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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天色渐晚,路上已经没有几个行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端着一个破碗颤颤巍巍地走在路上,两个年轻人与他擦肩而过,却因为只顾着说话不小心撞到了他,手中的破碗被撞得洒出了一些米汤,老人甚至都没来得及恼怒,只见他立刻俯下身一脸可惜地就要去舔洒在地上的汤水。
      “哎呦,实在对不住,老人家,这都已经脏了,就别吃了。”其中一个年轻人见状急忙阻拦,可老人只是摇摇头,很小心地将地上的几颗碎米捡起来放回碗里,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手中这碗稀得只能看见汤水的米汤是什么不可多得的美味佳肴。
      “让两位见笑了,只是家中还有一个病重的孩子,这米汤是老汉我好不容易才从其他人家中借来的,所以实在不舍得浪费。”
      “最近没有旱灾,这边也没有发生灾祸,按理来说不应该这么缺粮吧。”
      听闻这话,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两位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吧,你们有所不知,此间有座山,唤作石关山,山上有伙强人,身手都好生了得,朝廷几次派兵征剿,却每次都只能兵败而归。这不,新上任的知府大人如今又要攻打石关寨了,为了扩充粮草便硬是派人抢夺了附近几处村庄所有的粮食,我那老伴本想偷偷藏点粮食,谁料被发现后那官军将她踹倒在地,没过几天就越发病重,临走前……甚至连一口热乎粥都没能喝上……”
      提及过往,老人那满是皱纹的眼角渗出了几滴泪,他立刻低头去擦,末了甚至还不好意思地朝两人道着歉,说自己又自顾自地诉了好多苦,让两人不要往心里去。
      “老人家,我这里刚好有两个烧饼,就当作方才不小心撞到您的赔礼吧。”
      那老人见到冒着香气的烧饼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可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将烧饼裹好放回了自己的怀里,他对着两人重重地道了谢,若非他们阻拦,他甚至还想跪下来谢谢他们。
      “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呢?”那佝偻的身影颤颤巍巍地走远了,两人远远地望着,却清楚地明白这不过只是杯水车薪。
      “是朝廷的错?还是山贼的错?可为什么最后承受苦难的却是无辜的百姓呢?”
      石关寨与朝廷打了几天,新上任的知府看起来来势汹汹,可结果还是和之前的人马一样都是个草包,见到自己大势已去,转头就扔下伤员和粮草连夜撤回了江宁府。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让石关寨的人捡了个便宜,杨智贤清点好从周柏丕营地中搜来的粮食,吩咐众人搬上马车这就打道回府。
      不知是因为接连几日的迎敌让人疲惫,还是因为大胜而归的喜悦让人不自觉放松了警惕,等杨智贤意识到山中飘散的烟雾有些异样时已经为时已晚,耳边骤然听到一记穿云箭的破空之声,本想立刻唤人迎敌,可眼前却突然开始变得模糊。
      他摇摇头本想让自己清醒,可却只是让自己的脑袋更为眩晕,踉跄地摔倒在地,转头看到身边的喽啰也都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明白自己这是中了敌人的奸计,可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何时中的毒,更不甘心,与辽人的厮杀都没能夺走他的性命,最后竟会在一处无名的小道上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眼前彻底遁入黑暗之时,忽见两个身影朝着这边靠近,他看不清来人长相,只感觉手中一空,陪伴自己出生入死的宝刀就这样轻易地被人拿走了。
      等他再次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山寨,顾不得麻痹僵硬的腿脚,他着急忙慌地跑到前厅去禀报大哥。
      “大哥!”
      厅内万二郎和张旭刚好都在,见他踉跄地跑来,张旭立刻上前去搀扶他。
      “大哥,我们回来的途中遇袭,粮食……”
      万二郎示意他稍安勿躁,表示自己已经全都知道了。
      “张旭见你迟迟未归,放心不下前去找你,这才发现你们一行人全都倒在路上,所有的马车也都被拉走了。”虽说少了这几车粮食石关寨也不会饿得吃不上饭,可到底还是在不知名的人手里翻了船,为了以绝后患,不管是杨智贤还是万二郎都觉得有必要将幕后之人给揪出来。
      “智贤,你晕倒前有看清来人长相吗?”
      “说来惭愧。”杨智贤摇了摇头说道,“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我只看到那是两个人,其余的都没有看清。”其实其中有一个人倒确实有走到自己的跟前来,只不过那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被他拿走的刀,竟然忘了趁此机会记下那人的样貌。
      想到这,杨智贤更是万分懊恼,若非自己轻敌着了道,到手的粮食又怎会被人夺走,若非自己怒气上头误了事,现在又何苦害大伙陷入僵局。
      “没事,这也才刚过一夜,他们带着那么多的粮食应该也走不快,我已经派了人前去附近打探,估摸着这会儿也快回来了。”
      万二郎的话音刚落,厅外果不其然便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大头领!”
      “进,可有探到什么?”
      进来的喽啰满头大汗,似乎是一路狂奔而来,这会儿正大口地喘着气。
      “禀报大头领,属下们沿着二头领遇袭的小道一路找寻,没有发现可疑之人的踪迹,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山下的村落发生了一件怪事,几处村庄的村口都被人扔了用麻袋装着的粮食,听他们所说,之前朝廷为了攻打我们石关寨搜刮民脂,害得山下百姓民不聊生,如今得了这些粮食,他们都在称叹苍天有眼。”
      “那些粮食可是我押送的那些?”杨智贤急忙问道。
      “属下不知,只是在村外的一处荒地里发现了几辆空的马车,属下仔细瞧过了,那正是寨中丢失的马车。”
      “原来如此。”万二郎听闻,眼中带上了一丝饱含敬佩的认同。
      “虽劫走了粮食可没有害一人性命,此为仁义,不忍百姓受苦,宁可冒着风险也要救人于水火之中,此为大义,看来那些人也是打抱不平的好汉呐。”
      “什么好汉,不过是会使些小聪明罢了。”杨智贤愤愤不平,他冲那喽啰继续问道,“除了马车还有没有发现其他的东西,比如刀之类的?”
      “回二头领,属下都仔细看过了,没有其他东西。”
      “怎么,你的刀丢了?”杨智贤的刀张旭也见过,平日里宝贝得紧,让人碰一下都不行,他曾经还开玩笑地说二哥以后莫不是要和那把刀成亲吧,当时被杨智贤狠狠地瞪了一眼,到现在都让他印象深刻。
      “你那把刀都好久没换了,如今丢了也好,小弟我以后给你找把更好的。”
      可他的安慰根本没起多大的作用,反倒惹恼了杨智贤,将张旭搀扶着他的手也顺带一把甩开了。
      “你懂什么,你可知道那把刀……”他张了张口,却发觉如今自己根本说不了什么。
      是说那刀是自己出征那天家人千里迢迢送到自己手中的牵挂,是说在边关抗辽时陪着自己浴血杀敌,在无数个难熬的夜晚抱着它呢喃对家人的无尽思念,是说自己锒铛入狱满门抄斩,最后身边只留下这一把刀而已,这是自己曾经的一腔热血渴望精忠报国,也是他后来对朝廷的憎恨提醒自己莫忘此仇。
      可这些,他又怎能对人提及,他从不暴露自己的脆弱,更别提奢望张旭这种无拘无束的山贼能够理解他一路走来的不甘与苦楚,空有满腔抱负却最终只能落草为寇,他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家人最后的托付。
      而如今,这把与家人唯一有联系的刀也丢失了,似乎就连老天爷都在嘲笑他,笑他自不量力,笑他都已经沦落至此竟然还对过去的日子念念不忘。
      他不顾万二郎和张旭的阻拦,执意要下山去找寻自己丢失的刀,可人海茫茫,那两人早已走得无影无踪,不知道对方的长相,不清楚他们的身份,他所能向人打听的,只有问起是否见过一把玄铁宝刀。
      “这路过带刀的人那可多了去了,不过是不是玄铁这我哪知道啊。”酒馆的小二冲他笑笑,见他面色发黑,只好指着衙门的方向向他提议到,“不过要是那刀对客官您很重要,不妨去衙门报官,虽然不见得一定能帮您找回刀,但也总比这样大海捞针要好。”
      报官,若放在以往,他不仅会去报官,甚至事态紧急他还会亲自带人追捕盗贼,可如今他自己也是戴罪之人,关于他的海捕文书恐怕也早已贴得到处都是,这次下山他也只能戴着斗笠围着软巾,一路避开巡逻的守卫,这才勉强混进城中打听。
      虽然他并不打算前去报官,可小二的话倒是也提醒了他,那两人的动作并不生疏,看起来应当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既然他们曾经也犯过案,那官府张贴的海捕文书里说不定就有这两人的踪迹。
      城门口张贴的告示前围了一大群人,身旁的百姓正在讨论官府抓了很久都没有抓到的嫌犯,杨智贤隔着人群小心地瞧了几眼,见上头没有自己这才敢挤上前细细查看。
      “朝廷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那雌雄大盗的赏金都涨到一人三千贯了。”
      “光涨赏金有什么用,那雌雄大盗做事小心,至今都无人知道那两人的真实身份,说不定啊,他们现在就挤在人群里和咱们一起看告示呢。”
      杨智贤闻言心里一惊,但见周围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这才扯了扯软巾继续看墙上的告示。
      “不过,这雌雄大盗久久未能抓捕归案,说到底,不过是他们比官府更得人心罢了。”站在杨智贤旁边的那人还在说着话,只是讲到这里,却忽然收敛了声音,看了看四周没有巡逻的守卫,这才小声地对周围人继续说道,“听说那两人惩奸除恶,劫富济贫,好几处百姓都得了他们照顾,也正因如此,这海捕文书发布了这么多天都依旧没有回应,就算百姓们真碰到了雌雄大盗,想必也定然会为其掩盖踪迹吧。”
      “不过这一不知年龄,二不知样貌的,告示上就只写了他们行事前会以穿云箭为号,就算真让咱碰上了恐怕也不知道对方身份吧。”
      人群中有人这样打趣道,本来还在看告示的杨智贤一听这话顿时转过头去,说话的那人瘦瘦小小的挤在人群里,听着其他人的讨论时不时地插上一句,杨智贤本想等人少的时候再去问问他所谓穿云箭的事,却在他转身离去的时候突然看到那人手中拿着的宝刀,那正是他丢失的玄铁宝刀。
      “等等,站住!”杨智贤追上那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扯了个踉跄,“你这刀是从哪里来的?老实交代!”
      那人似乎被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给吓到了,整张脸吓得惨白,明明是个男子,可圆溜溜的眼睛里似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喂,你……”
      “这刀……是小人方才从一个人手中买到的,不知哪里得罪了大人您,还望您大人有大量,能够饶了小人我。”那人讲得可怜巴巴,周围因他们闹出的动静而聚过来围观的百姓这时也都议论纷纷,这样下去迟早会引来守卫的注意,杨智贤只能抓住那人的胳膊,将他拉出人群拐到小巷里去。
      远离了人群,空旷的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人,那人看起来似乎更害怕了,畏畏缩缩地躲在墙边,杨智贤对他这没有半分英气的模样很是嫌弃,但为了问清缘由,他也只好放轻声音继续问道。
      “这原是我的刀,只不过之前被一个小贼给顺走了,你莫怕,若是与你无关我自然不会对你怎么样。”
      那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见杨智贤伸手来取刀,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将刀往怀里紧了紧。
      “大人,不是我不给你,只是……只是这刀是我花了三千贯才买到的,若就这么把刀还给您,岂不是拿三千贯打了水漂,爹爹知道后一定会骂死我的。”
      他说得在理,可杨智贤下山匆忙,身上自然也不会带那么多银两,若是此刻回山去取钱,且不提大哥能否同意,这一来一回花费数日又怕其中会增生变故。
      他思索了片刻,索性问那人还记不记得卖刀之人所在何处,只要抓住那顺走他宝刀的小贼,将他卖来的钱还给眼前这人,不仅能拿回自己的刀,顺带还能好好教训一下这胆大包天的小贼,好让自己出了这口恶气。
      “记得,那人就坐在湖边的小船上,我这就带大人您过去。”
      跟着那人的指引,两人匆匆赶至湖边,可此时岸边停靠的小船上已经没有了人影,就在杨智贤以为这次又让那小贼跑了的时候,身旁那人却突然指着湖上已经划出去的小船对他说道:“大人,就是那艘船,刚才小人我就是在那艘船上遇到的那个卖刀人。”
      原以为自己要扑空了,却不想那小贼还未走远,杨智贤怎能放过这等机会,他立刻跳上岸边停靠的空船,招呼着岸上那人一起下来帮忙划船。
      “好……好的,大人,我这就下来。”
      那人小心翼翼地走到船上,可杨智贤已经等不了了,递给他一支船桨后便自己拿了竹竿要去撑船。
      背后风声忽起时,他其实是有听到的,只是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抓住小贼赎回宝刀,当头上猛然挨了一记时,除了炸开的疼痛和站不住的眩晕,倒下时身后那人模糊的身影这才让他混乱的脑子里闪过一丝清明。
      什么卖刀人,自己刚刚抓住的,不就是那天夜里从他手中拿走宝刀的那个小贼吗?
      见他失去了还手之力,那人便如同当时一般,走到他跟前蹲下身对他笑着说道。
      “大人,出门在外,可莫要轻信他人呀。”
      杨智贤气得发抖,可沉重的身子却怎么都使不上力,他只能再一次眼睁睁看着那人走远,拼尽全力想要撑起身,却只能由着自己一寸寸沉入无尽的黑暗里。
      这该天杀的贼,日后落到他手里,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身上湿漉漉的,被风一吹,寒意一股一股地涌到心底,他动了动几乎要被压麻的身子,悠悠转醒掀开了盖在自己脸上的斗笠。
      这会儿天色都已经快暗下来了,不知何时还开始下起了小雨,昏迷了这么久,居然没有被官府的人发现,杨智贤看了看手边的斗笠,难道那人走前还特意用斗笠把他的脸盖住伪装成熟睡的渔夫不成?
      可不管怎么样,在同一个人身上连吃两次亏是事实,他杨智贤这辈子除了被栽赃入狱还从没有这么憋屈过,他愤愤地站起身,岸边已经没人,这次不但没有拿回宝刀还不小心打草惊蛇,日后那人想必只会更加小心,找回宝刀一事恐怕只会更加困难。
      留在此地已经没有意义,那人知道他在这里,肯定早就出城逃离,对面不是普通的小贼好任人拿捏,此事看来还得先回山寨做好万全之策才行。
      杨智贤戴着斗笠,趁着城门口的守卫不备,混在人群里便跟着出了江宁府。虽然此行一无所获,但至少这次他看清了那人的面貌,百姓口中的雌雄大盗之一,日后若是再被他碰到,一定不会再让他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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