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战纪》余达

73、反抗 帕克的决心

　　灰白惨淡的天光铺在残破河滩之上，一晃便是天亮。

　　昨夜负伤的那名军官，带着整整一个大队的人马，踏碎晨间死寂，闯入灾民聚居的荒滩，粗暴搜寻昨夜出手的黄发少年。

　　一名瘦弱灾民战战兢兢上前，躬身颤声开口：“军老爷，您要找的人，他不在这片区域。”

　　“胡说！”

　　头领军官面色铁青，昨夜惨败的屈辱尽数积压心底，戾气翻涌，“昨晚他打伤我十几名弟兄，明明就在此地，你也敢糊弄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粗暴将瘦弱灾民狠狠推搡出去。

　　“哎哟！”

　　灾民重重砸在坑洼坚硬的滩地上，浑身震颤，挣扎良久都难以起身。

　　军官冷眼扫过四周瑟瑟蜷缩的人群，厉声咆哮：“我清楚得很，你们昨夜全都目睹了那黄发小子的踪迹！敢包庇、敢隐瞒！来人！”

　　身后一众士兵齐声暴喝：“在！”

　　“把储油车开过来！将油料尽数浇遍整片滩地！十分钟之内，无人供出他的下落，便将所有人活活烧死！”

　　“是！”

　　冰冷的命令落下，极致的恐慌瞬间吞噬整片荒滩。灾民们抱作一团，哀嚎求饶声此起彼伏。

　　“军爷饶命！我们是真的不知道啊！”

　　军官鼻间冷哼，眼底毫无半分怜悯，只剩刺骨的冷酷：“哼，烧过一遍，自然就有人说实话了。”

　　“住手！昨晚打伤你们的人是我！不干他们任何人的事！”

　　清亮却笃定的少年声线骤然划破慌乱。秋风掠过荒芜滩地，吹起少年身上褴褛破败的衣衫，簌簌作响。

　　军官见状面露狞笑：“好小子，终于肯现身了！弟兄们，上！为昨夜受伤的弟兄报仇！”

　　黑压压的士兵蜂拥而上，直直朝着史蒂芬·帕克冲杀而去。

　　面对汹汹人潮，帕克身姿挺拔，神色镇定自若，静静伫立原地，静待敌军逼近。

　　士兵迅速列成阵型、举枪瞄准，初升的朝阳斜洒而下，将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滩地上拉得狭长诡异。

　　就在枪声即将响起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道道漆黑锋利的长枪，骤然从每一名士兵的影子中穿刺而出，精准洞穿众人后背与心口。

　　噗嗤——！

　　鲜血喷涌，枪声未响，无数士兵便接连倒地，无声殒命。

　　指挥官瞳孔骤缩，满脸惊骇，亡魂皆冒：“这、这是什么妖法！”

　　他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仓皇逃窜。

　　可暗处杀机早已蛰伏，影魔早已潜藏在他的影子之中。下一瞬，漆黑利爪破空撕裂，瞬间撕碎了指挥官的身躯。

　　杀戮落幕，地面轰然裂开细密缝隙，王晨麾下无数地甲虫汹涌涌出，蜂拥啃噬着满地尸体。转瞬之间，所有残骸被吞噬得干干净净，寸骨无存。

　　目睹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全场灾民尽数僵在原地，呆若木鸡。

　　死寂仅仅持续片刻，人群瞬间炸开，纷纷围拢上来，争执不休。

　　“他杀了军方军官！厚坤家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全都要被连累！”
　　“没错！把他交出去送给军部！免得我们所有人白白送命！”
　　“不能这么做！刚刚是他救了我们！我们岂能恩将仇报，良心何在！”
　　“若非他昨夜逞强惹事，军队根本不会围剿河滩！我们本可苟活！”
　　“话不是这么说的！如今的河滩，反抗是死，不反抗也是死，我们从来就没有活路！”

　　人群争吵不休，人心惶惶，纷乱的声浪此起彼伏。

　　史蒂芬·帕克深吸一口气，高声开口，稳稳压下所有嘈杂：

　　“我知道大家心中的恐惧与顾虑。事到如今，不怪你们，不怪我，从头到尾错的，只有草菅人命的厚坤家族！

　　你们好好看看自己，看看这片炼狱！我们活得猪狗不如，甚至连东华蓟州寻常百姓家的牲畜都比不上！

　　同样生在红莲帝国的土地上，凭什么我们要承受这种非人折磨？难道灾区的百姓，生来就不配为人吗？

　　你们还记得昨夜那对老夫妇吗？他们一生勤恳，所有子女尽数被强行掳走，下落不明！我的父母、我的兄弟，也全都被枪口逼着抓去充当实验材料！

　　今日他们的绝境，明日就会落在我们任何人身上！你们甘愿日复一日苟延残喘，坐等被抓走、被屠戮、被当做材料肆意摆弄吗？

　　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摆在眼前——唯有反抗！

　　只有拿起勇气反抗，我们才有活下去的资格，才不会任人践踏、任人宰割！

　　愿意赌一次的，跟我走！去往对面的深山，避开围剿，寻一线生机！不要再留在这里，坐以待毙！”

　　一番话字字铿锵，震彻人心，让无数摇摆不定的灾民心神撼动。

　　人群中有人带着颤抖的顾虑出声：“可……万一军队恼羞成怒，直接放火烧山怎么办？到时候我们更是无路可逃！”

　　史蒂芬·帕克目光澄澈而坚定，对着全场灾民郑重许下承诺，坦荡无畏：

　　“大家尽管放心。若是他们真的纵火封山、断我们生路，到那时，你们再把我绑出去交差，我史蒂芬·帕克，绝无半句怨言！”

　　坦荡的担当，瞬间稳住了大半慌乱的人心。

　　人群陷入短暂沉默，终于有人咬牙抬头，决然道：“行！我们信你一次！走！”

　　但恐惧早已刻入部分人的骨髓，依旧有人死死驻足，摇头抗拒：“我不走！要走你们走！我不信这未知的生路，更不想白白送死！”

　　帕克神色平和，不逼不劝，坦然开口：“我绝不勉强任何人。想求生、想挣脱命运的，即刻随我动身。再拖延片刻，追兵将至，谁也走不了了。”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分成两拨。

　　大半灾民咬着牙、揣着忐忑，拖家带口从残破的矮棚、破旧的布堆里走出。老人搀扶着伤者，父母抱紧孩童，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上，写满恐惧，却也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求生微光。

　　另一小半人死死守在原地，缩在废墟角落，眼神躲闪、满脸怯懦。他们死死攥着仅存的破烂被褥，宁愿留在这片炼狱苟活，也不敢踏出一步，奔赴未知的山林。

　　有人望着动身的人群，低声嘲讽：“傻！真是一群傻子！跟着一个惹祸的少年造反，迟早全部死在山里！”

　　有人红着眼眶摇头叹息：“赌不起，我们真的赌不起啊……”

　　帕克看在眼里，心中了然，没有半句苛责。

　　苦难磨碎了这些人的骨气，恐惧浸透了他们的骨髓，不是人人都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抬手沉声吩咐：“愿意走的，全部跟上！不要喧哗、不要乱跑、护住老人孩子，快速撤离河滩！”

　　话音落，他率先转身，朝着对岸连绵的山林快步走去。

　　数百名灾民紧紧跟在他身后，密密麻麻的身影，缓缓离开这片被血泪浸透的荒滩。

　　滩地之上，留下的人依旧蜷缩原地，望着远去的队伍，心绪复杂，既有侥幸，也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悔恨。

　　与此同时，地底深处。

　　无数地虫沿着土层飞速穿梭，密密麻麻遍布整片河滩与山林交界地带，王晨的眼线全方位铺开，任何风吹草动都尽数纳入掌控。

　　虚空阴影之中，数道漆黑人影静静伫立。

　　影将率领残余影兵隐匿在天光之下，气息全然收敛，无声无息护在撤离队伍的四周，但凡有一丝异动，便是雷霆绝杀。

　　整片迁徙队伍看似狼狈脆弱，暗处却早已布下铜墙铁壁。

　　帕克一路走在队伍最外侧，时刻回头照看身后的灾民，瘦弱的身躯，硬生生扛起了数百人的生死。

　　晨风吹动少年枯黄的发丝，他眼底再无昨夜的绝望无助。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掳、只能无力挣扎的灾民少年。

　　他是这片绝境里，唯一敢为众生举起反抗旗帜的人。

　　就在队伍即将踏入山林边界的瞬间！

　　远方道路尽头，骤然扬起漫天尘土！

　　隆隆的车轮轰鸣，破空而来！

　　大批武装车队急速奔赴河滩口，寒光凛冽的枪刃映着朝阳，刺眼至极！

　　第二批追兵，到了！

　　尘土飞扬，铁甲轰鸣。

　　数十辆军用越野车碾压着残破路面疾驰而来，车身裹挟着凶悍的劲风，直直停在荒滩入口。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快速跳下车，列队成形，枪口齐刷刷对准整片滩地，杀气凛然。

　　为首的是一名肩佩校级军衔的冷峻男人，面容刚毅，眼神冷得像淬了寒冰。

　　他是厚坤家族驻守河滩区域的副统领，听闻下属大队全军覆没，当即亲自带队赶来镇压。

　　可当一众士兵踏入滩地，眼前死寂空旷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愣住。

　　满地残留的滩水坑洼、破败矮棚、散落的烂布枯叶还在，可方才密密麻麻的灾民，已然消失大半。

　　只剩寥寥数十名不敢逃亡、缩在角落的留守灾民，瑟瑟发抖地趴在废墟之中，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副统领目光一扫，眼底寒意暴涨，沉声冷喝：“人呢？刚才驻扎在此的灾民，去哪了？”

　　留守的灾民吓得浑身打颤，有人哆哆嗦嗦抬起头，声音破碎：“跑、跑了……刚刚那名黄发少年……带着大半难民，往山林方向撤走了！”

　　“撤走了？”

　　副统领眉峰狠狠一蹙，怒意瞬间冲破头顶。

　　他奉命前来围剿闹事者、镇压动乱，本以为是一场单方面的清缴，没想到对方居然敢当众带人叛逃！

　　“好大的胆子！”

　　他一脚踹碎脚下碎石，声音暴戾刺骨：“区区灾民贱民，也敢在厚坤家族的地界私逃叛走？还敢斩杀我方军官大队！真是活腻了！”

　　旁边的副官连忙上前请示：“统领！残余难民在此，叛民刚入山林，尚未走远！是否即刻追剿？”

　　副统领眸光狠厉，死死盯住远处连绵的青黑山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追！为何不追！”

　　“传令下去，全员进山搜剿！”

　　“但凡跟随叛逃者，一律视为反贼，格杀勿论！”

　　“但凡主动自首、原地归降者，可暂留性命！”

　　命令轰然落下，杀气席卷四野。

　　无数士兵端枪转身，整齐划一，朝着山林方向压去。

　　留守滩地的灾民听得浑身冰凉，个个面如死灰，满心只剩后怕与侥幸。

　　山林入口处。

　　刚刚带领众人踏入林区的史蒂芬·帕克，耳后骤然捕捉到远处传来的整齐脚步声与冰冷军令。

　　他心头猛地一沉。

　　追兵，还是来了。

　　帕克回头望向身后密密麻麻、惊魂未定的逃难百姓，又看向身后黑压压逼近山林的军队。

　　少年单薄的背脊，在山林风口死死挺直。

　　他知道。

　　真正的血战，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士兵踩着满地干枯枯叶，脚步放得万分谨慎，缓缓向山林深处推进。

　　土层之下，无数甲虫静静蛰伏；高高的树梢之间，影兵隐匿于阴影缝隙，冷眼俯视着闯入山林的一众士兵。

　　待到整支搜剿队伍尽数踏入深山腹地，信号瞬间传出。地下成群的甲虫轰然一齐出动，顺着裤管、衣缝扑向士兵，疯狂啃噬血肉。

　　凄厉刺耳的哀嚎接二连三在山林之中炸开，惨叫声此起彼伏，在林间来回回荡。

　　留在滩涂上的留守难民，远远听见山林方向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嚎叫，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心底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有跟着队伍进山。

　　山林外围，副统领站在越野车旁，手握对讲机，神态依旧趾高气扬。

　　“土龙小队，你们抓到了几个叛逃犯？”

　　对讲机里只传来沙沙的刺啦电音，没有半分人声回应。

　　副统领眉头骤然紧紧拧起，立刻切换通讯频道：“甲龟小队，你们在哪？听到请回答！”

　　一片死寂，毫无回音。

　　一股冰冷寒意顺着副统领的脊背往上窜，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他握紧对讲机，声调不自觉拔高，接连呼喊：“鼬鼠小队！蝰蛇小队！毒蛙小队！听到请立刻回话！”

　　对讲机那头依旧只有杂乱的电流杂音，所有小队尽数失联。

　　恐慌终于彻底攫住了他，他脸色煞白，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我带出来的整支搜剿部队，怎么没有半点回应？难道……全都在山里遇难了？

　　他浑身冰凉，喃喃失声：“完了……完了。山里哪里只是一群简单叛逃的难民，这根本就是蓄谋已久的造反！”

　　话音未落，他慌忙翻身上车，对着司机厉声催促：“快开车！立刻返回军部！我必须向上级如实汇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