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战纪》余达

44、压制 陈相如VS

　　陈相如提剑跨步踏出监狱石门，心头猛地一沉。

　　方才进地牢前还是草木葱茏的旷野，不过片刻功夫，整片天地尽数覆上厚重坚冰，满目青绿荡然无存。

　　李长风不再凌空悬浮，失控暴走的力量依旧缠裹着他，双臂无意识胡乱挥舞，周遭山石草木尽数被无差别摧毁。空气中漂浮的水汽随他躁动的心念持续凝霜结冰，层层白霜铺满大地。

　　遍地寒冰，陈相如却感受不到半分刺骨寒意。他清晰记得义弟从前同自己说过，他的异能只能操控水的三态转化，无法直接改变环境温度。眼前这片冰封荒原，不过是他失控外泄的磅礴精神力，强行牵引水汽凝结出的异象。

　　四下再无旁人窥伺，陈相如不必刻意压抑心底积攒许久的愧疚。

　　他紧攥剑柄，望向那道深陷癫狂的孤寂身影，嗓音沉重地高声呼喊：
　　“义弟！你为我受尽苦楚，大哥这就来救你！”

　　话音落下，陈相如快步上前，长剑狠狠扎入地面稳住身形。他凝神打通周身闭塞气道，双掌紧贴湿润泥土，念出在六合中学修习的基础土系法术。

　　“土丝延生，束制身形。”

　　低沉咒音落下，旷野间的泥土骤然翻涌，如同浑浊巨浪般席卷向失控的李长风。

　　转瞬，厚重泥土层层包裹住他，凝成一颗紧实巨大的土球，死死锁住他所有动作。

　　石坎后方，夏茉柠矮身躲藏，全程将这场施法尽收眼底，心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暗自震惊：这明明只是最低阶的土系咒文，课本记载顶多生出细土丝缠绕对手脚踝，为何能爆发出这般撼天动地的威力？眼前一幕，彻底颠覆了她对基础法术的全部认知。

　　李泽水陪在她身侧，望着远处巨大土球，声音紧绷地追问：“风儿，风儿是不是被困在这土球里了？”

　　夏茉柠压下心底惊悸，抬手轻扶他的胳膊安抚：“伯父放心，他不会伤害长风，我们暂且躲在这里静观其变。”

　　没过多久，包裹李长风的土球被他狂暴的控水之力抽干内部水汽，土层缝隙凝结出无数锋利冰锥。轰然一声巨响，整颗土球应声崩裂，碎土化作漫天细沙四散飘飞。

　　脱困瞬间，彻底丧失理智的李长风仅凭野兽本能锁定陈相如。二人视线相撞，密密麻麻的冰锥撕裂寒风，裹挟寒气飞速射向陈相如周身要害。

　　陈相如猛地发力，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银亮剑光翻飞纵横，冰锥撞击剑身脆响不绝，所有袭来冰刃尽数被斩碎，细碎冰碴散落一地。

　　与此同时，他双唇轻启，施展出闭关时跟随卡伦习得、早已融会贯通的巫术诅咒：
　　“行动迟缓。”

　　幽冷咒力悄无声息侵入李长风四肢经脉，即刻生效。陈相如抓住转瞬空隙快步近身。

　　此刻李长风神智混沌，所有躲闪挣扎全是肉身本能，可诅咒之力禁锢住他的四肢，动作僵硬笨重，本能的反应硬生生慢了数拍。

　　陈相如看准时机，抬手扣向他的肩头，打算彻底压制失控的义弟。

　　可指尖刚触到对方躯体，一股冰滑的触感骤然传来，如同触碰浸满冰水的冰面，大半擒拿力道瞬间滑脱。

　　李长风借着这层滑腻阻隔猛地挣动，纵身向后腾跃，拉开一段距离。

　　陈相如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还残留冰凉顺滑的触感，片刻后豁然醒悟，低声自语：“这是他的护身技能‘冰铠’，触感这般奇特，有点意思…”

　　转瞬他挥剑朝着李长风狠狠劈斩，锋利剑锋擦过对方身躯，竟连一道浅痕都没能留下。

　　陈相如收剑，心底暗自惊叹：“冰铠坚硬至此，凭我刚猛凌厉的剑法都无法破开。这便是天圣山祖师李重耳所创的神鬼策封秘术？”

　　他短暂分神怔忪之际，李长风已然催动异能，周遭水汽聚拢，层层缠绕住陈相如全身。

　　“不妙！”

　　话音未落，浮动水汽瞬间凝冻成冰，层层冰层锁住他四肢。

　　陈相如拼尽全力挣扎，冰层却纹丝不动。

　　危急关头，他闭上双眼稳住心神，脑海飞速复盘袁天正传授的合气心法。

　　片刻后，他骤然睁眼，体内气道全力爆发，束缚周身的冰层应声炸裂。

　　细碎冰渣四处飞溅。

　　尚未恢复神智的李长风再度引动水汽围杀而来，陈相如不敢分神，迅速后撤拉开距离。

　　他心底暗自权衡，李长风的能力太过棘手，近身缠斗、远程强攻全都难以奏效。

　　李长风见陈相如后退，缓缓抬起右手。
　　顷刻间，旷野残留水汽、地表冰层、泥土深处潜藏的水分，尽数被无形力量牵引，朝他掌心疯狂汇聚。

　　一颗庞大浑浊的水球在他身前成型，水波翻涌，张力骇人。

　　下一瞬，巨球炸裂重组，化作一道贯通天地的粗壮水柱直冲云霄！

　　陈相如目光一凝，心中暗忖：他究竟在催动何等术法？

　　短短数息，晴朗天际骤然暗沉，黑云滚滚缠绕住通天水柱。

　　乌云散尽，一幅颠覆认知的奇景现世——
　　整片苍穹之上，竟浮现一条横跨天地的浩荡天河！

　　无边河水悬空奔流，顺着通天水柱，源源不断涌向暴走的李长风。

　　石坎后的夏茉柠与李泽水浑身僵住，瞳孔震颤。
　　二人呆呆凝望天际，难以相信整片天空化作奔流大河，尽数朝下方汇涌。

　　不远处地牢密道石门推开一道细缝，一行人压低身形、轻放脚步，小心翼翼从地底潜行至旷野边缘，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为首是青麓三位长老瓦伦汀、卡修斯、里昂，艾克与玄峥紧随其后，隐在粗壮古树盘根阴影里远远观战。

　　众人望见半空倒悬、万水奔涌的天河异象，全都僵在原地，瞠目结舌。

　　大长老瓦伦汀身躯微颤，死死盯住吸纳整条天河的少年，声音难掩颤抖：
　　“这便是继承李南山八十年修为、吞下世间唯一天灵圣果换来的力量吗？他如今的实力，已然近乎神明！”

　　卡修斯眉头紧锁，望着失控吸纳洪流的李长风满心忧虑：
　　“这般恐怖力量不受掌控，天河之水无休止倾泻，再持续下去，整片山野都会被淹没，化为茫茫菏泽！”

　　一旁里昂神色凝重，默默点头，眼底满是忌惮。

　　艾克、玄峥静静伫立，望着撼动天地的术法，心底再也生不出半分抗衡的念头。

　　下一瞬，悬于天际的浩荡天河陡然调转流向，滚滚洪流直冲世界之树，大水倒灌之势无可阻挡，灭顶危机骤然降临。

　　陈相如再不迟疑，沉声开口：“李长风，你要与我斗法，好！我接下你的攻势。”

　　他打通周身气道，凝神念出在六合中学施展过的水系咒文：
　　“四方流泉，汇于我掌，聚水术！”

　　掌心迸发一股无形吸力，眼看就要倾覆世界之树的滔天大水骤然调转轨迹，漫天天河洪流尽数改道，源源不断朝陈相如掌心汇聚。

　　暗处观战的卡修斯双目圆睁，失声惊叹：“还可以这样？”

　　玄峥心绪翻涌，低声怅然感慨，满是自愧：“这般战斗层次、这般术法掌控力，与我们根本不在同一层级。往日我们自以为高深的修行，不过坐井观天！”

　　漫天洪流持续涌向掌心，巨大水压挤压四肢，陈相如肩头青筋暴起，身躯被水流压得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失控的李长风头颅剧痛炸裂，紊乱的精神力疯狂冲撞识海，他抱头嘶哑嘶吼：“啊啊啊……你们敢阻拦我！”

　　狂暴水势随他心绪动荡出现短暂滞涩。

　　暗处的瓦伦汀一眼看穿转机，高声急喝：“他狂暴的精神力在衰减，沉寂的自我意识正在苏醒抗衡！壮士，一定要撑住！”

　　卡修斯攥紧拳头呐喊助威：“壮士！撑住啊！”

　　石坎后的李泽水红了眼眶，用尽气力嘶吼：“风儿！挺住！所有人都在救你！”

　　旷野之中，众人放下彼此隔阂，一同为苦苦承压的陈相如鼓劲。

　　天河的水压越来越恐怖，单掌支撑早已抵达极限。
　　陈相如咬牙发力，从单手硬撑换成双掌齐推，气道全开，死死抵住倾泻而下的万丈洪流。

　　发丝随风翻飞，他的吼声震彻冰封旷野，满是守护义弟的决绝：
　　“李长风！你所有的暴怒与苦楚，我全部接下！！”

　　“还有我！”

　　一道清亮坚定的女声冲破洪流风声，响彻全场！

　　暗处的玄峥瞳孔骤缩，失声惊呼：“是夏茉柠！她按照大长老的计划冲上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那道纤细却决绝的倩影上。她不顾肆虐的水流余威，不惧暴走力量带来的致命危险，径直冲到李长风身侧。

　　她双臂紧紧环住浑身冰寒、深陷癫狂的少年，颤抖却坚定的声音穿透他混乱的识海：

　　“长风哥，别困在黑暗里，快醒过来。”
　　“我们都在等你回家。”
　　“我发誓，从今往后，有我在你身边，今生今世，再也无人囚禁、折磨、伤害你，你绝不会再承受半分苦楚！”

　　话音落下，她闭上双眼，俯身不顾一切吻上他冰凉颤抖的唇。

　　狂风骤停，洪流凝滞，天地间一片寂静。

　　暗处长老、战将，石坎边的李泽水，全场所有人僵立原地，心神彻底被眼前一幕震撼。

　　整片冰封旷野里，相拥相吻的二人，成为撼动所有人心神的画面。

　　洪流停滞的瞬间，外界所有声响彻底隔绝。

　　李长风的意识深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寒雪荒原。

　　一道阴冷诡谲的低语如同附骨之疽，在漆黑识海里反复蛊惑：
　　“来到这里，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哈哈哈，到最后，你的一切，全都归我所有……”

　　刺骨寒风呼啸而过，无数压抑多年的心魔化作旧日残景，反复撕扯他的神智。

　　“长风，你自幼失去娘亲，往后余生，唯有这片茫茫冰雪与你相伴，孤身一人……”

　　“你不过是靠着爷爷传下的修为才有这般威势，除去这些机缘，你自身又有什么本事？”

　　儿时懵懂伤痛的记忆被强行拖拽而出，冰冷回放。

　　模糊人影在风雪中轻声呢喃：“长风，这是你的亲弟弟李林康。虽非一母同胞，身上却流淌相同的李家血脉，你们要彼此友爱。”

　　年幼的李长风满心茫然伤痛，小声询问：“父亲，我的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一声沉重叹息隔着岁月传来，躲闪又敷衍：“这件事，你不必知晓……”

　　刹那间，长年隐忍的委屈尽数爆发，压抑多年的愤怒冲破尘封记忆！

　　“不！我全都清楚！你们骗我，所有人都在欺骗我！是我害死了我娘！我对不起她，我真的好想她啊……”

　　苍老悠远、带着戏谑气息的先祖残魂缓缓响起，回荡在雪原识海：
　　“世间万事，本无绝对的欺骗。万事皆有因果，莫要困囿于过往。相逢别离、得失离合，皆是你必经的历练。
　　无论离开你生命的人，还是走入你生命的人，他们留下的羁绊与温度，早已刻进你的记忆骨血，成为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你能解开我所设下的结界，得到天灵圣果，说明你慧根不浅，且天性通达，悟性很高，有些事情注定是无法改变的，你能做到的只有放下过往，方才能拥抱新生。
　　去吧，孩子你的新生就在那光亮之中，向前走便是无限光明，回头那是无尽黑暗…
　　谨记先祖所言，嚯嚯嚯……”

　　就在心魔与旧日悲苦即将彻底吞噬他神智的刹那，一道温柔坚定的呼唤，穿透层层冰封黑暗，直抵他死寂的心底！

　　“快回来吧，长风，我们都在等你！”

　　这道暖意融融的声音，驱散漫天寒雪，碾碎所有蛊惑心魔。

　　混沌意识泛起一丝清明，心底轻轻一颤：
　　……是夏茉柠？

　　一缕温热柔软的触感破开万年冰寒，清甜鲜活的温度，牢牢拉住即将沉沦的他。

　　是她，真的是夏茉柠。

　　黑暗碎裂，冰雪消融，心魔低语尽数消散无踪！

　　李长风五指猛地攥紧，沉寂的双眼骤然睁开！

　　入目是少女含泪贴近的脸庞，他心神巨震，下意识抬手轻轻将她推开。

　　沙哑恍惚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刚从噩梦中挣脱的迷茫：
　　“夏茉柠……是你吗？我方才，做了一场漫长无比的噩梦。”

　　长久压抑的恐惧与委屈瞬间崩塌，夏茉柠泪水汹涌而出，哽咽不止：
　　“长风哥……你总算醒了，你终于回来了！”

　　李长风望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头纷乱，轻声询问：“怎么了？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夏茉柠泪眼朦胧，不停摇头哽咽：“这一路发生了太多事，就算说上三天三夜，也诉说不完。”

　　二人沉浸在重逢的动容情绪中，一道疲惫到脱力的嗓音急促打断二人：

　　“我说……你们先别温存了，我快要撑不住了！！”

　　众人猛然回神，这才想起陈相如还在用肉身硬抗整条天河的洪流！

　　李长风转头看向浑身承压、气息动荡的少年，刚苏醒的眼底满是陌生：
　　“你是……？”

　　夏茉柠连忙急切催促：“先别纠结身份，快去帮他，再晚就来不及了！”

　　李长风瞬间回过神，眼底迷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容淡定。

　　“这简单。”

　　他快步上前，双掌稳稳贴合悬浮半空、蓄满滔天水流的巨型水球。

　　沉寂体内的神鬼策封秘术轰然运转！

　　“神策——翻云覆雨！”

　　一声轻喝落下，磅礴水系神力掌控全场！

　　方才足以淹没整片山野、化为菏泽的狂暴天河洪流，瞬间褪去凶戾。

　　高悬天际的巨大水球轰然四散，亿万水流凌空铺开，化作绵绵细雨，温柔洒落整片冰封大地。

　　细密雨丝簌簌落下，冲刷满地冰寒戾气。

　　李长风抬眼望向重归澄澈的天穹，语气清淡，却带着撼动人心的力量，缓缓低语：

　　“这场雨，怕是要整整下一周。”

　　话音落下。

　　旷野上所有观战之人齐齐僵在原地，满脸骇然，再一次被这匪夷所思的力量深深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