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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恐惧之门(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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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乌云吞没残月,寒风穿过空旷寂静的广场,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城墙下浓重的阴影中,迪特琳德仰望着夜空,估算时辰,一个黑影从墙根下近乎蠕动地蹭了过来,正是白天的那个乞丐。
白天他突然抓住她,说了些颠三倒四的话,她以为是个疯子,甩脱了他,照原计划前往广场周边的旅店和铁匠铺。
旅店里顾客不少,只是安静得像个坟场,每个人不是面对面发呆,就是喝着略带馊味的肉汤,和器皿店主说的“新鲜美味”相去甚远。
铁匠铺也早已门扉禁闭,路人也都一问三不知。
诡异到了这个地步,迪特琳德再也不能无动于衷。和这些镇民一比,那乞丐反倒衬得像个活人了。
她再度回想起那些疯言疯语,隐隐觉得是不是要向她传达什么,于是夜晚冒险避开耳目,来到这个僻静无人的地方碰碰运气。
“你来了……”乞丐嘶哑着嗓音,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我就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迪特琳德压低声音:“冷静点。告诉我,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门德斯家都怎么了?”
“门德斯?哈……哈哈……”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串破碎尖锐的干笑,手舞足蹈起来,“没了!都没了!马尔科那个疯子……他就拿着那本书……然后……”
他猛地抱住头,浑身筛糠般抽搐不已,“然后、父亲、管家、队长他们就开始自相残杀!血……到处都是血!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看他要不受控制地尖叫起来,迪特琳德一把捂住他的嘴,他痛苦地发出嗬嗬声,她递给他一壶水,他却一巴掌拍翻在地。
“你不是想让我带你逃出去吗?说起来……你知不知道马尔科神父绑架了路过这里的一支队伍?”乞丐惊恐地点点头,她继续低声说道,“实不相瞒,我们是瑞拉赫皇室的军队,隶属于亚历桑德皇女,领队的正是诺斯顿家的艾比小姐,她要是知道这一切,一定会帮门德斯家讨回公道的。”
或许是瑞拉赫皇室的一些关键词唤回了他的理智,乞丐渐渐地冷静下来,甚至有些欣然期冀:“我听说过艾比·诺斯顿这个人!她真的会为我家……为我这个少主戈迪耶·门德斯惩罚那群刁民的,对吧?”
迪特琳德当然不能代替艾比打包票,不过眼下为了从他嘴里打探消息,只能夸大其词一下,见鬼说鬼话。
“当然了,贵族总是站在贵族一边的,不是吗?我们来的路上还消灭了库梅尔领的强盗呢,艾比小姐把他们统统绑在火刑架上烧死了。”
“对!没错,你说得对!”乞丐咧开了嘴,忽地皱起眉头,“不……不对!你们都被绑架了!要怎么救我?!”他的眉头越皱越深,开始上下打量迪特琳德,“你是个平民吧?能弄清楚现在的情况吗?让我直接和诺斯顿大人见面!”
本来迪特琳德多少有些怀疑,这会不会是马尔科神父故意设下的圈套,现在看来,这个乞丐大概率确实就是门德斯的少主。话还没说两句,架子就摆上了,就连希尔特也不曾如此张扬跋扈,依她之见,这人还是疯疯癫癫的时候更讨喜些。
“你给我听好了。”她有些不耐烦地揪住他的衣领往上提,“现在是你有求于我,搞不清楚情况的是你!”
“我、我知道了……”她一松手,戈迪耶就捂着脖子拼命喘气咳嗽,努力掩饰着流露而出的怨毒眼神。
她提问:“城门的看守很松懈,逃跑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你为什么留在这里?”
戈迪耶打了个寒噤,脸庞再次因恐惧而扭曲。
“那天……我趁城里一片混乱,换上乞丐的衣服,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躲过了马尔科的耳目……”他的牙齿咯咯打颤,迪特琳德很费劲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我想逃离这个地狱……去萨斯托领、或者其他家族的领地求救……可是、可是不行!”
“我就算走出城门,不论朝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走到原地!!”
“我不得已留下来,时间久了,我甚至忘记自己真正的姓氏……”
“……然后呢?”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空洞,“然后……大家就都‘饿’了。他们围着那些……那些碎块,吃得那么香……笑得那么开心……”他干呕了几下,抓挠着脸颊,“我好怕、好怕、好怕、好怕他们发现我,也把我当成一盘菜端上餐桌……于是我就用刀——”
他脏污尖利的指甲抠开了脸上的伤疤,渗出漆黑的血迹。
“魔鬼……这里都是披着人皮的魔鬼!!我不能让他们认出我,绝对不能!!啊,诸神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猛地向前一扑,浑浊的眼泪混着污物流下来。
“带我走!求求你!我知道你有办法!你是从外面来的!再待下去……我也会被吃掉的!或者……或者变得和他们一样!带我出去!!”
如果他说的全是真的,那实在太骇人听闻了。
现在不是拖拖拉拉的时候,必须要向艾比汇报所有消息,否则他们早晚会沦落到和戈迪耶一个下场。
虽然听他的言辞,门德斯并不是什么称职的领主,但事态的发展显然严重得超越了单纯的叛乱。戈迪耶作为唯一的证人,现在还有活着的价值。
“我知道了。”迪特琳德严肃起来,“最后问你一个问题,把宅邸的地图和周边地形告诉我,包括密道,这或许能成为逃出去的关键。”
戈迪耶忙不迭地点头,他有些夸张地谄媚地笑着,告诉了迪特琳德详尽的信息,她离去的时候,还听见身后传来“我要把这群贱民剥皮挖心”之类的恶毒诅咒。
迪特琳德原路返回,走下台阶,经过禁闭室,里面已经空无一物。她的脚步回荡在安静幽深的走廊里,心中忐忑,准备好迎接艾比的迎头痛骂甚至喊打喊杀。
队伍里的学者们明显憔悴了许多,有的已经支撑不住,顾不得牢里的环境,沉沉睡去。艾比从臂弯中抬起头来,令迪特琳德意外的是,她看上去比刚被关那会儿冷静了不少,不过,也可能只是累得没力气大喊大叫了。
“既然你站在这里,那么就说明克兰特先生已经死了。”
她的声音无比冷淡,仿佛一夜之间,迪特琳德从她最热情拉拢的侍女变成了一个毫无关系的路人。
“是不是马尔科对你说了什么?我——”
明明决定了不在她面前做无谓的辩解,但迪特琳德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她居然……不想被艾比讨厌?
不,她是不想被误会成一个忘恩负义的卑劣小人,事关人格自尊,才会有这种心情的。
她从一开始就不能奢望和艾比有敌人之外的关系。
“你不用解释。”艾比淡淡地说,“不管过程如何,死了就是死了。当然,你也不要以为我这是原谅了你。”其实,她更无法原谅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地牢里等待的她自己。
“很抱歉我没办法把你们放出来……因为我没钥匙,也没找到武器。”迪特琳德愧疚,“不过,魔导书很有可能在宅邸的书房里,我打算能偷多少偷多少,先拿过来给你们。”
牢里还醒着的其他学者们也一齐把目光射向迪特琳德。艾比也有些瞠目结舌,但很快回过神来:“是吗,克兰特先生告诉了你这些啊。现在是非常时期,我能理解他这么做的原因。”
“除此之外,我还去城里打探了一番……”
迪特琳德把出去之后的所见所闻,包括戈迪耶的事情和盘托出。
这些事相当离奇,换做几天前的艾比,肯定嗤之以鼻,当做是哪本三流冒险小说里的剧情,但她不愧是掌握一定魔法的瑞拉赫皇家学院首席,很快发现了其中的关键。
“那个戈迪耶提到,马尔科神父‘拿着一本书’,然后门德斯的人就自相残杀起来了,对吧?”
“书?会不会是我们的魔导书呢?”其中一个学者提出想法。
艾比说道:“在我们来之前,门德斯领就沦陷了,时间对不上。”
“那有可能是原本就在他手上,就像克兰特先生那样,但他没有上交给教廷,而是作为适格者私藏了它。”另一位学者说道。
“这样想是最合理的。”艾比颔首赞同,“那他就是个非常危险的叛乱分子了,作为稀有的魔导书适格者,也不能擅自杀掉,必须要把他交给神学院裁决才行。”
“那戈迪耶怎么办?”迪特琳德问。
提到他,艾比终于露出愤怒与轻蔑的神情,与她看火刑架上烧死的那些强盗时一模一样。
“身为贵族,却践踏本应保护的领民,得不到他们的敬畏和爱戴,就是剥夺爵位、真正沦为乞丐也是活该!”
她其实和西蒙很像呢。
“亚历桑德殿下继位之后,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帝国蠹虫存在下去的!”
——除了三句不离皇女这点之外。
迪特琳德呆呆地看着她,有几分晃神。
她那位金橄榄的搭档,如今是生是死呢?脑海中浮现出大桥上他因为抓不住她、无尽悔恨痛苦的脸庞。
必须回去才行。这里不是她的容身之处。
……为此,必须先从马尔科神父的手里活下来。
艾比最后叮嘱道:“对了,在所有魔导书中,你最优先找一本红色封面、画着火焰的。”
“琳……我们大家都靠你了!”几位学者恳求道。
“不像话!”艾比斥责,“不要对杀了同伴的家伙低头!”
迪特琳德默默离开了地牢,她必须尽快行动。
她从马厩后面的树丛里,找到了戈迪耶告诉她的一个地道入口,可以通向书房壁炉。门德斯宅邸的密道潮湿而狭窄,弥漫着霉菌的气味。她没有走太久就抵达了石板门,她把手贴在上面,没有感受到热度,说明十分幸运地,壁炉没有点火。这也证明书房里此时没人,正是搜查的大好时机。
她深吸一口气,将门轻轻翻转推开。
一股无比熟悉的葡萄酒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密道的霉味,房间里烛火通明,洋溢着温暖的氛围。
脚下是布勒文家族标志性的葡萄藤纹路织毯,墙上挂着那幅她看了十几年的、描绘现已不存在的葡萄园秋景的油画。父亲布勒文伯爵常坐的那张高背扶手椅上,甚至还搭着他那件旧的骑马外套。
这里是布勒文宅邸的书房。她在法尔帝亚的家。她唯一的家。
“琳?你傻站在那里做什么?”一个带着笑意的、爽朗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令她的心脏骤然停止,又疯狂地跳动起来。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见她那远走他乡的哥哥迪维特,正慵懒地靠在另一张沙发上。他穿着家常的便服,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脸上是她记忆中那般漫不经心的潇洒笑容,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