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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谁也没 ...

  •   谁也没想到前段时间接纳的流民里竟会混进朝廷的探子,若非最后凌小九的意识拼死冲破桎梏,石关寨的命运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在这件事上,他们所有人都欠凌小九一份恩情,万二郎曾去看望过还在休养的凌小九,可问他想要什么报答,那人只是摇头,什么也不答。
      或许是这次溺水真的给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伤害,又或者是曾经不好的回忆到此还在摧残着他的内心,哪怕是从药房痊愈出来后,凌小九的精神看起来依旧不是很好。
      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平日里也不会出现在众人面前,苏木曾想邀请他回去与自己同住,可凌小九摇了摇头,说他能照顾好自己,不想再给苏木增添麻烦。
      自从凌小九的意识回来后,杨智贤曾几次三番想找他好好谈谈,可不知为何,那人每次都刻意避着他,让他连面都碰不上,更别提说话了。
      说实话,这样的相处正是他曾经所渴求的,可如今真当那人躲着他不见了,这心中却是觉得憋闷,以至于让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
      他也并不是想要从此和凌小九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他只是,没办法回应那人的感情,若是凌小九和其他人一样只同他做兄弟,他又何尝不愿交这么一个谈得来的朋友。
      曾经他们两人秉烛夜谈,教授刀法的日子,不止凌小九难以忘怀,就连杨智贤自己也从未忘记。
      在这个山寨里,很少有人会像凌小九这般毫无芥蒂地接受他曾经的全部,不论是他曾经听上去极为可笑的抱负,还是受他牵连惨死刀下的家人,那人都认真地听着,直至最后邀他举杯,祭奠他枉死的家人,埋葬他破碎的志向。
      他就像是一个交心的知己,理解他的苦楚,懂得他的悲伤,如同一束微弱的光芒,给他黑暗的人生带来了一丝温暖的慰籍。
      可如今,这抹光芒熄灭了,烛台上的白烟渐渐化作那人受伤的神情,挂着泪痕的眼睛在他眼前挥之不去,那人颤抖着问他,难道这都是他的错吗?可当时自己回答了什么来着?
      今夜注定无眠,再躺下去反正也睡不着,索性还不如起来去屋外散散心。
      天还未亮,四周一片寂静,除了把守和巡逻的喽啰,这个点应当是没有人会像他一样还在外闲逛的。
      可在外闲逛的杨智贤此刻却听到了磕磕绊绊的木桶和水声,心感疑惑的他向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只见月光照耀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吃力地将一桶水一点一点地拖上台阶。
      先前为了避免被其他人厌弃,所以才会选择在晚上去伙房寻吃的,如今虽然其他人已经不会再像曾经那般对待凌小九,可留在他心中的畏惧难消,为了避免再度发生像刘家兄弟那样的事,所以他只能选择在大家都熟睡之后才出门。
      看着那人如此费劲地提着水桶,杨智贤忍不住想上前帮把手,可还没等他走到那人身边,听到动静的凌小九转过头,看清他的那刻竟然慌得撒手连退了好几步。
      手中的水桶顺着台阶咕噜噜地滚了下去,桶内的水撒了一台阶,就如同凌小九无形中暴露出的恐惧,令杨智贤生生止了脚步。
      “我……我只是想帮你提一下水桶。”
      杨智贤抬起手想要表示自己并无恶意,可凌小九一见他有所动作,就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踉跄着后退,最后竟连水桶都顾不上拿,直接一溜烟地跑走了。
      这般反应着实是在杨智贤的意料之外,看着地上的水桶,他的心里就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很不是滋味。
      他替那人重新打了一桶水放在门口,屋内无声,恐怕是因为察觉到他的到来而刻意收了声息,杨智贤也没说什么,放下水桶后便带着沉重的脚步声离去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说出的话会给人造成这般大的伤害,时至今日,他这才终于后悔起自己当初的口不择言。

      上次冯烁与刘家兄弟接头遇袭,脖子上被人割了一刀,好在袭击那人力道尚小,这才好不容易从阎王手里捡回了一条命,可是却也让他再也发不出声音说不了话,堂堂副将却沦为了一个遭人耻笑的哑巴,这份屈辱和仇恨只能化作沙哑的怒吼。
      在得知韩勇要率兵再度攻打石关寨时,冯烁顾不上自己伤势未愈的身体主动请兵,韩勇以他身子未好为由拒绝了他,可冯烁直接跪倒在他的面前,大有韩勇不答应便不肯起来的意思。
      “冯烁!”拽了两下都没能将人拽起身,这人固执的性格简直和他一模一样,“行了行了,赶紧起来,让下属们见了像什么样子。”
      冯烁抬起头,虽然没有说话,可韩勇也看懂了他眼中的意思。
      “罢了,此次出兵我本就打算兵分两路进行包抄,交给其他人我也不太放心,思来想去还是想着将另一半兵力交给你来率领。”冯烁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对着韩勇抱拳,哑着的嗓子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声音。
      “但是,你说不了话,发不了令,带兵难免有所困难。这样,我给你配备两名旗兵,挥红旗则进攻,挥绿旗则撤退,你看如何?”
      听到这里,冯烁已经感激到不知该怎么表达好了,可韩勇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不放心地继续叮嘱道。
      “切记,此去需得千万小心,莫要逞能,若敌人难以攻下便派人将这块令牌传与我,我见了定会派人前来相助。”

      山寨再度遭到围剿,除了凌小九其余四人兵分两路前去迎敌,虽然山寨此时还安然无恙,可经历了上次的血洗,谁又能真的放下心来。
      留守山寨的喽啰不时望望通向山下的小道,希望能在这条路上早日见到凯旋归来的头领们,可又害怕出现在此的不是头领,害怕此刻亏空的山寨会迎上朝廷的人马。
      可等了许久都不见战事结束,等不住的喽啰正打算派人下山去看看情况,可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跑上山来。
      “不好了!不好……”那人话都没说完就直接扑倒在了地上,门口的喽啰急忙上前来扶他。
      “慢慢说,什么不好了?”
      那人抓着扶他的人的手,混杂着血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向他们求着援。
      “官兵……太多了……我们突围不出来……快去救……头领……”几下抽搐,喉间涌出了大股的鲜血,没等医师赶到救治,那人就在他们眼前咽了气。
      “怎么办,头领们有难,我们必须去救他们啊!”
      “可要怎么救,又先去救哪边呢?”他们自己也知道,仅凭留守山寨的这点兵力,哪怕他们全都下山,可没有将领的指挥也只会是去白白送死。
      “那也好过什么都不做啊,咱在这多耽搁一分,头领们那边就多危险一层。”那人说着站起身,“头领对咱有恩,咱不能坐视不理,不管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要当缩头乌龟的那就继续待在这,要去救头领的那就随我一道下山!”
      喽啰们闹哄哄地吵了起来,谁也没注意到他们的背后正走来一个身影。
      “各位,若不嫌弃,我有一计。”

      张旭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了,可眼前的敌人乌泱泱的就好像望不到头,握着朴刀的手已经开始酸麻,再这般打下去,恐怕最后只会被耗尽力气斩于马下。
      万二郎这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们从早上杀到了傍晚,官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连给他们一点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大哥,咱们要不先撤吧。”两人好不容易背靠背站到一起,张旭赶紧趁这机会向万二郎喊道,“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咱们杀不完的。”
      “不行,咱们一撤智贤和苏木就会被官兵包围。”万二郎喘了口气,侧头询问着背后的张旭,“他们那边情况如何,派去找他们的人有回来了吗?”
      “没有,去了好几拨人了,全都有去无回,恐怕那边已经凶多吉少了。”一刀斩杀冲到面前的敌人,张旭本想继续同万二郎商量该如何与另一边会合,可就在这时,战场侧方却传来了骚动,抬头看去,远处山头上,骑在马上手握长枪的,正是他们刚刚还在担心不已的杨智贤。
      “智贤?他没事!他杀回来了!”
      张旭的呼喊无疑让原本已经打到绝望的山寨众人再度士气高涨,就连对面的冯烁都受其影响,不禁开始为韩勇那边的状况感到担忧。
      怎么回事?杨智贤都已经杀到这了可却不见将军的身影,难道说……
      哪怕他不相信那样厉害的将军最后会败在他人手下,可怀疑和恐惧的种子一旦在心里种下,就会无时无刻影响着他的思维和判断。他开不了口,若要求证只能将临行前韩勇交给他的令牌派人送出去,可若是将军那边无碍,这般贸然求援又是否会害将军少了兵力应敌。
      可对面显然不会给他思考的机会,杨智贤一声令下,山寨众人便从山头上一拥而下加入战局。杨智贤骑着马冲在最前面,有官兵想要拦截他,只见他俯身避开刺来的长枪,反手一枪便挑翻了对面的兵器,随后一招“毒龙出动”利落地了结了对面的性命。
      “杨智贤在此,冯烁狗贼,还不束手就擒!”
      杨智贤的声音隔着厮杀的人群传到冯烁的耳朵里,虽然心中已经慌了阵脚,可自己身为一军之将,又岂能不战而退。
      冯烁夹紧马腹,挽了个枪花便迎上敌手,可杨智贤手执枪根,不退反进,两人交手,转眼竟是几十个来回。
      说起来这也是冯烁第一次和杨智贤交手,先前只听韩勇说石关寨的其他人不过都是一群乌合之众,可唯有这杨智贤是名门将相之后,其实力不容小觑,如今见了,果真如此,虽然这杨智贤力道尚小,可出招奇快,逼得他只能连连抵挡,竟连回手的时机都没有。
      两人的枪杆架到一处,冯烁一个用力格开对方,杨智贤倒提铁枪,回身便走,好不容易得了空当,还没等冯烁手中的长□□去,陡然间见那人拧腰纵臂,回身出枪,闪着寒锋的枪头竟直刺冯烁的面门。
      好在这招看似凌厉,可却因力道的不足让冯烁从枪下捡回了一条命,将马匆匆拉远后,寒风一吹,冯烁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上已经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将军说得没错,杨智贤,果然不是个容易对付的敌人。
      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相信将军那边恐怕真的已经遭遇了不测,再打下去已经没有了意义,冯烁示意旗手挥舞绿旗,命令底下的大军立马撤离。
      “官兵撤了,别让他们跑了,咱们一鼓作气杀过去!”因为杨智贤的到来这才逼退了紧咬不放的冯烁,眼下军中士气正旺,张旭手一挥,正打算趁此机会乘胜追击,将落败的官兵一网打尽。
      “大头领,三头领,莫要再追了,先去救二头领他们要紧!”正要动身时,却有喽啰拦在了他们面前。
      “救二头领?”张旭不解,杨智贤不就在这里,这喽啰说的又是什么意思。
      “这其实是凌将领想的计策,假扮成二头领的模样让对方慌了神,而真正的二头领此刻还在和官兵交战,正等着咱们去救呢。”
      万二郎抬头看去,只见远处骑在马上的那个“杨智贤”对着他们抱拳,随后调转马头一个人孤身回了山寨。
      在先救杨智贤他们还是先救万二郎他们的选择上,凌小九不是没有犹豫过,苏木是他的家人,而他对杨智贤的心意整个山寨都知道,所以在底下的喽啰们都已经准备好要去帮二头领时,凌小九却说,去救离山寨更近的大头领和三头领。
      出于大局考虑,这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可这也就意味着,若是战况一时结束不了,杨智贤和苏木那边只会是凶多吉少。
      他到底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会亲手舍弃拯救自己最爱之人的机会,万二郎想不到。
      在他们与杨智贤会合后,果然韩勇这边见了他们也不禁有些慌乱,显然他也想不到除了战死还有什么可能会让冯烁连求援的令牌都没送来就被冲溃了防线。
      “韩勇狗贼,那冯烁被我一刀砍中腹部已经奄奄一息,单靠你一人,又怎敌得过我们四兄弟。”
      张旭故作嚣张地冲对面喊道,韩勇听闻,一时竟有些拿不准主意。
      自他成为主将起,冯烁便一直跟在他的身后,身为他的副手,随他出征抗敌已有数载,他们的关系早已超脱了官僚间的上下级,早已在一场场的战役中视彼此为兄弟。
      可冯烁命薄,先前的遭遇已经让他心痛不已,如今听闻那头遇害,虽然他不能确定这是否又是贼人使的奸计,可山寨可以来日再打,如若冯烁的受伤是真,他晚去一会儿,恐怕再见已是阴阳两隔,这赌注太大,他赌不起。
      “撤兵!”
      谨慎如他,韩勇果真选择了撤退,临走前他转头扫视了一圈面前的山寨众人,不知为何,他的眉眼间此刻竟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情。
      “我承认,你们确实有点本事,若不是身份对立,或许我们真能成为把酒言欢的兄弟。”可下一刻,他眼中的柔软瞬间被肃穆代替,“可若是冯烁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也别怪我到时候手下不留情。”
      他带着人离开了,人在朝中,任谁都是身不由己。
      “智贤,智贤?”
      愣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意识到万二郎是在叫他。
      “大哥,何事?”
      “没什么,只是见你出神的样子,莫不是又想起过去那些事了?”
      杨智贤看着韩勇离去的背影,是啊,确实,韩勇和他很像,恍然间似乎从那人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憧憬着美好志向的自己,手持长枪,身骑战马,枪头能够横扫敌军,却杀不尽人心中的丑陋和妒忌。
      走到如今这步,他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呢?
      “说起来,我竟不知智贤你还会教小九使枪。”回山寨的路上,万二郎不经意地提道,“你不是说那是你们家代代相传,绝不传授外人的枪法吗,嘴上嫌弃着人家,结果还不是将自身的枪法教授给他了。”
      面对万二郎的调侃,杨智贤显然听得一头雾水。
      “大哥,你在说什么呀,我先前只教过他一点刀法,况且自从……自从知晓了他的心意后,我便再也没教过他了。”
      听到这话,万二郎不禁感到惊奇,他将方才凌小九扮作他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杨智贤,说小九使的枪法简直和他如出一辙,就连万二郎自己都被凌小九精湛的演技给蒙骗了过去。
      “竟有此事?”杨智贤闻言大吃一惊,暗自思索可确实不记得自己有教过凌小九杨家枪法。
      难道是当时在他面前舞过枪,可就凭这几眼那人便将其中的招式学会了吗?
      “苏木,咱们这次能全身而退还真得多亏了小九呢。”张旭的大嗓门从他们背后传来,万二郎瞥了一眼身旁陷入沉思的杨智贤,不禁落后一步竖起耳朵旁听。
      “小九?”
      “是啊,你不知道,他扮作二哥的样子可像了,就连声音都像,要不是后来喽啰说那是小九扮的,我还真以为是二哥杀过来了呢。”
      “啊,你是说他的易容啊,是啊,小九的易容术可厉害了,多亏有他,我们在各地作案才能每次都顺利脱身,若非他的手艺精湛,我俩的海捕文书恐怕早就贴得铺天盖地了。”
      “哎,不过说起来有一事我一直好奇,你当初不是说小九他不会武吗,可不论是作为凌九霄的他还是今□□退冯烁的他,那看起来都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啊?可若是他真的这般厉害,平日里又怎么完全看不出来呢?”
      可讲到这里,背后突然安静了下来,万二郎有些疑惑地转过身,就见身后的苏木面色沉沉,几经犹豫,终还是开口说道。
      “小九他,学东西很快,只要是别人使过的招式,他看几遍便能学个七七八八,照他所说,他儿时的几位师父也曾夸他是个练武奇才,若非当年发生了那样的事,长大后的小九又如何不能实现他的宏图壮志。”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被生生折断了傲骨,一脚一脚地踏碎了自尊,曾经的志向化为了泡影,每当拿起刀时,心中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质疑着他如今的实力。
      一代天骄就此陨落,留下的只是一个人人可欺的软弱之才。
      “他曾说过,自己手中的刀已经没办法再保护任何人,与其被凌九霄利用大杀四方,还不如就此荒废,至少也能留得双手干净。”
      可如今,因为一个人的出现他再度起了想要学武的决心,只因那是杨智贤用过的招式,所以他便将那些动作完完整整地记在内心,每当夜深人静,在独自一人的小院里一遍遍地摸索着,他从不奢望能用这拙劣的模仿讨得那人欢心,唯求这动作上的相近,就好像那人还似从前般愿意教他,就好像那些秉烛夜谈的日子从来都不曾远去。
      他是这么的可悲,又是那样的坚定,直到这时万二郎才真正看清,那人从不被看好的感情,却是比任何人来得都要深情。
      “智贤……”
      可已经走到前面的杨智贤显然没有听清,就如同在这段感情里永远都得不到他的回应,凌小九比谁都要清楚,可却还是如同飞蛾扑火般义无反顾地爱上了这个不会回头的男人。
      他爱得那样炽热,爱得那样惨烈,也正因如此,这份沉重的感情,万二郎已经没办法再像当初那样同人笑话他的一片痴诚。
      因为凌小九的到来,苦闷的杨智贤才会对人敞开内心,因为杨智贤的存在,才会让凌小九对这黑暗的世道再度留有一丝念想。
      这不是世俗难容的心意,只是两个可怜人在孤寒中的相互慰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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