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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半亡人 ...

  •   襄国的末夏,早晨的阳光混杂着夜晚的清凉,带着昨天雨水浇灌出的泥土的香气,在湿润的空气中轻轻发酵。
      虽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可早起的文律却没有早饭买。算错了开店的时间,客栈那伙计此刻怕还在舒坦的睡觉。他俯在柜台上,百无聊赖的撑着脑袋观摩墙上画的菜单,走出了客栈门,准备再寻店家。
      天才刚亮起来,街边稀稀疏疏的走着几个人,静的只有鸟叫声作伴。文律漫不经心的找着这鸟鸣,正好远远的看见一家开着的铺子,门前腾起到阵阵白气像是在向他招手。
      文律方生出一丝浅浅的欣喜,正要过去,刚抬脚,却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一滑,忽的向前倒去。差点摔下,踉跄了好几步才站定。
      正在他回头看看时,没成想好巧不巧,迎面竟又撞来一个人。或者,准确的说是一抹鲜艳的绿色。
      那会儿太阳才刚刚升起,硕大的日轮在在他倒地时撞了满眼,然后渐渐向后仰去。他未曾想这人却忽然从背后接住了自己,被稳住身子。对上这人眼,才现出一张清隽的面容,又发觉他脸颊红得像方才的太阳,许是因为奔跑的缘故,还呼呼喘着粗气。
      再细看,他眼角……似乎还沾着几滴若隐若现的泪珠。
      文律望着他的眼出了神。“你……没事吧?”文律说完才反应过来,这话应当是他对自己说的。
      这绿衣服的人慌乱的扶他站稳,俯下身呼呼的喘着粗气,拽起袖子一抹额头,却暗中也顺带擦了擦沾泪的眼角。然后抱起拳对他行一礼,急促的说:“方才冲撞公子,属实抱歉,只因在我中急事,我必须尽快赶回去。”
      然后转身又要跑。刚抬脚,却又转回身,迅速的摸出几个银钱,拽着文律的手塞入他掌心。“这钱权当赔罪,公子拿去找个医师疗个伤什么的……”“告辞了。”
      那抹绿色又和风一起飞走了,只一眨眼就已不见人影。
      文律望着他离去的地方一滞,不禁噗嗤一笑,掷着手中银钱,乐道:“医师?”他念叨着这词,暗笑那人似乎急过了头,自己又并非娇花弱草,何须为了这般小事麻烦。他轻巧的拍拍衣袖,回头看那绊了自己的玩意是何物——原来不过碎白瓷片一只。
      文律一脚把它踹到了路边沿。
      几日过,又是一场雨后的初晨,文律不再无所事事的在这襄国的街上闲逛。他一早就背着竹筐子,上了襄京南面的一座无名小山。
      文律本是南溪一有名医家的后人,此行目的就是来这儿寻点奇物,奈何文律觉得这异国他乡风景实在好玩,便多拖了几天,顺便挑了个久雨初晴,动物植物都吸饱了水的好日子。
      而这小山生的毫无特点。和其它山一样,绿树包围,溪水环绕。身量也不高,不到半时辰就可轻松爬上山顶。
      文律站在山顶,下方可见密密麻麻的房屋,他无心观景,游走在林间,东刨刨土,西挖挖草,直到日上三竿,才快乐非常的离开的这山林。
      他身着的白衣在绿林中格外显眼。来时背在背上的竹筐被他紧紧报在怀里,篮底也没有什么奇异的灵芝人参仙草,唯几株色泽朱红的草类。
      文律快步下山,午时的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投下一条条丝带般的光束。他这时才忽发觉这四下格局似与上山是又出入。他心中起疑,依着太阳仔细分辨了方位,才知原来是自己走错了路。
      文律原是从北边的路上来的,下山却误走了西边。他低头暗笑自己越发健忘,又确信这襄京道路四通八达,便继续顺着这路下山。
      这条路倒也算平缓,本是随便的走着,却恍然间余光好像撇见的什么东西,望过去,看样子想是什么牛羊的尸首,染了一地血色。他觉得怪,往过走几步,细细端详,忽然就惊道“啊”,双腿一软,一时猛然倒地。
      这竟是个人!!
      文律心惊。人他见过,死人,他也常见,却从未见过躺在荒郊野岭的死人。深吸了一口气,又将竹篮重被在身上,蹲下细看,才见这人满身的伤口,令人头皮发麻。自己曾看过许多的伤,但都未及这个人的可怖。各种奇形怪状姹紫嫣红的伤痕的覆盖了整个身体,弄得全身没有一块不沾红的地方,衣服更破得不成样子,全然浸在血中。
      他先是探了探这人气息,虽然微弱,但终归勉强算个活人。文律先想到他可能是被仇家寻仇,抛尸在这儿。又试了下他脉搏,才发觉他还被服了些续命的药物——想必有人故意把这他的搞成半死不活的样子的。
      文律正纠结着救与不救。不救的话,他自己身为医师总过意不去;救,又恐怕自己被人寻仇。正徘徊中,地上这人竟微微动了动身子,文律看去,才注意到这张面孔略有熟悉。
      只见他偏过头,一滴眼泪顺势滑下来,只轻轻动着嘴唇,听不清声音,却明明说着。
      “好……疼啊……”
      然后彻底昏过去。
      文律身体与头脑一滞,然后不假思索的抱起他。
      他这想起来了,这个血淋淋的人,就是前几天撞到自己的绿衣服公子。
      当日虽仅有这一面之缘,但却不妨碍文律记住了他大体的面容。他本生的好看,如今竟会落得这般模样,不禁令人惋惜。那一瞬间这种情感战胜了胆怯,文律也懒得管什么仇家寻仇了,决定救人要紧。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把这人包起来,小心翼翼的下山。这条路还真是荒无人烟,一路走下来,一个人都没有看见。文律安了安心,庆幸现在是晌午饭时,寻着没人的小路一路躲躲避避的回了客栈。
      文律把他放在榻上,松活送活手臂,便下楼招呼小二打了好几桶开水放在门口,自己再悄悄搬进来。
      文律叹气着看着他,轻轻脱下自己包住他的外袍,原本月白的外衣被血液沾染的红白相间,不禁渗人。文律随手将它扔到地上。他自身的衣服都快破成了布条,很多还和混着已经干掉的血,脆脆的一揉就全变成了粉末,只能依稀看出是和那天相同的明艳绿色。连脱带剪了好一会儿,终于露出了他本来的皮肤。
      文律拿着本来出行备用的药粉,一个个细细处理了伤,缠上布条,将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这人不仅有身上的伤,右腿骨还被打折了,好在文律已先正了回来,拿板子固定好,只须好生休养便可大好。也是幸得他先前不知被谁服下的保命大丹,否则如此重的伤,这人怕是早已归西。文律抹了抹头上的汗,取了温水擦了擦他的脸。
      文律虽并非好色之辈,但对于美人总是会有一种特殊的怜爱。对着他脸端详了半天,文律才回过神,恼怒的拍自己一脑袋,专心擦干血迹。自己后也换了衣服,才坐在桌前椅子上,摊开纸张,沾着残墨落了几个方方正正的小楷,自己开了里服和外用的药,在药馆买了再做好给他用。
      往复三日,这人终于迷迷糊糊的醒了。
      叶陈不知睡了多久,一睁眼四下陌生得很,不晓得这是何处,只见窗外彩云艳丽,一时竟分不清是晨曦还有余晖。
      空气中飘着酸苦的药味,还有血腥气。他头昏脑涨,缓了好一会儿 ,才想起自己姓什么。
      而一瞬间,曾经的那炼狱般的画面也随之一同向他袭来。全身的骨骼肌肉就像被一段段拆开再组上去一般痛苦。
      叶陈心中一阵绞痛,他尝试闭住一口气。初始什么感觉也没有,可时间稍微一长,窒息感令他难受至极。他终还是忍不住,急促的呼吸着。
      正这时,门突然吱呀一声的开了。进来一个人,手上拿了不少东西。只见他先对着自己一愣,然后慢慢露出笑容,迅速关上门,走过来。
      “你醒来了?”
      叶陈目光无神的看向他,知道自己也许就是他救活的,内心却难以生出半点感激之情。
      叶陈一气,抬起手臂对着眼前这人的脸上锤去,内心愤恨。
      可他的手却软软的垂着,砸上去的只有手腕。
      叶陈无力得靠在墙上,咬着唇无声的抽提,渐渐流下了几行泪水。
      文律接住了他几乎无力的手。“你……”
      叶陈一声不吭,缓缓咬住了下唇,紧接着忽然松开,牙关往里一紧……
      血液四溅。
      他竟是想咬舌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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