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
-
余母第二天下午才回来,到家已经是晚上了,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外婆快不行了。
余母的语气很平静,像是早知道会这样一般。
家里很安静,余父坐在门口抽烟,一言不发,眼神隐藏在厚重的烟雾里,余鲤什么也看不清。
她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瞬间想起那次过年去外婆家,抚过她头顶的温柔手掌。
“妈。”她叫了一声。
余母很轻的回应,然后说:“小弟已经送妈去县医院了,你什么时候跟我去看看?”
这话是对着余父说的。
余鲤看向她的父亲,他的手里总有抽不完的烟,在自己面前总是沉默的。
“明天一早吧。”余父说着,又点了根烟,“早点去,明天还要开店。”
余母点头,然后催促余鲤去洗漱睡觉,第二天还要早起。
今晚家里没有什么爱打麻将爱喝酒的叔叔,余父余母也没有吵架。
明明是很安静的环境,余鲤却怎么也睡不着。
洗漱前她给陆织琢和谢叔都发了微信,说家里有事第二天就不去茶馆了。
谢叔回了一张十分夸张的向日葵标准老年表情包,陆织琢一直没回消息,她翻来覆去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看到亮起的手机屏幕。
“刚才一直在工作间,没看手机,现在才回消息,不好意思 。”
余鲤被他客气的语气弄得莫名其妙,本来不想回复的,但陆织琢紧接着又发来了第二条消息,“这么晚还不睡啊?”
余鲤看了眼时间,22点35,也不是很晚,就回他:“还不到十一点。”
陆织琢发来一张丑丑的奶牛猫表情包,图片里的奶牛猫做着夸张的惊讶表情,“太晚睡会长不高的,小姑娘。”
这话透出一股熟悉的欠揍的味道,余鲤有些慌乱的心情镇定了一些。
她打字:“我马上二十岁了!”
那头很久都没回复。
她躺在凉席上又翻了一会儿手机,正对着床的电风扇在安静的黑夜里有些吵闹。
陆织琢又发来一张图片,图片里是一块光泽很漂亮的玉石,玉石有着很漂亮的白色和红色交织的色彩,犹如河流一般在玉石间流淌。
“好看吗?这块石头。”陆织琢问她。
余鲤不懂玉石,只在上语文课的时候学过那句“蓝田日暖玉生烟”的诗句,但这块巴掌大的玉石,无疑是十分漂亮的。
“好看。”她回复。
“这是我准备的第一个作品的原料。”
“为什么是第一个作品,”余鲤有些好奇,“之前你雕刻的那些都不算吗?你明明还送给我了一块。”
“那些都是练习,这块是作品。”
陆织琢没做多余的解释,余鲤却懂了,“加油。”
陆织琢发来一个开心的表情包,然后问她:“明天为什么不来?”
余鲤握着手机,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无意把自己的家事说给外人听,引来一些不必要的怜悯,却也不想跟谢叔和陆织琢撒谎,正为难着,陆织琢又发来了消息:“有心事?”
也许是夜色太深,太安静,余鲤突然被这简简单单三个字里透露出的淡淡温柔所击败,她的手指在手机上敲敲打打,还是说:“我外婆快要不行了。”
对话框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余鲤以为他是在考虑怎么安慰自己,有些懊恼对他说了这件事。
“外婆是个怎样的人呢?”
陆织琢发来这样的消息。
余鲤有些诧异,却认真的开始想那个自己记忆里的外婆,“她的手掌很粗糙,但是很暖和,揉我头发的力度明明很重,却莫名温柔。她还会给我塞很多糖,说我很乖,只给我一个人。”
“她走路很慢,步子有些晃,拉着我的手却很有力。”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敲,眼睛一眨,有泪水很轻的淌下来,被她抹去。
亲情真是很奇怪的东西,她想。
“那明天,你也好好握一握外婆的手。”
余鲤盯着这一行字,不住的流眼泪。
她敲下一个“好”字,关掉手机,强迫自己快点睡着。
第二天一早,余鲤发现自己的眼睛有些肿,她用凉水浸透毛巾敷了一会儿才下楼。
余父和余母已经坐上了家里那辆有些破旧的车,余鲤和两口袋水果,一箱牛奶一起坐在后座。
除了问她饿不饿,余母一路沉默,没再说过一句话。
到了医院,余鲤见到了那个没什么印象的舅舅,他接过余父余母手里的水果和牛奶,目光在余鲤身上停顿了一下,说了句:“这就是小鲤吧,长高了。”
她叫了一声舅舅,然后就跟在父母身后,被舅舅领着去病房。
病房外还有几个没见过的亲戚,余母领着她挨个叫过去,但她一个都没记住。
余父余母和亲戚们说着外婆的病情,余鲤听不懂,只知道外婆病得很重。
舅舅说,外婆一直不肯住院,拖到今年六月才肯来医院检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几个亲戚站在病房门口说话,有些吵。
余鲤独自走到床边,看到躺在病床上消瘦的外婆,她很安静的闭着眼睛,躺在洁白的病床上。
隔壁病床的奶奶问她:“你是阿英的外孙女?”
余鲤点头。
那个奶奶笑眯眯的,“阿英昨天醒着的时候就说了,今天她女儿要带着外孙女来看她。”
余鲤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外婆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那种很粗糙的温暖已经没有了,外婆的手干瘦,还有些冰凉,也不会回握她。
“哎哟!你看你们家余鲤!”舅妈喊了一声,余鲤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母亲拉到自己身边。
余母看她一眼,没说什么,舅妈继续道:“小孩子去外面等,别在病房里待,小心过了病气。”
“你闭嘴!什么叫过了病气?那是我妈!”舅舅指着舅妈大骂一句,舅妈扑上来要打舅舅,被两个亲戚拦住。
混乱中,余鲤被余母推出了病房,她一边回身,一边透过舅妈挥舞的胳膊看安静躺在床上的外婆,却什么也看不到。
病房的门被关上,里面开始吵架。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早干什么去了?看妈快不行了,就带着老公女儿来了?还拿什么水果牛奶?假惺惺的!要不是我和你弟,妈还能撑到现在?医院缴费的地方你去过一回吗?”
舅妈尖利的声音穿透病房,余母忍着脾气跟她说了几句。
余父一直没出声,最后还是舅舅吼了一句:“这是医院,吵什么吵?”,里面才安静下来。
余鲤想进去,却打不开门,病房门口站着一个戴着耳机打游戏的男生,看了她一眼:“别着急了,急也没用。每天都是这样,等我妈吵完就好了。”
他一副不太在意的模样,余鲤才想起来,这是他舅舅的孩子。
直到被领着离开医院,她都再也没有见过外婆一眼。
后面发生的事情太突然,余鲤好几天都没有去茶馆,因为外婆在第二天早上就离开了。
她被父母领着参加葬礼,跪在冰棺前为外婆守灵,冰棺里的外婆面容安详,双手很安稳的放在身体两侧,她再也碰触不到。
母亲沉默的跪在她旁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任凭那些来吊唁的亲戚私底下说一些难听的话。
“阿英家那个嫁到县城里的女儿,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哦!”
“真是心狠!”
“把她嫁到县城里过好日子还不知道感恩。”
“要不是把她嫁给那个卖鱼的瘸子,阿英哪有钱给儿子修房子哦!”
这些话都是她无意见听到的,那些说闲话人看到就她就噤声,说她是小孩子,要孝顺,要专心给外婆守灵。
农村的习俗,还会请人来念经和摆酒席。
她坐在一群不甚熟悉的亲戚中间,听着灵堂里的诵经的声音,宴席上的人却在喝酒聊天,余父抽着烟和旁边的人一杯又一杯的喝,画面荒诞的如同一出戏剧。
停灵七天,下葬那天,余鲤跟着父母身后,看着黄土把棺材淹没,一铲子一铲子的土堆的那样高。
余鲤第一次参加葬礼,第一次遇到别离,在一个没有风的天气里。
舅舅给外婆立了一个很大的墓碑,村里来帮忙的人都说舅舅有孝心。
舅舅笑了,给每个来帮忙的都发了一包烟。
新坟就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余鲤麻木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回家的路上,余鲤和余母坐在回县城的大巴车的最后一排。
大巴车摇摇晃晃,她紧紧靠着余母,看到余母转头最后看了一眼下葬的方向,然后抹了一把眼睛,再转过头时,她对余鲤说:“今天太晚了,家里只有鱼了。”
余鲤动了动嘴角,说:“妈,对不起。”
余母摸了摸她的头,“我们小鲤身上香香的,哪有什么鱼腥味。”
余鲤猛然抬头看向母亲,却见她双眼泛着泪水,“妈……”
余母眼眶中的泪水没有掉出来,只是摇着头,说:“妈妈没事。”
余鲤把母亲的手握在掌心,紧紧握着,一直到下车都没有再分开。
回家以后,余母没有给余鲤做鱼吃,她切了一盘腊肠,用蒜苔炒了,味道很香。
余鲤吃了很多,她想等她跟谢叔学会做饭了,一定要每天都做好吃的给妈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