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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幽光 卢娜的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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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试炼场见过你,对你很有兴趣。旁人都说你只是靠运气才通过入学考核,但我看得出来,你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我想与你交个朋友。”神月士郎目光落在陈相如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欣赏。
陈相如二话不说,迅速脱下身上校服外套,熟练上前搭在卢娜肩头,将她满身脏污尽数遮挡。可卢娜像是被烈火灼到一般,浑身剧烈抗拒,一把扯落外套抱头掩面,哭着转身狂奔离开。
陈相如微微一愣,下意识想要唤住她,话到嘴边却终究咽了回去。他弯腰拾起地上的校服,随手抖了抖尘土,抬眼淡淡看向神月士郎:“难得神月少爷这般大人物还记得我,属实荣幸。只是我无心与任何人牵扯纠葛,只求安稳读完学业顺利离校。在校期间,你不来寻我麻烦,我便感激不尽。”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要循着卢娜离开的方向追去。
长发女子肖蔻芙一把攥住陈相如的衣袖,拔高声音厉声呵斥:“你算什么东西!我们神月少爷主动放下身段与你交好,你反倒摆起这副臭脸?像你这种山野出身的异类,能得少爷多看一眼已是天大恩赐,更别说同你搭话、与你称友!就算你们部族酋长前来,也得弯腰屈膝讨好少爷,能不能得到少爷好脸色全凭他心情。只要少爷一声吩咐,你们那群山野族人,顷刻间便能从这片土地彻底消失,你懂吗,蠢货!”
“肖蔻芙,不必同他浪费口舌,与这种人多说半句,都拉低我们的身份。”一旁的梅兰达抱臂而立,满脸盛气凌人。
“够了。我想与谁交谈是我的自由,用不着你们在一旁阴阳怪气,聒噪得让人厌烦。”神月士郎面色沉冷,二人当即噤声。
梅兰达神色一慌,连忙上前解释:“士郎少爷,我们绝非有意干涉您,只是不愿见这野人肆意张狂。”
“行了,若无旁事就别再拉扯我。你们口中的‘野人’就是我,这般尊贵的大小姐,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我拉拉扯扯,周遭这么多人围观,若是传出去……”
“真令人恶心!”肖蔻芙如同触到污秽之物,猛地甩开手,脸上露出极致嫌恶的神情。
陈相如将校服随手搭在肩头,连余光都未曾分给二人,径直迈步去追赶卢娜。
“少爷,你看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实在令人怒火中烧!”梅兰达伸手指着陈相如远去的背影,愤愤不平地对神月士郎说道。
神月士郎望着那道背影,眼底掠过一抹骇人的杀意,面色阴沉:“罢了。我本有心交好,奈何他无心接纳。人各有志,随他去。倘若他真能安分守己读完毕业便作罢,可但凡他生出半分不轨之心,我定要将他连根拔除,连同他整个部族一同覆灭!”
食堂门外,陈相如早已不见卢娜的踪影。他当即唤出祸旭,命对方立刻搜寻卢娜下落。祸旭转瞬召来四名影兵将军,四人大手一挥,数以万计的影兵倾巢而出,四散搜寻。
不过片刻,影兵传回消息:卢娜独自躲在校内闲置已久的地下仓库。
陈相如来不及等候秦思泖等人,孤身一人跟着影兵奔赴仓库。
仓库内一片昏暗,唯有高处通风窗漏进几缕细碎天光,孤零零落在地面。卢娜蜷缩在角落,发丝散乱,埋着头无声啜泣。
见此一幕,陈相如心口像是被巨石堵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宽慰。
他放缓脚步缓缓走近,轻声道:“你姐姐若是看见你这般受人欺辱,定会心疼万分,不惜一切为你讨回公道。”
卢娜猛地抬起泪眼,满眼错愕:“这仓库常年闲置,几乎无人踏足,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循着你的哭声一路找来的。”
卢娜抬手擦去脸颊泪水,语气满是抵触:“明明是偷偷尾随,何必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没想到你这般猥琐,说话还油嘴滑舌。”
陈相如轻轻摆手:“我从未尾随你,是你姐姐临终托付我,务必好好照拂你。”
“我姐早在我心里死了!”卢娜眼底翻涌浓烈怨恨,“你三番五次提起她,你可知我最恨的就是她!”
“我不知道你与她之间积下多少隔阂,但我敢以性命担保,她到生命最后一刻,心心念念全是如何护你周全。”陈相如神色郑重,一字一句无比认真。
“只会空口说大话,动辄拿性命担保,你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大人物?莫非你亲眼见过她最后一面?”卢娜双目圆睁,怒视着陈相如。
“我与你姐姐是至交。她的死,我……我有脱不开的干系。”陈相如垂下头颅,满心酸涩,从怀中取出那条熟悉的吊坠项链,“这是她离世前,托我转交给你的。”
卢娜全然无视那条项链,浑身惊悸地追问:“你究竟是谁?新闻里说,她当年与叛徒陈相如交战,那人早已被俘送上军事法庭处死。难不成你……不对,处决明明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我就是陈相如。”陈相如声音微微哽咽,与卢彭有关的一幕幕过往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飞速闪过。
卢娜疯狂摇头,全然无法置信:“不可能!陈相如分明已经被处决,难道你死而复生了?”
“是真的。当年站上军事法庭接受审判的,是我的养父沈定国。他是一名异人,拥有随意变换容貌的能力,舍命替我顶罪,救下了我。而后我服用狐族易容药水,换了如今这副模样。”陈相如伸手轻轻扶住卢娜肩头,缓缓解释来龙去脉。
卢娜望着他眼角闪动的泪光,心中的惊惧渐渐平复,心底生出一丝动容。
“你的养父待你真好,甘愿为你舍弃性命……那你的亲生父母呢?”
“我自幼便是孤儿,从来不知亲生父母是谁。若非养父收留,我恐怕早已冻饿横死街头。”
“你虽是孤儿,却有真心待你的养父,命运待你尚且留了几分温柔。可反观我的过往,简直天差地别。”卢娜缓步走到通风窗下,一缕微光落在她白皙单薄的脸颊上,浓重的无力感席卷全身,惹人怜惜。
陈相如温声劝慰:“并非如此,你姐姐对你的爱意,同样倾尽性命。”
“不必总把她挂在嘴边。”卢娜抬眼望向窗外,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她从前是红莲十夜叉之一,即便后来被除名,在军中也自有立足之地,衣食无忧。可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你姐姐当年过得也身不由己,她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
“够了,不必再说。你与她交好,自然处处替她辩解。她身居高位风光无限时,何曾来寻过我?那时候我寄住在远房婶娘家,仅仅摔碎一只碗就要饿上一整天,活计稍有差池,便是一顿拳脚相加。有一年寒冬大雪纷飞,我出门沿街叫卖冻梨,整条街道空无一人,梨子一个都没卖出去,返程路上又接连滑倒,所有冻梨尽数摔烂。回到家中恰逢晚饭,婶娘见我一无所获,怒火冲天,罚我整夜站在门外不许进食。屋内暖意融融,满是欢声笑语,门外只有呼啸寒风与漫天落雪。不知过了多久,大门被推开,婶娘将一盆残羹剩饭放在院中,连一眼都不肯多看我,转身便关上房门。院里的狗立刻扑上去大快朵颐,我又冷又饿,头晕眼花甚至生出幻觉,为了活下去,我竟卑微到去争抢狗盆里的吃食……”
说到此处,卢娜再也压抑不住,失声痛哭。
陈相如走到她身侧,语气满是心疼:“你婶娘一家心肠歹毒至极,这些年你能撑下来实属不易,也难怪你会感慨我与你的命运天差地别。”
卢娜擦干眼泪,继续倾诉积压多年的苦楚:“两个表弟更是把我当成免费奴仆,稍有伺候不周便是一顿毒打,挨打时连半点反抗的情绪都不能流露,不然只会换来更凶狠的施暴。打完之后,我还要强装笑脸,为他们穿衣、铺床、叠被……”
“天底下怎会有这般刻薄之人!”陈相如一拳砸在墙壁上,墙面发出沉闷震颤。
“好不容易借着她红莲十夜叉的身份,我得以破格进入六合中学,本以为终于熬出头,可没过多久她便被除名。我虽没有被勒令退学,可无论我如何拼命苦读,考官像是串通一气一般,次次卡我考核。同期不少倒数的同学都顺利通过,唯独我常年稳居班级前列,却年年落榜。今年已是第三年,若是这次再无法通过,我便会被强制退学。天真的我,竟想着讨好那些权贵子弟,盼着他们能伸手拉我一把,到头来才明白,在他们眼中,我不过是供人取乐的玩物……我实在熬不下去了,或许这就是我的命。”
卢娜仰头苦笑,静静拭去泪水,仿佛坦然接受了命运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所有磨难。
“你收下这条项链吧。你姐姐从来都值得你依赖,她当年的日子,远没有你想象那般风光。”陈相如缓缓摊开掌心,那条项链静静躺在他手心,金色吊坠在微弱天光下泛着细碎微光。
卢娜缓缓低头,望见那枚熟悉的吊坠,积攒多年的委屈瞬间崩塌,哽咽出声:“妈妈,我受了好多苦,你知道吗?当年你为什么要把我送走?我宁愿留在你身边吃苦,当年离开的为什么不是姐姐……”
陈相如抓起卢娜的手,将项链轻轻放入她掌心:“你的母亲在送走你的第二年便染病离世,她怕你伤心,特意嘱咐你姐姐隐瞒此事,谁能想到,最后你姐姐也落得这般结局。”
随后,陈相如将卢彭这些年所有的隐忍与悲惨遭遇,一五一十尽数告知卢娜。
卢娜听完,大脑一片空白,许久才攥紧项链,死死盯着陈相如,声音发颤:“她是怎么死的?难道是你亲手杀了她?”
陈相如对上她的目光,脑海中再度浮现卢彭的模样,满心愧疚,只能转过身揉了揉眼眶,平复翻涌的情绪。
“怎么,心虚了?不敢与我对视?”卢娜步步紧逼追问。
“卢彭的死,我的确难辞其咎,我恨自己当年没有能力护她周全。但杀死她的人从来不是我,她是……她是自尽的。”陈相如转过身,嗓音哽咽艰难。
“不可能!她那般坚韧,无论多难的绝境都能从容应对,绝不会选择自尽,我绝不相信!”卢娜满脸抗拒。
“是梅兰达的父亲,阿科力将军,硬生生将她逼上绝路。”陈相如语气无比笃定。
“什么?逼死我姐姐的,竟是梅兰达的父亲阿科力将军?”卢娜满脸震惊。
“没错,他是彻头彻尾的奸佞小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旁人性命如草芥。那日我与你姐姐对战已近尾声,本无需再拼死相搏,我拼尽全力劝她抽身逃命,可她却说,阿科力拿你的性命作为要挟,逼她与我死战到底。她既不愿与我刀剑相向,更舍不得你惨遭毒手,最终以自身血肉献祭,召出朱雀,燃尽了自己的魂魄。”话音落下,陈相如心口一阵尖锐绞痛。
“我竟为了升学,低三下四去讨好仇人之女,像摇尾乞怜的狗一般,这是何等屈辱!”卢娜情绪崩溃,歇斯底里地嘶吼。
陈相如上前轻声安抚:“你当初并不知晓全部真相,不知者无罪。事到如今,你今后打算如何?你尚且年轻,前路尚有无限可能,总要好好活下去。”
“这些年我一直苟延残喘,总以为熬一熬就能看见曙光。嘴上说着憎恨姐姐,可没有一日不期盼她能出现,带我逃离泥潭。她曾是我最大的骄傲,能拥有这样的姐姐,我由衷自豪。从前家中清贫,可一家人相伴便是温暖。父亲离世后,母亲与姐姐便是我全部的精神支柱,有她们在,再大的苦难我都能扛住。自从新闻播报她战死的消息,我如同丢了魂魄。无数个深夜,我都恨不得手刃你,当初你被送上军事法庭,我只觉得太过便宜你。可如今得知全部真相,我反倒松了一口气,终于能卸下心结,做回真正的自己。”倾诉完毕,卢娜只觉心头积压多年的重担尽数消散。
陈相如轻声问道:“那你心中,可有后续打算?”
卢娜没有作答,低头看向掌心的项链,缓缓打开吊坠,望着里面的全家福,低声呢喃:“爸爸,妈妈,姐姐,我还好好活着,你们放心。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会分开。”说罢,她合上吊坠,将项链戴在颈间。
她抬眼看向陈相如:“多谢你告诉我全部真相。那日巷子里你拿出项链时,我满心抵触,我清楚这条项链出现,便意味着残酷的真相将至,那时我还没有做好接纳一切的准备。如今心结已解,剩下的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担忧,我绝不会泄露你的身份,安心以现在的模样生活就好。你心地温柔,我姐姐果然没有看错人。”
陈相如望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冽,心知她心中已然谋划复仇,连忙开口劝阻:“你姐姐生前唯一的心愿,便是让我护你周全。我不会任由你以身涉险,报仇之事交给我便可,你千万不要冲动行事。”
卢娜不再多言,转身朝着仓库大门缓步走去:“我的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插手。你的过往我不会多问,也不会对外泄露,我们各自走好自己的路。”
话音落,卢娜孤身走入仓库门外的天光之中,消失在黑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