着手炉,往一旁的炭盆里又加上一块银丝炭,屋里暖意融融,隔绝掉外边儿噬骨钻缝的寒气。
      她瞧着孟书仪琉璃一样的眸子,平淡地说,“太子之所以接近你,为的正是孟家的西北势力支持,可惜谁也没有料到,孟家竟会突然倒戈。”
      “孟硕是谁先帝最早南征北战过的那一批功臣,荣宠信重无双,先帝更是从未亏待过这些功臣,且不说此人于战事上谋略如何,单论对大梁皇室的忠诚,在此之前,恐怕从未有人怀疑过。”

      孟书仪回想过去一年的种种,确实如卫夫子所说,许多事情早已初见端倪,只是那个时候她并不知晓缘故,就被周围的无数双手推搡着往前走。

      “太子与孟家之事,我也曾有所耳闻,孟家原本只有一个女儿,是孟硕原配夫人所出,也就是你的那个姐姐。”

      孟书仪点点头,“孟钰雪的母亲是河西人,我观她们平日举止,夫妻二人感情甚笃,在我没来之前,孟钰雪已是孟家掌上明珠。”

      卫凌云冷然一笑,“你不觉得奇怪吗?若要论联姻合作,孟硕为何不将长女许配给太子,反而要舍近求远,去找你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女儿?”

      “或许是舍不得……”孟书仪如今已将自己从前一年骤得血亲的麻痹与幻想中抽离出来。

      “太子是未来的储君,哪怕这个储君再无能,一旦站队,便不可能因为嫁过去的不是自小养大的女儿就可以更改,联姻只是一个标志,早在你入京之前,太子定然已与孟家达成了某种默契或是协议。”卫凌云斩钉截铁地说。

      孟书仪若有所思,她之前也不是没有过猜测。
      据她在孟府这一年所见,孟钰雪生性高傲,目中无人,自小锦衣玉食,府中上下无一不顺从于她。
      初时她入府那日,孟钰雪见到她且知晓她身份的那一刻,表现出来的惊讶不似作伪。
      最开始她甚至想过,或许只是孟钰雪看不上太子,所以她才会被想起。

      “孟钰雪即便再如何不愿,也拗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除非她破釜沉舟,就是不愿顺从。”卫凌云的话中透露出一丝残忍的淡漠,“可她不是一直在都中好好呆着吗?”

      孟书仪细细回忆着,“没错,最开始她还因为我的身份和她的父亲大吵了一架。”

      在孟钰雪的认知里,自己的父母感情甚笃,互相忠贞不二,她在这样的家庭里生长了十六年,有一天却忽然被告知,自己的父亲在外面还有过别的沾染,一朝得见,一个不属于她家庭的“妹妹”都已经这么大了,她如何会不震惊?

      卫凌云手中握着书卷,闲闲翻过一页,问,“今上最信重的皇子是谁?”

      “秦王。”孟书仪很快答。

      卫凌云满意颔首,“秦王封地在江东一带,那里水土丰沃更胜中原腹地,前些年江东官绅霸着一方税收,秦王之藩以后,交上来的税收较往年翻了数倍。”
      “秦王治藩有道,国库因他而充盈不少,户部都要感激他的贡献,前些年陛下想要修宫观、谋东游,若没有秦王背后支持,恐怕都要被两位丞相和户部以国库不足为名驳回。”
      所以当狄戎破城而入的时候,皇帝第一时间想的竟然不是抵抗,而是东走去找他这个贤王儿子。

      “太子占嫡占长,论贤能却不及他的兄弟,他所倚仗的是旧部支持,苏家虽与端木家有所争端,却都默契地选择支持他为太子,是为何?”

      孟书仪思索片刻后方答,“太子贤能不足,根基不稳,将来登临大宝,只能仰仗后族支持。”

      卫凌云浅啜一口热茶,清甜在唇齿间蔓延开,“帝王昏聩,太子懦弱无能,你身处其中,该是看得最清楚的。”

      “所以孟家……真的是蓄谋已久?”
      孟书仪迟疑地说,这个猜测让她不寒而栗,冥冥中和大理寺狱中那人所说一一契合。

      卫凌云不置可否,“今上威信比之先帝多有不足,故而本朝人心浮动在所难免,皇帝尚且不思家国百姓,底下的人如何将泱泱民生放在心中?凡人所行之事,不过四个字——趋利避害。”
      “此事若无利可趋,便只剩下一个最大的可能。”

      “避害。”孟书仪跟着呢喃出声。

      卫凌云瞧她若有所悟,颇觉满意,这个悟性尚算不错,心性悟性合一,便是绝佳的好苗子。
      “再说到皇后对你的施恩。”她抬眼瞧孟书仪一眼,示意她自己说说。

      孟书仪只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无论如何,皇后确实于绝境之中救我一命,此恩当还,只是不一定要拿我的毕生和全部去还。”

      卫凌云点点头,算是认同了她这个说法,“还不算太过迂腐,此事只求问心无愧便好。”
      “君子立于世,只读书本,只知书本所训,一言一行都被过去的教条所框住,那便是酸腐儒生,可若浑然不管道义,那又与小人何异?己身不正,道又如何正?”

      接着话锋一转,“然而若蒙蔽自身不去思考背后的真正缘由,那便是一颗蒙昧混沌的棋子,将来被人弃之不顾都浑然不知。”

      孟书仪低下头,她之前不就是这样?孟家将她抛之不顾,她却没有提前发现任何端倪。

      卫凌云直直看着她,“我要教你的,就是明证本心,看破棋局,拨开迷雾,做那真正的执棋之人。”

      孟书仪深深行过一礼,“谢夫子教诲。”

      *

      冬岁渐暮,年节眼看就要到来,宫中人手不足,便将往年设定在开春时的女官选提前到年前进行,以充足宫中人手。

      东宫自然也在此列。

      端木浅换上一身朴素打扮,混在众多准备入选的世家女子之中。

      “浅姐姐如何也要来考女官?”
      京中世家贵女之间大多相识,何况端木浅才名在外,是不少闺阁女子想要结交的对象。

      端木浅眉目温婉,仪态毫无指摘的余地,含笑轻声道,“姑母时时召唤想念,我只是想入宫陪伴长辈。”

      杏色衣衫的女子眼神清亮,语调轻快,“那浅姐姐是要去寿安宫了?”

      端木浅含笑不语,似是默认。

      一旁有人替她答,“具体去哪儿还要到时候看宫中安排,以及大家在试题中各自的擅长和偏向,根据表现再做详细的调动。”
      “不过浅姑娘既然是为太后娘娘去的,太后娘娘念着你,想必只要过了此试,娘娘便会派人来接你,无须听中宫安排。”

      端木浅转过头,那女子一身水蓝衣衫,谈笑间似乎一切都尽在掌握,是苏家的四姑娘,苏陶。
      “陶姑娘。”端木浅点头示意,算是互相问过好。

      杏色衣衫的女子又问,“那陶姐姐打算去哪个宫里?”

      苏陶昂首,心里默想,自然是东宫,嘴上却说,“我听安排,你呢?”

      杏色衣衫的女子眉眼弯弯,笑意盈盈道,“我想去尚食局,不行的话尚衣局也可。”

      端木浅温声说,“萱妹妹还是老样子,喜欢衣服和吃的。”

      夏金萱嘿嘿一笑,“人生在世嘛,不为好吃的东西和好看的衣服,还能为什么?”

      候选的人渐渐聚齐,负责考核的女官出现,微微咳嗽两声,场中顿时鸦雀无声,几人也默契地停止交谈,安静等候考核入场。

      “入宫后须得保持安静,诸位随我进去吧。”

      *

      苏家瓦解了端木家一直稳坐后位、把持朝政的局面,清流苏氏与端木族分庭抗礼,这场游戏里,苏语岚不得不放下从前的善良,这也是苏筝离开京城的原因之一。

      孟书仪就是苏语岚和端木青,即皇后与太后之间的博弈,皇帝无用昏聩,太子懦弱无能,政治舞台之后的她们才是真正的掌舵人,而后宫的这群女官,也是离权力中心最近的一批人,自前朝宦官之乱后,今朝任用女官,加上太后、皇后的推波助澜,虽不能踏足前朝,可她们的权力却更关键、更直接。

      卫凌云望着窗外的皑皑白雪,平淡说,“不是每个人都有为君者的资格。权术凌驾于朝野之上。可到底不是正途。为君若不能持道以正。那么玩弄权术之人。也终将为权术所弃。”

      孟书仪提出心底的那个疑问,“我不明白。为什么太后是比皇后更好的选择?太后年事已高。随时有可能撒手人寰,驾鹤西去,而皇后正值壮年。”
      “长公主同样有野心,可每日只知沉迷色欲,一个不懂得控制自己欲望的人,如何能够成大事?”
      “朝阳公主空有抱负,却不知如何获得想要的一切,对她的君父尚且抱有幻想。”
      “无论如何,只有皇后始终清醒,哪怕她不择手段,可这都是通往成功的路上必须要经历的。”

      卫凌云转过身,呼出的白气湮灭在空中,“正因为她已经离权力足够近,近到只差一步之遥。可你有没有想过?她的权利究竟来自于谁?真的掌握在她自己手里吗?若她在这条路上顺利走下去。她也不过是第二个太后。”
      “若没有朝野中苏家的支持,苏语岚只怕连后位都坐不稳。”
      “可她既没有自己的亲子,在苏家也没有多少自己的亲信,你觉得在苏氏一族,究竟是她苏语岚的话语权更大,还是她那个族长爹。”
      “太后年轻时也曾选择尚且年幼的皇帝将他扶持上位,可是看看现在。母慈子孝的外表之下,她又留下了什么?”
      “更遑论,即便端木的地位水涨船高,可她在族中又能调用多少人为自己所用。”
      “太后尚且知道扶持族中亲信为自己所用,所以端木浅出现了。”
      “想要排除万难登基称帝。所要面临的阻碍,远不止眼前看到的这些。”
      “苏语岚真的走得到这一步吗?”

      卫凌云没有再说后面的话,其实她对太后同样不抱什么期望,就如书仪所说,太后年暮,随时可能撒手人寰,将赌注放在她身上绝不是一个好选择,可在如今的局面下,只有太后尚且还有一丝理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身似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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