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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艾比·诺斯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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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特琳德的意识缓缓降临到现实中,看见陌生的天花板,惊恐地直坐起来,却被一双温柔而充满皱褶的枯瘦手臂按住。
“孩子,你安全了。”
床边坐着个戴头巾的老修女,正和蔼地守望着她,递上一杯水。
“您、您是……”
她微笑道:“诺斯顿大人想见您。”语气中有股不容置疑的强硬。迪特琳德只好答应,跟在她身后走出棚屋,发现这是一座小型的堡垒,她们穿过小广场,马厩边仆人正在擦洗喂食马匹,洗衣妇平静地端着盆子走动,安静而高效地工作着,这是很不寻常的,她隐隐嗅到了一种畏惧和敬而远之的气氛。
路过城门时,她看到门外两侧摆了几个火刑架,上面绑着几具烧得焦黑的尸体,完全看不清面目,震慑着每一个过路人。
老修女走在前面,握紧颈上的遗迹石项链,柔和道:“您不用担心,诺斯顿大人虽然是个贵族,却十分通情达理,一直在关心您的情况呢。”
她领着迪特琳德登上楼梯,走过长长的回廊,打开会客厅的门,里面光线敞亮,炉火熊熊,除此之外空无一人。长桌尽头坐着个与迪特琳德年纪差不多的少女,她招招手:“过来。”示意迪特琳德在她身边入座。
迪特琳德这才看清了她的模样,她有一头玫瑰金的柔顺长发,在脑后挽成了花苞状的发髻,鬓边漏出几绺鬈发,戴着点缀珍珠和蕾丝的紫色发带,穿着一袭鹅黄色贵族礼裙,姿容明艳大方,不管怎么看都是个标致的贵族小姐。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琳,我叫琳,大人。”迪特琳德不擅长说谎,所以她自动忽略了后一个问题。
“我是艾比·诺斯顿,瑞拉赫皇家学院首席会长,诺斯顿公爵之女,目前作为亚历桑德殿下的随从效忠左右。”她双手交叠,搁在下巴上,锐利精悍地盯着迪特琳德,后者眼皮一跳,连忙垂下头。
又是一个艾比·诺斯顿……她对这个名字都快产生阴影了。
“城门口那些尸体……”她尽可能让自己表现得人畜无害,怯生生地开口。
“哦,就是那群要对你不利的强盗。”艾比轻蔑道,“库梅尔家也是堕落了,竟然任由强盗团横行领地。”
开战前,迪特琳德恶补过瑞拉赫的边境地理,库梅尔侯爵是“边境联盟”中的一员,另外还有门德斯、沃克斯、里弗尔这三家,互相沾亲带故,不过说到底也只是依附于萨斯托家族的应声虫罢了,就连他们的“盟主”萨斯托家族都已式微,更别提他们这些自身难保的小贵族。
原来这里是库梅尔的领地,她心里盘算了一阵,那她可真是漂得够远。
“感谢您的仁慈。”
不论如何,这位真正的艾比·诺斯顿惩戒了那些为非作歹的强盗,迪特琳德一码归一码地郑重感谢她。
“我只是尽了贵族该有的义务。”她不动声色,“相比之下,我更想问你,你认得这样东西吗?”她拿出一枚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上面绣着剑盾的纹样,和亚历桑德皇女曾经送给迪特琳德的那个一模一样,她下意识地往身上摸索,却什么也没摸到,这才意识到它此刻正在对面的手心里,心跳顿时漏了几拍。
见她不语,艾比又道:“我先恳请你的原谅,为了给你诊疗伤口,我们必须检查你的身体,结果发现了这样东西。别人不知道这种贴身的东西也就算了,但我身为殿下的随从,却不能认不出它。”她流露出明显的嫉妒,“为什么殿下的东西会在你身上?”
“这个……呃,确实是她送给我的。”迪特琳德支支吾吾地承认。
“哼,我和殿下从小一起长大,每年都会在诞生日互送礼物,不要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她把手帕扔还给迪特琳德。
“我不相信你,但我相信殿下的眼光。”她打量着迪特琳德,眯起眼睛,神秘地微笑着,“我不仅是殿下的随从,更是个将领!你要是小看我,以为我只是个任性骄纵的贵族小姐,可就大错特错了。”
“我不敢,大人。”
迪特琳德不知道她有什么本事,就算不看她这个人,光看她背后的诺斯顿家族,就值得把她拿下,要是能伺机杀了这位举足轻重的敌军主将,不仅能重创亚历桑德皇女的势力,还能扭转战争的局势……对了,说到战争——
“您知道派恩河大桥上的事吗?”她谨慎地开口。
艾比的神色又是恼恨,又是得意:“瑞拉赫的铁骑无往不利,什么无坚不摧的要塞,还不是沦陷在三头鹫的旗帜下面了,我看法尔帝亚人只有吹牛厉害些。当然,以殿下的才智武略,攻占布勒文领也只是迟早的事,只要我这支小队一到场,阿尔伯特就会知道,他是一丝一毫都比不上殿下的!”
迪特琳德脑袋嗡的一声,瞬间响起耳鸣,视线模糊,只能听到还在鼓动的心脏。
“你怎么样?脸色很差。”艾比关切地说道,“都是我留你说太多话了,你才刚醒过来没多久。”
“多、多谢您……我很久没吃东西了。”
艾比立刻摇了摇手边的铃铛,边门里走出女仆,她吩咐准备丰盛的餐食,要和迪特琳德一起在厅里用餐。
迪特琳德沉默地注视着她,由于亚历桑德的手帕无意中替她“做了保”,艾比就算怀疑,也不至于会想到她心里酝酿着杀意。但那手帕仿佛也把她拘束住了,从理智上,她知道不该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然而从情感和道德上,艾比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做不出恩将仇报的事情,这有悖于骑士公义。她又急切地想回到布勒文领去,探听战友们的消息和法尔帝亚的形势。
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如风暴般纠结缠绕,送进嘴里的食物几乎吃不出任何味道,但她仍旧发了狠地狼吞虎咽,连艾比都吓了一跳,让她慢些。
艾比虽说一起用餐,却并没有吃下多少,只是喝了些茶,更多时候是在饶有兴趣地观察迪特琳德。这个年轻姑娘狼狈落魄,像是饿了三天三夜,却不影响她那挺拔从容的气度,像一把蒙尘锋刃,不似寻常落难百姓。
刚从强盗手中救下她时,艾比命人搜查了河滩那一带,发现了大量士兵的尸体,在仔细排查中,他们分别在岩石后和树丛里发现了两具新鲜的强盗尸体,毫无疑问是这姑娘的手笔,杀人手法利落、果断又致命,比一般的士兵强上太多。艾比不知她是敌是友,却能肯定一点:她绝非等闲之辈。
于是,她的想法越来越靠近她的主君曾设想的那样:如果这样的人能够加入皇女的麾下,该有多好哇。
艾比看着她,心下又是提防,又是青睐,她宣布道:“琳小姐,我要让你做我的侍女,从现在起,行军起居,你都要在我的眼皮底下。”
“我、我不能,我是说,我何德何能——”
“我说你配,你就配。”艾比强硬地打断她,“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看来这位真艾比的作风,要比亚历桑德蛮横多了,颇有几分卡拉太后的风范。迪特琳德感觉自己这辈子摆脱不了霸道的女人,叹了口气,算是接受现实。
本来,凭她自己一个人也不可能回到法尔帝亚,她也不想暗算艾比,不如就遂了她的意,搭她的“顺风马”回到前线,找个机会偷偷溜走,还能趁这段时间探听情报。
又过了两三天,迪特琳德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艾比的队伍便继续启程。
她的小队人数很少,除去一些搬运行李和担任护卫的闲杂人,正经的成员只有二三十来个,还都是一副学者打扮,男女老少都有,不像军队,倒像是一支外出访学的学会。这些人也很安静,几乎不怎么说话,一到休息时间,就立刻拿出大部头的书籍读起来,偶尔互相交流,甚至没开过一次军事会议,让迪特琳德大感古怪。她也很确信,他们并不是背着她开会,而是真的没有开会,因为艾比说到做到,几乎做什么事都要把她带着,连上澡堂都不落下。
艾比有充分的自信,她确信迪特琳德无法窥探到他们这支神秘军队最要害的本领,才会挑衅般地把一切活动都展现给她看。每当迪特琳德问起那群学者,她就会毫不掩饰地转移话题,后来更是三句不离亚历桑德皇女,哪怕是世上最忠心的骑士、最狂热的恋人都比不上她对皇女殿下的执着,听得迪特琳德耳朵都起茧子了。
她想方设法地多打听一些前线的情况,尤其是劳德夫卡领的陷落,然而艾比军本就没上过前线,更何况皇女派和皇子派亦有嫌隙,他们也是所知甚少。
战事频发,边境地带并不安宁,除了几个大型的堡垒还周全,流寇强盗横行,流民纷纷往南边迁徙,他们一路上经过不少被烧成废墟的村落,秃鹫都吃得肥肥的,甚至凶悍到会主动攻击过路人。有些城镇自发组织了卫兵,极度排斥外人,哪怕是皇家的军队也不例外,艾比搬出诺斯顿的名号也无济于事。他们经过门德斯领时就吃了闭门羹,只能在城外村落的客栈里歇脚,老板却声称已经满员,赶他们去别处。
艾比气不打一处,正要用钱砸到他同意,一位神父出面,表示可以让小队在村里的教堂休息,她这才沉着脸答应下来。
入夜后,有个学者透过天窗看到了天象,突然预言似的说了一句:“是死兆星!”
“死兆星?”迪特琳德不解。
“孩子,那是生命之神米格尼的化身之一,一旦出现,就代表今晚会有成群结队的死亡降临在看到它的眼睛里。”
“你的意思是,我们今晚会死?”
“噢,别说得那么难听。”艾比咯咯笑了起来,“万一真发生了什么,死的是谁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