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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鸿门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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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雕花窗棂透进微薄的晨光,映着室内简洁雅致的陈设。
      喻简披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北地风物志》,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方被高墙和竹林框住的天空。
      丫鬟秋月端着黑漆托盘悄声走进,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汁和几样清淡小点。

      “简姑娘,该用药了。”秋月声音平稳,将托盘放在小几上。
      喻简放下书卷,接过药碗。药汁棕褐,散发着温补药材特有的气味。

      她小口喝着,状似无意地问:“孙老先生今日不来诊脉么?”

      “孙老清晨已来过了,见姑娘还未醒,便没打扰。脉案说姑娘气血渐复,但仍需静养,方子稍作调整,这药便是新煎的。”
      秋月一边收拾,一边答道,语气恭敬却疏离。

      “有劳了。”喻简点头,看向窗外,“今日天气似乎不错,用完药我想在院里走走,透透气。”
      秋月动作微顿,随即应道:“是。奴婢陪姑娘。”

      小园池塘水波不兴,几尾锦鲤悠闲游弋。
      喻简沿着卵石小径缓步走着,秋月落后半步跟着。
      院门处,两名佩刀护卫如同门神般肃立。

      “这园子景致真好,不知叫什么名字?”喻简停下,欣赏着墙角的几竿翠竹。

      “回姑娘,此处是静思园,咱们住的院子叫听竹轩。”秋月回答。

      “静思园……倒是雅致。将军平日也住园中么?似乎不大常见。”喻简语气随意。

      秋月眼帘低垂:“将军军务繁忙,常宿在外院书房或宫中值房。奴婢们也不常见。”

      正说着,院外隐约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喻简侧耳,似乎听到了“兵部”、“核查”等零碎字眼。
      秋月仿佛没听见,轻声提醒:“姑娘,风有些凉了,不如回屋歇息?”

      又过了数日,傍晚。
      喻简坐在内室,就着灯烛翻看一本诗集。
      冬雪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进来,脸上带着笑:“姑娘,尝尝这个,厨娘刚做的,用的今年新桂花。”

      “谢谢。”喻浅尝了一口,赞道,“清香甘甜,比我在江南吃的也不差。”
      她看着冬雪年轻的脸庞,仿佛闲聊般问:“冬雪,你来府里多久了?”

      “奴婢是家生子,从小就在府里。”冬雪道。

      “那对园子一定很熟悉了。我整日闷在屋里,也不知园子其他地方是什么光景。”喻简语气带着一丝好奇和向往。

      冬雪笑容不变,话语却圆滑:“园子虽好,但各处都是按规制来的,无甚特别。姑娘身子要紧,太医嘱咐了需静养,待大好了,自然能逛。”

      碰了个软钉子,喻简也不在意,转而问:“今日好像听到前头有些热闹?”
      冬雪眨眨眼:“哦,许是将军有客来访吧。前头的事,奴婢们不清楚。”

      *
      喻简借口在廊下看晚霞,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通往前院的月洞门。
      她注意到,一个穿着灰布长衫、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在管事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快步穿过庭院,朝着赵奕川书房的方向去了。
      守卫见了他,只是微微颔首,并未阻拦。
      “那人是谁?好像没见过。”喻简轻声问身旁的秋月。
      秋月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平静道:“许是府里的旧识或管事们熟识的商家吧。姑娘,天晚了,回屋吧。”

      深夜,喻简独自站在窗前。
      园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声穿过竹林的沙沙声。远处赵奕川书房的方向,似乎还亮着灯。

      她回想着这几日的观察:精心的“照料”实为严密的监控,仆役的口风紧得像河蚌,赵奕川的行踪成谜且压力重重,还有那个神秘的灰衣访客……
      信息太少,束缚太多。

      她需要制造一个机会。
      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北地风物志》上,她心中微微一动。

      也许,可以从这些允许她接触的书籍入手?或者,下一次孙医官来诊脉时……
      她吹熄了灯,躺回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静思园,听竹轩。
      名字取得再雅,也改变不了这是一座精美牢笼的事实。
      而笼中鸟,想要看到外面的天空,光靠等待是不够的。

      窗外,月色清冷,将竹影投在窗纸上,摇曳不定。

      *
      转机出现在住进听竹轩的第十日。

      这日午后,孙医官照例来请脉。
      把完脉,他沉吟片刻,对一旁伺候的秋月道:“简娘子脉象已平稳许多,只是心气仍有些郁结,久居室内于康复无益。今日天气晴好,可去园中水榭略坐坐,看看景,疏散一下心怀。”

      秋月有些迟疑:“这……将军吩咐过,简娘子需静养。”

      孙医官捋须道:“适度活动,有益无害。就在近处的水榭,无妨。老朽会禀明将军。”

      或许是孙医官德高望重,他的话有分量。
      半个时辰后,喻简在秋月和冬雪的陪同下,终于走出了听竹轩的小院,来到了不远处临水而建的一座精致水榭。

      水榭视野开阔,可以望见大半个人工湖面和对面掩映在花木中的亭台楼阁。微风拂过,带来荷花的淡淡清香。

      喻简倚栏而坐,状似欣赏风景,实则暗自留意。水榭位置颇佳,既能看清园中部分路径,又不算特别引人注目。

      就在这时,她看到对面回廊上,赵奕川正陪着一位客人缓步走来。
      那客人身着紫色常服,年约三十许,面容清俊,气质温和儒雅,与赵奕川的冷硬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边走边低声交谈,赵奕川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态度明显比对徐监军时缓和许多。

      “冬雪,那位陪着将军的客人是谁?”喻简装作好奇,轻声问道。

      冬雪看了一眼,小声回答:“回娘子,那位是翰林院的沈修撰,沈清和沈大人。听说和将军是故交,偶尔会过府下棋论诗。”

      赵奕川的故交?喻简心中微动。
      翰林院虽无实权,却是清贵之地,消息灵通,且这位沈大人看起来并非攀附权贵之辈,能与赵奕川结交,或许……是个可以间接获取信息的渠道?

      她正思忖间,赵奕川和沈清和已走到水榭附近的小径上。似乎察觉到水榭有人,赵奕川脚步微顿,目光扫了过来。

      隔着一段距离和粼粼水光,喻简能清晰感觉到他目光中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她垂下眼睑,起身,朝着他们的方向,遥遥福了一礼,姿态恭谨柔顺。

      沈清和也看到了她,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微笑着颔首回礼,风度翩翩。

      赵奕川什么也没说,只对沈清和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便转入另一条小径,消失在花木丛中。

      喻简回到听竹轩后,心中反复思量。
      沈清和的出现,至少说明赵奕川在京中并非全然孤立,也有非武职的故交。
      而赵奕川默许她出水榭,或许也是一种试探,看她是否会安分。

      她必须更小心。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喻简正在窗边就着天光看书,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有马匹和车驾抵达。
      不多时,秋月进来,脸色有些古怪,禀报道:“简娘子,前头传话,安阳长公主殿下驾临,将军让府中女眷……呃,让您稍作准备,稍后可能需要去前厅见礼。”

      安阳长公主?!

      喻简握着书卷的手猛地收紧。
      这位深居简出、心思莫测的长公主,怎么也来了?这是来找她问罪的?
      毕竟追究起来,她当时的做为算是阳奉阴违。

      “我……”
      喻简放下书,脸上适时地露出惶恐和不安,“我这身份,如何敢见长公主殿下?况且我病体未愈,恐失了礼数……”

      秋月忙道:“将军吩咐了,只是寻常见礼,殿下仁厚,不会怪罪。孙医官也说您近日好了许多,见见不妨事。冬雪,快帮娘子更衣梳妆。”

      喻简知道推拒无用。
      在冬雪的帮助下,她换上了一身素雅得体的浅碧色衣裙,头发简单挽起,簪了一支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掩盖住因为紧张而略显苍白的脸色。

      她被引至前厅旁的偏厅等候。
      透过半开的门扇,她能隐约听到正厅里传来长公主温和却不失威仪的声音,以及赵奕川恭敬却简短的应答。

      谈话内容听不真切,但气氛似乎并不紧张。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秋月进来示意:“简娘子,殿下召见。”

      喻简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低眉顺眼地走进正厅。

      厅内,安阳长公主端坐主位,衣着华贵却低调,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赵奕川侍立一旁。见到喻简进来,长公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温和的打量。

      “民女简娘,拜见长公主殿下。”喻简依礼下拜,姿态无可挑剔。

      “快起来吧。”长公主声音柔和,“早听赵将军提起,有位心善的姑娘在黑风岭救了他,一直想来瞧瞧。今日得见,果然是个灵秀人儿。”她语气亲切,仿佛真的只是来探望一位普通“恩人”。

      “殿下谬赞,民女惶恐。”喻简起身,依旧垂着眼。

      “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长公主示意一旁的绣墩,“本宫听说你身体不适,一直在静养,可好些了?”

      “谢殿下关怀,已好多了。”喻简依言侧身坐下,答得谨慎。

      长公主又问了她在京中住得是否习惯,饮食可好,语气如同一位关心晚辈的长者。
      喻简一一恭敬回答,言辞谦卑,绝不多说一字。

      问了几句家常,长公主话锋忽然轻轻一转,状似无意地对赵奕川笑道:“赵将军,你这别苑景致虽好,到底冷清了些。简娘子年轻,总闷着也不好。过几日宫里御花园有几株名品兰花要开,本宫设了个小宴,请几位夫人小姐一同观赏。不如让简娘子也随本宫去散散心?”

      喻简心中猛地一凛,这一出是鸿门宴?

      赵奕川神色不动,躬身道:“殿下美意,末将感激。只是简娘她病体初愈,怕冲撞了贵人,且她出身乡野,不懂宫中规矩……”

      “诶,”长公主摆摆手,笑道,“就是个小宴,没那么些规矩。简娘子救你有功,陛下都称赞过,带她去见识见识,无妨。本宫会派人来接,你只管放心。”

      她的话,看似商量,实则不容拒绝。既抬出了皇帝,又摆明了要带人走。

      赵奕川沉默了一瞬,看向喻简。

      喻简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复杂,有关切,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无奈。

      她不能拒绝,也拒绝不了。

      “民女……谢殿下恩典。”她起身,再次下拜,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长公主满意地点点头,又闲话几句,便起身告辞。赵奕川亲自送她出府。

      喻简回到听竹轩,坐在窗边,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安阳长公主的邀请,像一道新的指令,也像一张更精致的网。

      从军营到别苑,从徐监军到长公主……她仿佛从一个旋涡,被推入了另一个更大的、更深的旋涡。

      人哪有不疯的?硬撑罢了。

      她摸了摸袖中那张薄薄的纸笺,又想起黑风岭河谷那枚冰冷的玉佩。

      前方是未知的宫廷宴饮,暗藏机锋的贵妇闲谈。

      背后是赵奕川讳莫如深的“保护”,徐监军未消的疑心,以及“幽冥眼”那如影随形的阴影。

      喻简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沉静。

      就是鸿门宴她也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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