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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恐惧之门(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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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迪特琳德不明不白的、孩子般任性的一句话,克兰特露出了温暖的微笑。
“嗯,那我听你的,我们一起逃出去。”
他眼中闪烁着微小的希望的光芒,呵呵地笑着:“看来我也离老糊涂不远了,被年轻人说几句就跟着热血上涌。”
禁闭室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扇小小的铁窗。迪特琳德从未注意过它,因为只要一眼就知道,它太高,够不着,也太窄,不能容人,对逃脱没有任何帮助。
不过,那种地方原本就有窗户吗?她有些记忆模糊。毕竟人们通常对周遭熟悉的一切习惯性地视若无睹。
正是这不经意的一瞥,让她撞见了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深蓝的夜空中,如一道发光的血痕,闪过一颗红耀的流星。
下一刻,那道血痕就凭空出现在克兰特的细瘦的脖颈上。如同缠绕的丝线,割开了薄薄的皮肤,鲜血喷溅而出。
那飚飞的鲜血,似乎与克兰特的年龄并不相称,争先恐后地从伤口中涌出。
而他的脸上,还挂着祖父般慈祥的微笑。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迪特琳德压抑着尖叫的冲动,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是的,她身体的所属权还归她自己,没有被魔鬼夺走。那柄破破烂烂的短剑就在她手上,没有沾染一丝血迹,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蹭地站起身来,绕着克兰特尸身的周遭走来走去,想知道天花板上有没有荡下来什么杀人的机关,有一丁点可疑的蛛丝马迹都行。
不然,她不就只能相信,是那枚划过的死兆星应了预言之书的谶语,使他的死亡降临于此么?!
就在他们信誓旦旦地、说要打破命运的那一刻。
仿佛是诸神为了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偏偏挑选在了这个时候。
“如果诸神想用恐惧和哀恸控制我,那祂们已经彻底成功。”
克兰特忏悔的话语犹在耳边回荡着。
现在,祂们也想用相同的手段来恐吓她么?绝望如潮水般在迪特琳德心中涌现。
她放平了老人的尸体,阖上他的眼睛,跪在他身边祈祷片刻,希望他能在天堂和妻子重逢。她捧起他枯瘦的手,交叠在胸前,那染血的衣襟下面微微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她知道那是什么,仍旧忍不住拿了出来,忍不住翻开,想确认那一页变成了什么样。
墨痕并未消失,但是换成了另一句话:
【迪特琳德·布勒文将死于骑士誓言破碎之时。】
她一愣神,手上顿感一轻,那本薄薄的册子就像看准时机似的再度隐匿无踪。
这其中蕴含的恶意实在太过明显,迪特琳德努力不去注意它,但它确实效果卓著,她琢磨起“骑士誓言破碎”是个什么含义,难道是指她顶替哥哥迪维特的谎言败露?还是她做出彻底违背骑士原则的行为、比如叛国?后者就算是天地倒转也不会发生的。前者嘛……万一她被问罪判刑的话,倒有可能会变成那样,但她实在不愿相信希尔特是个会把她送上绞架的主君。
“你真是平民么?如此冷静利落地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连我都要佩服起来了。”
她还沉浸在克兰特与预言之书带来的纠葛余韵中,甚至没察觉到厚重的铁门被打开,马尔科神父惫懒地倚在门框上,满是凉薄讥嘲。
迪特琳德猛地扭头,他微微一笑:“里面很久没动静,我就过来看看。”
她冷冷地回道:“那你真是神父么?”
马尔科笑了笑,转移话题:“对了,再一次敢问你的名字?”
“琳。”
“那么,恭喜你,琳小姐,你用这位老人的生命换来了在城里通行的机会。”
“只是在城里?不放我出去吗?”迪特琳德迟疑。
马尔科耸耸肩:“离这里最近的村庄要走三天,树林里还潜藏着各路强盗、逃兵、流民,你要是有胆量和自信,城堡的大门也可以为你敞开。”说完,他就像失去兴趣似的转过身去。
“等等!”她叫住他,“如果你真的是神父……就请你收敛好克兰特先生的遗体,给予亡者最起码得尊严吧。”
“哦?明明是你杀了他?你这个凶手却要我为他祈祷?”
“我没杀他!”
“这么说,他是为了你才自尽的?那不是比谋杀更可恶的罪过吗?你的伪善真是让我自愧不如啊!”
“要不是因为你,我们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话音刚落,她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至于吗?她和艾比的小队是注定要成为敌人的一群人,就算没有马尔科,克兰特最后的结局会不会还是因她而死呢?
“要不是因为战争,我们和门德斯也不会变成这样。”
面对她尖锐的指责,马尔科依旧冷漠置之。
一向伶牙俐齿的迪特琳德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但她又不可能把魔导书的事和盘托出。
“算了!你不想安葬他的话,那我自己来总可以吧!铲子在哪里?”
“我没有说不安葬他。”马尔科惊讶地说,一边挥手招来了两个民兵模样的镇民,吩咐他们把克兰特的尸体抬到教堂去。
“好了,我要在教堂里做安息仪式,你想去哪就去哪,不要来打扰我。”
这人简直不可理喻。迪特琳德大概是天生和他不对付。就算是菲特那样油滑的家伙,和这位土匪神父一比,都算得上和蔼可亲了。
不过,状况总算是有了些进展。她得先找个武器来,城里应该会有,顺便再探查一下附近的地形,找找魔导书在哪里……对了,还有艾比,她现在没有颜面去见她。马尔科不会那么好心的,他一定会把克兰特的死讯告诉她。迪特琳德现在就像一个犯了错事不敢回家的孩子,明知终有这一刻,却拼命拖延着不去面对。
迪特琳德走出禁闭室,往深处走是牢房,往前走是一段螺旋攀升的阶梯,她拾级而上,推开尽头的门,耀眼的日光刺入眼帘,她来到了地面上。
放眼望去,这里的构造和之前她养伤待过的库梅尔堡垒差不多,规模并不是很大,小领主的城堡周边多以紧凑齐全为主,以地势最高的宅邸为核心,旁边的塔楼兼具哨岗和地牢的作用,马厩也在不远处,迪特琳德认出了小队的马,看样子被照料得还不错。这世道马比人的活路要开阔。
经过一段盘旋向下的道路,就是圆形的下城区,并不是很大,主要满足门德斯领主平日一些琐碎的需求,比如各种商店、旅店、用于集会的广场等等。
迪特琳德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到下面有些活动着的民众来往,但并不像寻常的城镇那样有热闹的人气,安静得有些出奇,只能听到风声呼啸而过。
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到,这份安静是出自于危险,而不是秩序。
魔导书既然外观上和普通的书差不多,那很有可能会被放在书房里吧,只有贵族宅邸才会有书房。她打定主意,走进了没有守卫的门德斯府邸。
她粗略地搜索着每个房间,稍微值钱点的东西都已经被拿走了,但并不像是被洗劫那样凌乱无章,更像是有计划地把它们搬走了,一路上也没有看到任何贵族模样的人。合理一点猜测的话,门德斯家的人应该都已经去见诸神了。
“喂,这里不能进,别再往前走了。”
唯独一扇紧闭的门前有民兵竖着长枪,齐齐拦住了迪特琳德的去路。
“这里面是书房吗?”她印象里没有搜到过类似的房间。
“是的,不过现在被征用做马尔科神父的办公室了。”
那么魔导书被存放在里面的可能性很高。确定了位置,接下来就去城下找点武器过来,看能不能趁半夜之类守卫松懈的时候入侵进去。
打定主意,迪特琳德离开了门德斯宅邸。
城镇的道路两侧门窗紧闭,一种死寂的气息笼罩着整个城镇。一切都过于安静了。没有孩子的哭闹、商贩的吆喝或是邻里间的争吵。民兵三人一队,挎着砍刀或弓箭在街上巡逻,松散地踢踏着脚步,真不知有没有危机感。居民们也是,来来回回地走着,但眼神都很空洞,不如说是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们似乎坚信着这里是世间最坚固的城池,他们包庇神父叛乱的行为不会被神降罪,战争和混乱的火焰也永远烧不进城墙里来。但是,以安全为代价,他们也永远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
迪特琳德在一个卖器皿的店铺前停下,店主正百无聊赖地擦拭着一个亮得可以当镜子用的锡水壶。
她随意地问道:“店主,我想买点吃的,集市往哪里走?你们这有铁匠铺吗?”
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但印象中,他们在城外教堂落脚的时候,她记得目之所及的农田都非常贫瘠,处于半废弃状态了,城内又是这样封锁的状态,那么他们的粮食从哪里来呢?
店主摆着标准的微笑:“领主仁慈,诸神庇佑,我们什么都不缺。你往广场那儿走,旅店里每天都有新鲜的肉汤,铁匠铺也在那一带。”
迪特琳德谢过店主,按他指的路往广场走去,就在她拐过一个转角时——
一只脏污的手猛地从小巷的阴影里伸出,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巷子里拽!
她岂能栽在这种地方,当即往反方向一扯,势要把那人从巷子里拽出来。
“别、别……!我没有恶意!你是生面孔,我没见过你!”
那人叫了起来,原来是个蜷缩在垃圾堆旁的乞丐,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酸腐的恶臭,头发稀疏油腻,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
但与那些眼神空洞的居民不同,这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混杂了恐惧与疯狂的急切。
迪特琳德的力道一滞,他立刻知道她听进去了,放低声音,一边神经质地左右张望。
“这里的人……都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