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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杀人者自传 我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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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平凡的出身。
我爹是镇上书局的抄书吏,他那方端砚用了十几年,磨得锃亮,砚池凹下去一块,都是他一年一年磨出来的。
他十九岁就开始干这个,抄典籍,抄公文,什么活都接,字写得端方,掌柜的也愿意用他。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蘸墨前的样子——总是先呵一口气,把笔尖上干了的墨润开,再往砚里蘸。
他写字的时候很慢,一笔一画都不赶,写出来的字就跟他人一样,规矩,稳当。
我娘的绣活不算好,但也能绣些鸳鸯、牡丹之类的花样,拿去换几个钱。
我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那时候家里日子还行,说不上富贵,但算得上安稳。娘拿绣活换的碎银够给我们扯几件粗布衣裳,还能买两块麦芽糖。爹抄书的工钱能让一家人顿顿吃上掺了杂粮的米饭,赶上年节,还能割二两猪肉回来炖一锅。
这样的光景没有维持多久。
镇国公开始推行新法以后,很多事都变了。
先是活字印刷铺天盖地流行起来,满大街都是印书铺子,又快又便宜,谁还要手抄的?
书局的活一夜之间少了大半,爹攥着笔杆的手日渐发紧,砚台里的墨干了又磨,磨了又干,最终还是被掌柜客气地辞退了。
没隔多久,纺纱机又进了镇子,机器一天纺出来的纱,比娘一个月纺的还多。
绣品不值钱了,娘那些精心绣的花样,也换不回往日的价钱了。
我们家四个孩子,都正是能吃的年纪,大弟老跟在我屁股后面喊饿,小妹刚长牙,含着手指头哇哇哭,最小的弟弟还裹在襁褓里,得靠稀粥汤喂活。
那会儿高炉炼铁的技术已经取代了老式的木炭锻打,听说钢铁产量翻了不知道多少倍,成本砍了一半。
爹为了养家,去了城郊的煤矿。
走之前,他把那方端砚用布仔细包好,塞进箱子最底下,跟我说:“先存着,等日子好了,还能教你写字。”
我小时候最深的记忆,就是爹在灯底下教我握笔。他的手干瘦,骨节一根一根凸出来,指间总带着股墨味儿,轻轻拢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带着我写。
“写字要板板整整,”他说,“做人要规规矩矩。”
可后来,这双手再也没机会握住毛笔,只是攥着冰冷沉重的铁锹,在漆黑的矿道里刨挖煤炭。
爹隔一阵子回来一趟,指甲缝里的黑泥怎么洗都洗不掉,连掌心里的纹路都被染成了黑色。
日子还是紧。好在活字印的书越来越便宜,听说以前一年才能印上千册,现在一天就能印上万册。书价跌了大半,私塾也开了寒门学子的免费名额,我总算还能接着读点书。
如今书本便宜得像秋天的落叶,我捧着那些便宜的课本,心里头有种说不清的滋味。一面是高兴,觉得总算有书读了;另一面又觉得这高兴不对劲,像是从什么不该高兴的事情里偷来的。
直到有一回,娘摸着我的书页,低声说了句:“这印得是快,是便宜,可墨色到底不如手抄的匀净,字也有些僵……”
她没说完,自己先住了口。
我听了,心里那点可怜的窃喜一下子冻住了,哽在嗓子眼,又酸又涩。
娘那些绣品最后还是没卖出去,堆在箱子里,慢慢蒙了灰。
接着,天也变了脸,连着几年大旱,地里刨不出什么东西,粮价一天一个样。
村里养的鸡鸭猪羊开始莫名其妙地死,饿怕了的人舍不得扔,我们也一样。
家里的一只鸡死了,娘把它烤了,那肉嚼在嘴里有股说不出的腥气,可我们多久没沾过荤腥了,谁也顾不上,三两口就吃了个干净。
雪上加霜的是,小弟病倒了。起初只是发烧咳嗽,后来浑身滚烫,胡言乱语。爹跑遍了镇上所有药铺,都找不着对症的药。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瘟疫。
大旱之后总会跟着瘟疫,像是老天爷觉得人还没死够。
那段日子,家里的哭声就没断过,先是最小的弟弟没了气息,没几天,小妹也闭上了眼睛。
娘抱着他们两个,哭得嗓子都哑了,眼睛肿成一条缝——我没见过一个人能流出那么多眼泪。
没过多久,娘也跟着去了。
爹一夜白了头。他从矿上回来,不再教我们写字,也不怎么说话了,每天下了工就坐在炕沿上喝酒。喝完了就念叨他们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念,念着念着就睡着了,第二天起来接着去矿上。
后来爹在矿上出了事,是喝酒误的事。家里已经没几个钱了,我去求郎中,跪在人家门口磕了好几个头,求来了一副药,回来煎好了,哄着爹喝下去。
但是没有什么用,父亲还是在那个冬天离开了我们。
书早就不读了,家里只剩下我和大弟。我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什么活都干——帮药铺碾药,给酒楼洗碗,在码头扛麻袋,还替人送过信,实在没活干的时候,就去捡破烂,把别人丢掉的破铜烂铁、废纸旧布攒起来,换几个铜板。
我每天都在算,手里的几个铜板,怎么样才能让我和大弟熬过这个月。肚子常常是空的,饿得发慌时,就灌一肚子凉水。
那天下午,我从码头扛完麻袋回来,到处找不着大弟。
我喊着他的名字,声音都发颤了,从家里找到街上,又从街上找到河边。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突然听见了隔壁大娘的喊声:“娃儿,你快过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河边的,脚像灌了铅一样重。
河面上结着一层薄冰,我的弟弟,那个平时总爱跟在我身后,活蹦乱跳喊我“哥”的大弟,此刻正趴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岸边,还躺着一条死鱼。它就躺在薄冰和枯草的边缘,覆着一层浑浊的冰碴,鳞片失去了所有光泽,像生锈的劣铁皮,一只眼睛翻白瞪着灰蒙蒙的天空,另一只成了一个空洞。
最浓烈的是那股味道,腥,冷冰冰的腥,钻进鼻孔直冲脑门,又带着一丝甜腻的腐败气息,像是什么东西从最里面烂了出来,混着河泥的土腥气。
那味道粘在空气里,也粘在我往后的人生里,怎么也散不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天黑下来以后,街上的人匆匆往家赶,回去和家人待在一起。可我往哪里去?回那间四面都是墙的屋子吗?那里没有爹娘,没有弟妹的哭声,也没有大弟跟在我后面喊“哥”,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冷清和黑。
我裹着娘做的最后一件棉袄,慢慢地往家走。
这件棉袄原本是穿在大弟身上的,他为了摸鱼,下河之前脱了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在岸边。
我本来不想穿的,我所有思考的能力,好像都跟着爹、娘、小弟、小妹,还有大弟一起远去了,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躯壳。
邻居大娘把棉袄硬塞进我怀里,她脸上还挂着泪,跟我说:“娃儿,穿上吧,别浪费了好棉花。听话,带回去,不然指定被人趁乱捡走了。”
是啊,棉花是很贵的,我们家就剩这一件厚实棉袄了。
明天,我还得去找张草席。
从那一天开始,我就想明白了,吃苦并不能让人变成人上人,想做人上人,得吃人。
……
时间冷漠地往前滚。世界似乎日新月异,但又好像和蜷缩在角落里挣扎的我无关。如果个体的死活无关集体的宏图,那集体的荣辱,又与我何干?
后来有一回,我上山砍柴,意外发现自己居然有修炼的天赋。
这就像快淹死的人忽然摸到一根浮木,我死死抓住不放,开始拼命习武、修炼。
再之后,经人引荐,我认识了我的妻子,彩云。
那是我人生中少有的一段幸福时光,温暖得让我几乎忘记了过去的所有苦难。
我从小没吃过荔枝,头一回听人说起的时候,只知道是南边来的稀罕东西,很甜。
彩云省吃俭用攒下钱,给我买一斤荔枝,头一回吃,我连皮都不会剥,她就坐在旁边,笑着帮我一颗一颗剥好,把白生生的果肉递到我嘴边。
后来她买的次数多了,我吃得多了,居然也能矫情地跟她说一句“太甜了,不爱吃了”。她就笑着把剩下的荔枝剥了核,摊在窗台上晒成干,说留着以后给我泡水喝。
那时候我们的生活并不算富裕,住的是一间狭小的土坯房,吃的也多是粗粮。可她总有办法把平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她会把我穿旧的衣服改做成贴身的小褂,把粗粮磨细了做成馒头,喝完的茶叶渣,她晒干了塞进旧布缝的小枕头里,说能安神。
那段日子虽然艰难,却足以算得上幸福。
修炼需要灵气,而灵气最直接的来源就是灵石。可灵石太贵了,我们根本买不起。一个朋友跟我说,城外有个赌场,里头有种玩法叫“赌石”,运气好花点小钱就能赌到高品质的灵石,一夜暴富都不是问题。
我一开始是不想去的,可我得快点提升修为,让彩云过上好日子。这个念头像火一样烧着我,抱着“就试一次,赢点灵石就走”的念头,我走进了赌场。
头一回运气不坏,花几个铜板就赌到一块劣质灵石,品质不高,但也够我用一阵了。我拿着灵石,心里的激动压都压不住,觉得自己找到了捷径。
从那以后,我就像着了魔一样,每天都往赌场跑。赢了的时候,就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发财了,想买更好的灵石,想给彩云买漂亮的衣服;输了的时候,就红着眼,想着“下一把一定能赢回来”,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
那天我赌到一块看起来品相极好的石头,所有人都围过来,说我要发了。
我心里怦怦跳,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
可石头切开,里头是一块废料,什么都没有。
我还没来得及回过神,赌场的人就把我围住了,说我出老千,他们搜光了我身上所有的钱,逼着我签了一张巨额欠条。这时我才知道,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套。
我像丢了魂一样回到家,不敢跟彩云说。可没过几天,赌场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彩云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人,看着那张巨额欠条,没有骂我,只是沉默了很久。
好在她还有些家底。彩云原本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后来家道中落,也是因为镇国公的新法,她家里原本是做布料生意的,纺纱机出现后,旧布料卖不出去,渐渐就败落了。
说起来,我们是同病相怜。
她把家里留给她的东西全典当了,替我还了债。
可是我骗了她,我没敢告诉她,我欠下的远远不止那二百两银子。
剩下的债务越滚越大,很快就比原来还要多了。
追债的人闯进我们家,把家里的东西洗劫一空,他们动手打了我一顿——其实那些人只是普通人而已,但是我却不敢还手,因为我身上还背着债。
我的彩云扑上来护着我,然后我也翻过去护着她,这让我又想起了小时候没钱,挨饿时的日子,那时候也是这样蜷缩着,像地里见不得光的蛆虫一样……真是可悲啊。
追债的人走了,屋子里一片狼藉。我们翻遍了所有角落,找到了最后几个铜板,去买了一壶最便宜的酒。
我们坐在河边,分着喝那壶酒,喝着喝着就开始哭。我望着夜晚波涛汹涌的江水,江水黑漆漆的,像一张能吞噬一切的嘴。
我对彩云说:“要不我们一块儿走吧。走了就再也不用受这些苦了。”
彩云没有回答我,只是默默地把脚上的绣鞋脱了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岸边。
她的脚是裹过的,现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裹脚了——穆芦雪主张放足,世家大族为了追捧她纷纷效仿,不再给家族里的女孩缠足,民间也跟着流行了起来。
然而彩云的三寸金莲却已经变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她还是穿着那双窄窄的绣鞋,我知道那双鞋是她娘生前给她做的,红缎面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是她最宝贵的东西。
我们就那么相互拥抱着,一块儿跳了下去。
……
彩云死了,我一个人被捞了上来。
被救上来的时候,我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鼻子里,又闻到了那股萦绕不散的、死鱼一般的腥臭味。我趴在船板上,不停地呕吐,吐出来的全是江水。我忽然想,真正腐烂的,是不是我的人生?
大弟死的那天,我好像也跟着死了一回,今天不过是再死一次。
……
彩云去世快一年以后,我仍旧在苟延残喘。或许是生气吧,她从来没有给我托过梦。
放贷的赌场被朝廷捣毁了,我的债务消失了,可是我却丝毫没有感到轻松。
为了找个寄托,我开始像父亲一样喝酒。
踏入筑基期以后,我有了些修为,身边渐渐有了一些朋友,他们纷纷来给我介绍可以做续弦的姑娘,说我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我没应,相比之下,我还是更怀念我死去的妻子,怀念那个跟我一起过着寒酸生活,温柔地跟我说“日子会好起来的”的彩云。
……
一个下大雪的夜晚,我又喝醉了。我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哼唱着彩云以前教我的小调。
雪花不停地落在我的头上、肩上,我用脚尖踢开积雪,积雪被踢得四散开来,又很快被新的雪花覆盖。
忽然,我胸口一阵发闷,猛地弯下腰,吐了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咯血,鲜红的血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扎眼得很。
我蹲在雪地里,半天才缓过来。我伸出手,捧起没有血污的积雪,往脸上搓,冰冷的雪花贴着皮肤,倒是清醒了些。
搓着搓着,我就哭了。这一年里,我除了修炼就是喝酒,不知道是不是命运对我这悲惨一生的补偿,我在修炼上还算有点天赋,进步不算慢。
可我仍旧缺钱,越是往上修炼,就越是烧钱,灵石、药材,我哪样都买不起。
我这辈子多半就只能在筑基期停留了——除非有个厉害的使徒。
……
可就在那个咯血的雪夜之后,我竟然梦到了彩云。
她就站在我们以前住的那间小土坯房里,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红衣裳。她的嘴唇殷红,像一把小小的弯刀,嘴唇下面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痣,却也只是让她看起来像朵长在墙角的野蔷薇,花瓣上沾着泥点,开得不管不顾,热烈而顽强。
下一秒,我清晰地感知到我们之间灵魂深处的某种联结。
我先是笑,放声大笑,笑这荒谬的命运;然后又哭,号啕大哭,哭这迟来的、残忍的相见——一个没有灵力的、早已不在了的普通人,竟然成了我这辈子唯一的使徒!
有那么一秒,我恨她!我真的恨她!恨她为什么死了还要回来?而且为什么是以这种最无用、最拖累的方式回来?
一个没有修为的使徒,根本帮不了我任何忙,反而会成为我的拖累!
有这样一个使徒,我以后注定没有太大的指望,一辈子都只能在筑基期徘徊。她把我的人生,我的前途,全都给毁了!我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
……
可是下一秒,彩云朝我走了过来,轻轻地把我拥进她的怀里。她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我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愤怒,一下子全都烟消云散。我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像个孩子一样趴在她怀里,无法抑制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