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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   大婚之日,北定王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红绸从府门一路挂到内院,灯笼如星,爆竹声震耳欲聋。鼓乐喧天,礼官高唱吉时,天地红烛高照,映得整个王府如白昼。

      李茂源穿着繁复的大红色新夫礼服,十二幅裙摆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头戴七宝金冠,步摇垂珠,晃得他眼晕。他被人牵着,完成了繁琐的仪式——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他像个提线木偶,脸上挂着僵硬的笑,眼神却空洞无神,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躯壳。

      拜堂时,他看到了催天。

      催天站在白翔珩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手中捧着一个沉香木托盘,上面放着象征吉祥的红枣、桂圆、莲子、花生,寓意早生贵子。他穿着崭新的侍卫服,却显得格格不入,像一把被供在神坛上的刀。

      李茂源的手指在袖中紧紧绞着帕子,几乎要将其撕裂,指尖泛白,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礼成,送入洞房。

      喜娘们退下后,新房内只剩下了李茂源和白翔珩。

      白翔珩并没有立刻靠近李茂源,而是慢条斯理地剥了一颗葡萄,指尖泛着玉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汁水顺着唇角流下,被他用袖子慢悠悠擦去。良久,他才起身,步履轻缓地走到李茂源面前,伸手挑起了李茂源的下巴,动作轻佻。

      “怎么?不高兴?”白翔珩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像猫玩弄爪下的老鼠,“还是在等我的侍卫?等他来劫花轿?还是等他来带你私奔?”

      李茂源浑身一僵,惊恐地看向白翔珩,瞳孔收缩。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白翔珩冷笑一声,手指用力,几乎要捏碎李茂源的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你以为本世子不知道你们那点见不得人的勾当?在南大门,在雨里,在回廊……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本世子的眼皮底下。你们的每一次对视,每一次低语,每一次心跳,我都数得一清二楚。”

      李茂源的心沉到了谷底,冷得像冰。

      “你想怎么样?”他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我想怎么样?”白翔珩凑近李茂源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激起一阵恶寒,“我的东西,只能是我的。既然那把刀脏了,沾了不该沾的念想,那就只能用最彻底的方式洗干净——用血,用命。”

      白翔珩拍了拍手。

      “啪、啪。”

      房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重的声响。

      催天走了进来。

      他依旧面无表情,但身体在微微颤抖,像风中的枯叶。他单膝跪地,不敢抬头看李茂源,额头抵地,声音干涩:“世子。”

      “催天。”白翔珩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却让人毛骨悚然,“你可知罪?”

      催天叩首,声音闷在喉咙里:“属下知罪。”

      “你看了不该看的人,动了不该动的心。”白翔珩缓缓踱步,靴尖踢了踢催天的膝盖,“他是本世子的妃,你敢觊觎,便是死罪。你可知?”

      “属下……甘愿领死。”催天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像从地底传来。

      “死?太便宜你了。”白翔珩冷笑,弯下腰,一把揪住催天的衣领,将他拽起,“抬起头来!看着我!看着他!”

      催天缓缓抬头,脸色苍白如纸,双眼布满血丝,却死死盯着白翔珩,不看李茂源。

      白翔珩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银鞘木柄,刀身薄如蝉翼。那是李茂源在南大门市集买来,后来趁人不备塞给催天的防身小刀。他说:“你常在市井走动,带着防身。”此刻,这把刀正泛着森冷的寒光,像一条毒蛇的信子。

      “既然你的心脏跳得这么快,”白翔珩将匕首扔在催天面前,刀柄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响,“那就用它来证明你的忠诚吧。

      他脏了。本世子不想碰。你去,把这脏东西处理掉。这是命令。你若不从,李家满门,你若违令,我便将你千刀万剐,再将他的尸首喂狗。”

      李茂源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白翔珩,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催天看着地上的匕首,又看向李茂源。他的眼神在瞬间碎裂,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琉璃镜,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催天……”李茂源轻声唤道,眼泪无声滑落,滴在大红喜服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动手吧。至少……死在你手里,我不恨你。我不怕。我只怕你活着,却心死。”

      催天颤抖着,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慢慢捡起匕首。刀刃冰凉,却烫得他手心生疼,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动手啊!”白翔珩怒喝一声,一脚狠狠踹在催天背上。

      催天一个踉跄,扑到了李茂源面前,膝盖砸地,发出闷响。

      李茂源没有躲。他张开双臂,像是迎接一个久别的恋人,又像在拥抱死亡。红色的喜服如花瓣般铺开,映衬着他惨白如纸的脸,美得惊心,也悲得惊心。

      “催天,我爱你。”他在催天耳边轻声说,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若有来世,不做世子妃,不做贱民,不做刀,我们做两棵长在山野的树,根连着根,枝挨着枝……好么?”

      催天闭上了眼睛。

      噗嗤。

      利刃刺入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新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撕裂了一匹上好的丝绸。

      李茂源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后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瞬间染红了大红色的喜被,像一朵盛开到极致的曼珠沙华,妖艳而凄美。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催天,嘴角却带着一丝笑,仿佛解脱。

      催天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李茂源逐渐冰冷的身体,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低头,吻了吻李茂源的额头,那温度正在飞速消散。

      白翔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病态的笑容,像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很好。这才是我的好刀。永远锋利,永远听话。”

      李茂源死后,北定王府对外宣称世子夫因急病暴毙,说是中秋夜受了风寒,又加心绪郁结,一病不起,七日而亡。李家虽有疑虑——好端端的人,怎会突然病死?——但在世子的权势压迫下,也只能忍气吞声,草草收场。李判尹老泪纵横,却不敢多言一句。

      催天依旧在王府当差。

      只是他变得更沉默了。他不再擦拭他的刀,刀鞘上积了灰。他也不再与人对视,连同僚问候,也只是点头。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执行着每一个命令,精准、冷酷、没有感情。他杀人时更利落了,像割草,不带一丝犹豫。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他会偷偷来到王府后花园的那棵柳树下。

      那是他曾与李茂源擦肩而过的地方。春日里,柳絮纷飞,如今秋尽冬来,柳枝枯瘦,只剩几片残叶在风中摇曳。

      他从怀中掏出那块温润的玉佩。那是李茂源唯一留给他的东西。玉佩早已被他的体温焐热,贴在掌心,像抱着一个人。

      “茂源。”

      催天对着空荡荡的柳树低语,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土地上,瞬间结了一层薄冰。

      “你说得对,这世道,做高门之犬,不如做山野闲人。至少,闲人还能哭,还能笑,还能爱。”

      他拔出刀,刀光映出他的脸——一个满眼血丝、颓废不堪的影子,连自己都认不出。

      他想起那个雨天,那个少年递给他汗巾时羞涩的笑容,像雨后的阳光;想起那个夜晚,少年隔着窗棂抓住他的手,说“我不在乎你的出身”,那声音像春雷炸在他心上。

      如果那天,他没有推开他。

      如果那天,他接过了那块汗巾,哪怕只说一声“谢谢”。

      如果那天,他敢抬头看他一眼,说一句“我也想见你”。

      可是没有如果。

      他是贱民,是刀,是影子。他生来就是为了服从,为了杀戮,为了成全主子的欲望。他没有“如果”的资格。

      他杀了他最爱的人,用最残忍的方式,亲手斩断了自己的命,也斩断了世间最后一丝光。

      “我好恨……”催天将刀尖抵在自己的心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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