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凡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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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凡世之物难以长留，但欢雪意这宅子竟然几经辗转修葺，还未大变模样。
他修行得道，便如人间蒸发，如今这地契与他半点干系也无，此间住户也不与他沾亲带故，但格局建式仍如当年，欢雪意轻易便找到自己昔日卧房。
好歹是主卧，不会被废弃，似乎是这府上的小公子在用……虽说私闯民宅有些过意不去，但欢雪意横竖不是尘中人，便也不在乎那么多了。
这时辰府中人都在前厅，保险起见，欢雪意略施小术，将侍从家丁都引开。
这厢寻来无获，他又摸去了书房，向来这户也是书香门第，藏书不少，但欢雪意无心这些，只是以灵力探查，倘若当真有什么自己留下的蛛丝马迹，应当能鸣以应之。
自他飞升追随先帝征战筹谋，至今已数百年，欢雪意不端那道骨仙风的架势，他身为天相，自然不容自己有浑噩之处，于是无端丢的那段记忆更如眼中钉，引得他非想探寻不可。
那段时日说来也微妙……恰好是他与昆浮和离前夕。
封印是先帝所留，欢雪意找遍了天宫，不得半点线索，这才动了来人间寻迹的心思。先帝待他器重宽厚，想必是替他着想才如此行事，但如今先帝驾崩，其女秦峨虽已继位，到底岁浅力薄，未得天道承允，要看顾天帝，欢雪意如何能不忧心？
趁着天色昏时，府中正忙着，欢雪意几乎寻遍院落，却仍无所获。倒真是怪，除却此地，自己与人间的缘分也浅，应当没什么地方可用，莫非当真要拜访那几位不成？
“小少爷今日心情好，赏了我个这个，你说，这能换得多少银子？”
“还有这般好事？嗳，你陪我去趟老爷书房吧，老爷叫我将冰鉴搬去，那玩意可重得很。”
不好。
脚步已然踩上了涩浪，欢雪意这便要施法回天界，却被拽揽过腰身，惊疑之间已被拉至屏风后，而一手掌捂得噤声。
眼前已张开了隐匿结界，做得潦草，倒是信手拈来，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小姑娘是来寻东西，左右见不得，便绕过桌椅，探至屏风后头来。欢雪意虽心知有结界在前如何能被两名凡人发觉了，但他们此时窝在角落又如此做派，还是叫欢雪意不由得心惊。
他瞬间恍了神，又留意到那只手上冰冷硬硌的玉戒，刹那神思浮动，微微垂眸。
昆浮此鸟，骚包，风流，花枝招展，日日要以香兰熏衣，出门见人之前，势必要先捯饬自己个把时辰。这香兰是独长在月华秘境的仙草，凡间未曾闻，芳香清浅，又余韵绵缠，行径偶逢时是一个滋味，近前细嗅又别有风情。
那冰鉴也不在屏风后，小姑娘找到便说说笑笑地走了，还仔细地带上了门。欢雪意挣开昆浮搭于自己腰间的手，理了理衣袍系带，冷眼道：“星曜仙君何事，竟私自下凡，还行跟踪偷窥之举，你们妖族就是如此做派？”
“呵，欢清然，你这人好生忘恩负义，我可是才挽救了你欢相比命都金贵的面子，不谢便算了，倒还嘲起我来了。”昆浮甩甩方才捂过欢雪意的手，摇得腕上串链叮当响，还特地拿了块帕子出来，将五指兼玉戒一并擦净，扬眉道，“我可是求了天帝玉令，少来说我。倒是你，天界事务繁重，你不在上边待着，却跑来凡间做这梁上君子，果真志向高远，倒叫我开眼啊。”
外边有家仆路过，许是听着了些声响，向身边人疑道：“书房那边什么动静？”
二人相视一眼，昆浮甩开折扇，“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走。”
好歹是仙家，虽说在凡俗间不得乱用术法，但移形换地还是不足为忧的。他们离开人家府邸，此地是凡人王城，自有热闹街市，混迹其中也不惹眼。
欢雪意为掩人耳目，未着天相制式的官服，不过素衣，看着倒像个文弱书生，在王城中，这般人最为寻常。
但昆浮向来是不知收敛的，下凡间来，居然还素日打扮，锦衣玉带，宝石金玉缀了不知几多，活像只开屏孔雀。
欢雪意评道：“暴发户。”
昆浮收了扇，怒道：“你说什么？”
欢雪意不欲与他纠缠，转身便走。
行于街坊闹市间，叫卖声不绝于耳，这盛景倒是天界绝无可见的，昆浮斜眼瞥过小摊，留意到只小镜做工精巧，颇惹人喜爱。
欢雪意：“你下凡来还带了银子？”
昆浮牵住他衣摆，“都是要合籍成亲的人，分什么你我，你付。”
欢雪意盯他片刻，拂袖而去，却被昆浮绊得死死。
大街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欢雪意沉着眉头瞪他好一会儿，但此鸟向来油盐不进，还不大要脸，欢雪意奈何不了他，只好老老实实掏钱。
“这才对嘛，”昆浮笑得戏谑，扇面半掩，露一双轻佻凤眼，“好相公——”
这混账。
大庭广众之下，欢雪意实在不愿闹得难堪，只是拽回了自己衣角，眼不见为净地游赏街景。
这段地界竟是卖的些飞禽猫犬，叽喳不停，身旁铺子上两只狸奴搁着铁笼互骂，吵得好生火热，可惜听不大懂。
天色大暮，愈发昏了，街旁悬着的灯笼又不算明，欢雪意视野略有模糊，不得不托起眼前半镜，凑近端详。
原是只金身粉面的牡丹鹦鹉，模样可人，还闹腾得紧，在笼中横枝上蹦跳，见欢雪意探了指来，便伸着脑袋欲蹭，口中喊道：“你好！你好！啾——啾——”
欢雪意眉眼微弯，不禁露几分笑意，屈指抚了抚小鸟脑门，“倒是机灵。”
昆浮捉住欢雪意手腕，不满道：“清然君，好歹是有婚契在身的人，我还在这儿，你便行起了这般不检点之举，是将本尊与妖族颜面置于何地？”
修者不大往这等凡俗集市钻，周遭尽是凡人，欢雪意又不像昆浮这般不管不顾，便施术法传音，道：“星曜仙君的面子，如何就系于小小鹦哥之身？”
昆浮冷笑，“既然仙君受天地之命与我族结亲，就当按我族规矩来，夫妻纲常暂且不论，本尊眼皮底下就招惹起了旁人，当我是摆设么？”
欢雪意几度失语，面上已摆不出什么神情来，哑然好一会儿，道：“昆朝芝，你又犯什么病？”
即便借了术法传声，但他们还实实在在堵在人家铺子前呢，老板搓着手，笑脸迎来，“二位大人，我们家这鹦哥可是模样顶好顶机灵的，要不要领只回家解闷？”
欢雪意轻拎开昆浮的爪子，莞尔道：“甚好，就要它了。”
昆浮瞪他，“欢君留！”
欢天喜地交钱交货，欢雪意勾指拎过鸟笼，塞进昆浮怀中，拍拍手爽快去了。
“既然早晚要合籍，这小东西便请星曜仙君代我照看，月华秘境是个好地方，仙君照拂照拂同族也好。”
笼里鹦鹉晃了晃脑袋，不识趣地开始喊，“合籍！合籍！”
昆浮骂骂咧咧地同它吵了两嘴，又想自己好歹堂堂仙君，跟个鹦鹉吵架多丢份，这要被欢雪意那个王八蛋说漏了嘴，往后便没脸见人了。他有气没处撒，只得拎着笼子追上欢雪意。
华灯已明，夜市里人渐多了，昆浮想追人颇费了些功夫，他还怀抱只鸟笼，这会儿也不肯丢了姿态，要像人间斗鸡走狗的富贵闲人似的，好不麻烦。
“好啊，欢君留，这便戏弄上本尊了。”昆浮恶狠狠道，“可别忘了本尊这儿多的是你的把柄，改明儿便当朝揭发你真面目去，陛下也护不了你。”
欢雪意忽顿了脚步，险些叫昆浮撞上，他略略侧身，负手姿态，当真有几分儒生味道，放在人间里头，也算是尘中白璧，未见瑕色。
禽鸟之类，多半喜华光、好美色，美色当头，昆浮也少说怪话——就是他向来觉得天底下的美色独他一份而已，欢雪意也勉强能充个数。
他唇角含笑，垂睫望来，“凡人嫁娶，以忠贞之雁为聘传情，讨个好彩头。我知星曜仙君不喜拙笨之物，便以这小鹦哥作替，怎么，星曜仙君不喜欢？”
那诸色空空的琉璃镜此时映出半点辉光，梦幻泡影般平添几分朦胧滋味。欢雪意眼尾沟痕较旁人更深些，尤其笑时更惹眼，轻易便叫人心绪落在那双含情又似无的招子上……骗骗旁人也就罢了，昆浮与他共枕这么些年，早不是被他哄得三迷五道的毛头小子，这会儿却也忍不住恍了半刻神。
可惜，昆浮身经百战，早不吃这套了。
“欢君留，你倒是人族中头号口舌伶俐的。”昆浮眯起眼，“鬼话一套一套，说的比唱的都好听，还蒙到我头上来了。”
指腹擦过下唇，昆浮还未回神，欢雪意倾身近了，与他附耳私语，语的什么已无心听，昆浮只觉微风撩过耳际，魂已丢去了九重云天外。
人族的嘴最是没半句真话……他心里头还这样念念不忘着，面上却不禁为欢雪意所言红了脸皮，心道失态也来不及了。
到底是输了半筹，好不争气。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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