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鳞小巷》丞丞德音

5、熊便士玩具店

　　早上六点，阳光洒进卧室。

　　涂百川故意将窗帘留了一个缝隙，以便太阳升起的时候自己能醒来。

　　她下床洗漱完，照样吃了早餐，走到客厅落地窗旁，底下巷子里只有几只白鸽停在地上。

　　涂海客又出去考察了，昨晚他跟涂百川说，附近的配套都很齐全，且深鳞小巷又靠近社区尽头，人流量有限，没吃早饭的人一般选择在小区门口的苍蝇小馆或者便利店里随便买点，他们如果单纯卖早点的话每个月挣不到什么钱。

　　当然，涂百川将自己要去便利店打工的事也说了，涂海客稍微愣了下，但也没多说什么，他总不能一直代替女儿决定事情。

　　清晨的阳光是十分温和的，风吹在身上有种凉丝丝的感觉，涂百川背着小背包走去便利店，她的心情不错，走路一蹦一蹦。

　　又经过了那个玩具店，店名叫熊便士，店铺还没开门，涂百川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果然，大约四五岁的小孩团成一团倚靠在大熊的脚边，小小地泛着蓝色的透明魂灵还在沉睡。

　　她的双眼一直看着小孩，却没注意到那只巨大棕熊的脑袋，微不可察地朝她转了一下。

　　“百川来啦！”钱姐微笑着迎接推门而进的涂百川，她将工作马甲递了过去：“不到七点就来了，起这么早习惯吗？”

　　接着，钱姐就教她怎么查看外卖单，如何有条理地检查和处理临期和过期产品。

　　涂百川第一次上手很慢，她小心翼翼地生怕出错，将一瓶饮料拿起来看了两遍生产日期，放回去，过了两分钟又怕没检查到位，又拿起来再看一次。

　　钱姐站在收银台给顾客结账，她悄悄地观察着新来的小姑娘，看她磨叽的样子也不去催促，放手让她自己一个一个地检查。

　　原本一个半小时能检查完的工作被涂百川生生检查了两个半小时，中间有大量的人流涌入便利店，大家基本上都只会在柜台的早餐台和面包柜台旁停留，钱姐忙不过来，就让涂百川过来帮她结账。

　　其中有个流氓打扮地黄毛抽着烟站在柜台前，满身酒气吊儿郎当地等涂百川给他扫码，结果因为紧张和不熟练，她并不能在电脑上一下就找见他要购买的东西，找不到就没办法扫码。

　　然后黄毛就开始撒泼。

　　“你们这什么情况！”他把烟头一扔，吓得旁边同样来结账的小姐姐一激灵。

　　“怎么找个傻子来收银！这都搞多半天了！让不让结账！要不要钱啊！不想收钱直说啊！老子还不想给呢！”

　　他语气很差，钱姐赶紧扔下手头的事情过来安抚他。

　　结果黄毛见有人来当和事佬，更来劲了，他把粥往涂百川的方向扔过去，然后又把烧卖甩在桌上。

　　旁边的顾客惊呼一声，而涂百川没想到他会拿粥扔自己，躲开地不及时，滚烫的玉米粥直接泼到了她的小臂上。

　　钱姐生气了，她从柜台冲出来，举着电话：“先生，你如果再闹下去我就报警了。”

　　此时店里已经没有了人，大家都挤在店门口的台阶外小声讨论着看热闹。

　　黄毛受到了众人的瞩目，根本不怕这俩瘦弱的女人，只见他打了一个酒嗝，把鞋一脱，直接坐在店门口：“你打，你看我怕不怕。”

　　“你要是报警，我以后每天都来这，我天天坐在你们店门口，我看谁敢来买东西。”

　　钱姐气地头皮都炸了，而涂百川几乎是想也没想，拿起手机就准备拨打警察的电话。

　　“喂。”

　　涂百川听到一阵低沉清朗的男声响起，抬头就见到一个穿着薄风衣的高个子男人走到黄毛旁边。

　　他垂眸十分不屑地看着黄毛：“你挡着我买东西了。”

　　黄毛见他个子高高的，又是个男人，心里稍微虚了一会，但片刻后又恢复了冷静，他认为男同胞都会帮助男同胞的，于是开口：“这俩收银的不会结账，害的老子上班都迟到了，兄弟，去别的地方买，我今天得坐在这让她们赔给我一天的工资和三餐伙食。”

　　听他这么说，钱姐忍不了了，她脾气向来火爆，冲上去就准备给他一个耳光，涂百川将她一把拉住，柔声道：“姐，店里有冰块吗，我手有点疼。”

　　钱姐气地发红的脸低头一瞅涂百川的右手，那被粥泼过的地方绯红无比，她被吓了一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开水浇了上去，于是赶紧带她到自来水那冲洗。

　　“我刚才一直在这，你买早点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风衣男人被他挡地面色不快：“你是不是不知道这里有监控？”

　　黄毛：“……”

　　“还有我给你科普一下。”风衣男人提上自己放在一旁的面包纸袋子对地上坐着的黄毛道：“你刚才用粥泼这位姑娘，让她受伤，待会我报警，警方会根据伤情给你的行为定性，最少也得是民事赔偿。”

　　黄毛一听就怒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家伙竟然为女人说话，他酒气上涌，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作势要揍人。

　　对方轻巧地躲过去，然后面对他：“你但凡动我一下，就是故意伤人。”

　　便利店门口的众人都吃瓜吃地热闹，不知道哪个女生突然在人群中大声喊了一句：“我们都看见你用粥泼人了！道歉！赔钱！”

　　接着打抱不平的声音越来越多，黄毛仓皇地把鞋穿上，骂了句娘，然后推开人群就准备走。

　　这时钱姐就见涂百川冲了出去，她神色如常地扯住黄毛的衣服，对方回头面色不善地看她。

　　“你还没给早餐钱。”她道。

　　黄毛气愤地把衣服扯回来，刚又准备走，周围的群众却围了上来，有人正在用手机录像和拍照。

　　“给钱！给钱！”

　　大家班都不上了，就围在这一方巷口中围护正义。

　　黄毛气地把皱巴巴的纸币抽出来，扔到地上，然后推开众人，躲避着镜头仓皇地冲进了巷子里。

　　闹剧之后，一切恢复往常的平静，钱姐给涂百川处理好手臂，就发现那位风衣男人安静地坐在便利店的高脚椅上等待着。

　　“不好意思啊陈篂，今天让你看笑话了。”钱姐从抽屉里拿出椰奶，照例给他冲咖啡：“又跑老远去买面包了？”

　　陈篂柔和地微笑，他一笑起来，眼睛里就盛上了水色，嘴边还有一个小酒窝，就听他道：“咱们小区也没面包店，没办法。”

　　说着，就看向涂百川：“这个女孩是来给你接班的吧？伤地严重吗？”

　　涂百川沉默地摇头，她自顾自地坐在电脑旁边正一页一页地翻看店里所有东西大概所在的列表页数，并努力让自己记下来，毕竟今天发生的事自己也有一部分问题。

　　“我真的好久没遇到过这种人了。”钱姐一想起黄毛就来气，她将咖啡盛好，给陈篂递过去：“这还是白天，要是晚上碰到这种人，真的能吓死。”

　　陈篂就笑：“你们老板不会让女生值夜班的。”

　　两人又寒暄了一下，临走时，陈篂走到涂百川身边，他单手抱着面包袋子，浓烈的烤面包的香味传过来，涂百川就见到很多闻香猪趴在他的身上。

　　“今天你很勇敢。”陈篂笑着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熊吊坠，放到涂百川手边：“我是旁边熊便士的老板陈篂，这个小熊送给你当见面礼，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随时来找我。”

　　钱姐看着一脸茫然的涂百川，笑道：“别怕，是我请他有空多过来照应一下，下周我就走了，万一那黄毛再来闹，你就让陈哥来救你。”

　　涂百川拿起那只用细线编织起来的小熊，对他俩笑道：“我尽量不添麻烦。”

　　之后就顺利多了，涂百川在人少的时候要求自己单独完成工作，而钱姐就站在店门口收拾垃圾，她观察着这个个子小小的女孩，觉得很有意思。

　　由于要上到下午四点半，店长特别规定中午给它们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这期间他会来顶班，让两个女孩回去休息。

　　这种特别的安排涂百川从来没有听说过，不过中午好歹能回去睡个午觉，还是蛮开心的。

　　她和钱姐道别，往家走的时候，经过了熊便士玩具店，今天是周六，店里有一些年轻人正在拍照和闲逛。

　　涂百川就见陈篂躺在店外的一个摇摇椅上，他用书遮盖着半边脸，旁边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道：“小本经营，购买请主动扫码。”

　　好家伙，涂百川走进一看，陈篂竟然在店里有众多客人的情况下睡着了，不由地，她觉得自己以后的梦想有了一点雏形——她也想当玩具店老板。

　　幼稚的想法一闪而过，涂百川抬脚好奇地走进店里，玩具店是典型的欧洲田园风，里头布置着很多展览柜和玩偶，大部分的玩偶都是各种颜色和造型的小熊，有用石头贝壳拼成的，也有用毛线织成的，在柔和的暖光和轻柔的音乐下，这些玩偶好像都有了生命一般。

　　涂百川穿过众多的玩偶和饰品，走到橱窗处巨大的棕熊玩偶处，她弯腰查看它的腿边，就见那个透明的小孩子动了动身子，好像被店里的人声吵到了，不过他还是没有醒。

　　为什么会有个小朋友一直躺在陈篂店里啊，涂百川不解，难不成是因为思念？

　　她的母亲曾经跟她说，人只要有强烈的思念，念想就会化成人形或者动物的魂灵存在，它们依靠着活着的人的思念而存活，如果哪一天没有人再想念它们，那它们就会变成空气里的尘埃，彻底消失不见。

　　“可是活着的人就算思念它们，他们也不知道魂灵就在他身边呀，那思念还有什么意义？”小小的涂百川看着母亲对着空气画出街边只有她们俩看得见的小狗魂灵，好奇地发问。

　　母亲只是微微笑着，将画作完成最后一笔，然后起身，将图纸交给了旁边情绪低迷的女孩子。

　　涂百川至今都记得那个女孩震惊的神情，她双手捧着画纸，眼泪瞬间从她的脸颊旁流下。

　　那副画上，是一只小小的博美正站在她的脚边，开心地甩着尾巴，叼着一个网球，一副想让女孩陪她玩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