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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六章 穆成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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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成林从祠堂后墙翻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灵核在怀里沉甸甸的,那股摄人心魄的温热还残留在指尖。
刚拐过清晖院后面的夹道,穆成林一抬头,微微一愣。
霍明轩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
他今天穿着那件银狐皮的大氅,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捧着个手炉,身边照例跟着五六个侍女和小厮。看样子是在廊下晒太阳的,这会儿太阳偏西,他正准备回屋。
穆成林脚步顿了一下,脑子里飞快转着,现在转身跑已经来不及了,清晖院周围没别的路,硬闯反而更惹眼。
——于是她索性大大方方走过去,冲霍明轩点了点头:“少爷。”
霍明轩看着她。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腰间的佩刀,看着她衣摆上沾着的、还没来得及拍掉的灰尘,看着她腰间那块微微鼓起的地方。
穆成林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面上却不动声色。
两个人擦肩而过。
穆成林走出几步,没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
又走出几步,才听见霍明轩的声音,不高不低,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刚才这儿有人来过吗?”
旁边一个小厮下意识张口:“刚才穆护卫他——”
霍明轩没看他,只是把手炉换到另一只手里,语气还是那么慢悠悠的:“我问的是,刚才,有,人,来过吗?”
小厮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
廊下一片寂静。
霍明轩这才微微侧过头,目光从那几个侍女小厮脸上一个一个划过去,他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但那双眼睛冷得吓人。
“没人来过。”他自己替他们回答了,“我在这儿坐了一下午,晒太阳,什么也没看见。”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谁要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小心自己的脑袋。我说到做到。”
说完,他抱着手炉,慢吞吞地往屋里走去。
那几个侍女小厮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穆成林走出去十几步后,鬼使神差地回了下头。
霍明轩正背对着她往里走,那件银狐皮的大氅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整个人单薄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能吹跑。
……
穆成林找到朱镜辞,把灵核往他手里一塞,压低声音道:“尽量别打开匣子。”
朱镜辞点点头,接过匣子,转身往后门走去。
灵核不能交给官府的人,但是在程强和李明那边也得有个说法。
朱镜辞一边往后门走,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用什么理由搪塞两人。
可还没走出几步,他就听见前头一阵喧哗。
“站住!别跑!”
“抓住他们!是贼!”
他脚步一顿,侧耳细听,人群嘈杂的喊声里,隐约能分辨出李明和程强的声音。
朱镜辞站在原地,白绸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刚走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小朱!小朱!”
是福伯。
老头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可算找着你了!快快快,母羊要生了!头一胎,不好生,你快来帮我搭把手!”
朱镜辞点了点头,任由福伯拉着自己往羊圈走。
身后那片喧哗还在继续,夹杂着骂声和呵斥,有人喊“抓起来”,有人喊“送官”,乱成一团。
***
羊圈里,那头母羊躺在干草堆上,喘得厉害。
朱镜辞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羊身上滚烫,肚皮硬邦邦地绷着,能摸到里头小羊的轮廓,但就是出不来。母羊的腿在发抖,一下一下地蹬着草,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已经有些发直。
它的叫声也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绵软的“咩咩”,而是断断续续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哼,听着就让人难受。
福伯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站起来,叹了口气。
“不行了,”他说,声音里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这胎位不对,卡死了,救不回来。”
他转身往外走,去工具棚里拿麻袋和绳子,等母羊咽了气,得把它拖出去埋了。这畜生跟了他好几年,说没就没了,但也没办法,畜生就是畜生。
羊圈里只剩下朱镜辞一个人。
母羊的喘息越来越弱,腿也不怎么蹬了。朱镜辞能感觉到,它的生命正在飞快地流走,像指缝里的水,抓都抓不住。
朱镜辞没动,他就这么蹲着,手按在母羊温热的肚子上,感受着那份逐渐消散的温度。
他想起在京城的时候,跟穆成林一起去吃羊肉,那些酒楼里的掌柜总爱闲聊,说羊这种牲口,笨得很,养多久都不认人,不像狗,知道谁是主人。羊呢,冷不丁就会从背后撞你一下,撞完就跑,根本没感情。
那时候他也这么以为。
但是朱镜辞如今却明白了,它们也是有血有肉的动物,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呢,那些话只不过是人类为了吃它们时没有负罪感的说法罢了。
朱镜辞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匣子打开,里面那块暗红色的石头静静地躺着,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温热。
他把灵核拿起来。
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暖意猛地涌进来,顺着手臂往上爬,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脑子变得迟钝,心跳却快了,一种说不出的舒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让人想就这么一直握着,什么都不想。
但也只是一瞬间,朱镜辞眨了眨眼,像是刚从水里浮上来一样,猛地清醒过来。
他没有犹豫,蹲下身,掰开母羊的嘴,把那块拳头大的灵核塞了进去。
灵核在进入它体内的一瞬间便融化为了一种流质。
母羊已经没有力气挣扎,喉咙动了动,把那东西咽了下去。
羊圈里安静了。
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母羊的喘息渐渐平稳下来。它不再抽搐,也不再发出那种断断续续的哀叫。肚子里的动静大了起来,能感觉到那个生命在动,在挣扎,在努力往外挤。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湿漉漉的小羊羔滑了出来。
母羊挣扎着抬起头,舔了舔它。
整个过程,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声响。
朱镜辞蹲在原地,手还搭在母羊身上,感受着它逐渐恢复的体温和心跳。
羊圈外头,那头始终趴在窗边的山羊,正静静地看着他。
它有着一双金色的瞳孔。
那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羊圈里的朱镜辞,看着他打开匣子,看着他把灵核喂给母羊,看着小羊羔生下来,看着一切归于平静。
然后,它站起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羊圈外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