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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令人难忘地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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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南鸢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呆了多久,他一直缩在角落里抱着头,不愿意看向周围的任何事物。
这是他的噩梦,是他看似不怯与外人叙述的恐怖的午夜梦回,在这座再熟悉不过的屋子里,他发现自己以前一直是在强装坚强,再度直面的时候,依旧抬不起头。
经纪人说的没错,他在媒体上暴露自己的黑暗过往,除了给他还有公司招黑,还会让他成为舆论的风口浪尖,这对他的精神状态有害无利,助理已经给他连续换了四个心理治疗师,可每个医生都说他没问题,等第五个治疗室到达古南鸢的私人住所时,他用惯常的微笑与对方交谈,可还没聊满半个小时,治疗室就提着手提包起身。
“抱歉,您不配合的话,我无能为力,等您真的愿意接受治疗的时候再联系我吧。”说完,那位戴着口罩面容冷峻的年轻医生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种情况已经维持了很多年,起初他只是会做噩梦,后来他发现自己只要一安静下来,就会想到伊丽莎白,会想到俱乐部,想到饲养了许久却被扒皮的小猫……他开始强迫自己动起来,一直动,一直说,他宁可被别人说成话唠、多动症、工作狂,也不想重新陷入安静里,安静之下全是恐怖的记忆。
不过,这些事他从不对别人说,即使是最信赖的苏微生和伍知微,特别是听说伍知微生病后,他便更加注意不泄露一点不对劲的情绪,他怕成为朋友们的负担。
渐渐的,房间里开始萦绕出一种淡淡的中药味,古南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精神太紧绷了而产生的幻觉,那个药味闻起来带着苦涩,随着秒钟不停转动,这气味越发浓厚,古南鸢再也无法忽视,便慢慢抬起头,企图寻找气味的源头。
他这一抬头,毫无意外地又看到了躺在对面的燕尾服男人,那人背对着他横躺在地上,随后,慢慢坐了起来。
古南鸢紧张地捂住自己的嘴,他的记忆和面前的人逐渐重合,可是死人怎么会复生呢,A先生不是死了吗?就是死在他房间里,就在那个位置,死人怎么能坐起来。此时古南鸢已经全然忘了自己是身处一个密室,他仿佛已经将自己拉进久远的回忆里,痛苦不已。
“孩子,伊利亚。”A先生背对着他,随后慢慢转头。
古南鸢惊地差点背过气去,他所见到的,不是记忆里已经逐渐模糊记忆的外国绅士,代替他优良五官的却是一张蓝绿色的猫脸。
那张毫无毛发皱巴巴地似人非人的怪脸静静地看着他,对方也并不打算凑近古南鸢,他只是坐在原位,表情古怪地对已经长大的孩子笑了笑。
“你长大了,变高变结实了。”虽然是猫脸,发出的却是A先生的声音。古南鸢觉得困惑,他听朋友说,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应该是他的声音,他都快忘记对方的长相了,可再次听到A先生的声音却还是无比熟悉。
“……”古南鸢没说话,他将自己缩在角落,像小时候一样,恨不得躲进墙壁里。
手电筒的白光给A先生的身边镀上了一层银圈,只听他微微叹气:“我找了你好久,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古南鸢依旧没说话,他的眼神似乎想靠近那个猫脸先生,却又顾忌什么一样,踌躇不敢上前。
他确实有很多话想跟这位温柔的长辈说,他想问他俱乐部的那场大火是不是他让人放的,还想问他是不是他叫了记者偷偷进俱乐部拍了很多照片,因为那场大火是一切的导火索,第二天的头条无数人提供线索和真实照片,立马就将整个俱乐部的罪行曝光,当地立即成立专门的调查小组进行侦查,逮捕了很多人,也救出了很多孩子,他就是其中之一。
大火时他一直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那天还被叫做伊利亚的古南鸢才从庭院中打扫回来,他发现了A先生留在树洞中的信,可跑去先生的房间,却没有人,接起电话后他被自己养父的话吓到,赶紧冲回自己房间,可房里早就没有了养父的身影,留下来的只有倒在钢琴旁的A先生的尸体。
钢琴键上有血迹,小小的古南鸢胸腔起伏,他根据A先生躺倒的姿势和中木仓的部位,猜测他是在弹钢琴时被人从身后射穿头骨,当场暴毙的。
“你的痛苦唤醒了我,伊利亚。”猫脸先生眨眨眼:“我看到你生活地并不好,这让我很难受。”
“孩子,还记得我让你在大火那天打电话给我吗?”猫脸先生的声音低低的,十分轻柔,好似害怕惊吓到面前这位少年。
等了许久,古南鸢才微微点点头。
对方对他的反应表现地十分欣喜,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本小本子,用笔在上边记录着什么,并开心地喃喃自语:“今夜,伊利亚搭理我了,我十分开心。”
古南鸢:“……”
他独自抱着本子开心了一会,随后深呼一口气,对古南鸢道:“那天晚上我想带你去一位夫人的宴席,等宴席结束,我就带你逃走……我明明一切都打理好了。”
对此,古南鸢微微睁大眼睛,忍不住吐出一句话:“不是你找人放的火?”他一直不敢相信,难道真的是自己的养母良心发现,才将恶魔的天堂付之一炬,他见到A先生的摇头后,继续追问道:“也不是你找来记者长期潜伏在俱乐部里并拍摄罪证照片?”
A先生又摇摇头,他在古南鸢震惊的神色中露出一丝并不漂亮的微笑:“孩子,我跟你说过,世界上总有真理,总有真善美。”
“正义只是迟到了。”
黑暗的空间中,两个人面对面安静了几分钟,A先生很虚弱,他半爬半托地挪到钢琴旁边,随后利用还有些力气的上肢支撑起身子,艰难地坐到钢琴凳上。
“孩子,你真的不记得了吗?”A先生看着蹲在角落的古南鸢:“是你给夫人写了封长信,也是你持续不断地给记者偷偷送去照片,是你让正义没有迟到太久。”
“你一直在责怪自己,觉得你害死了伊丽莎白,害死了她的姐姐,害死了小野猫,也害死了我,最终有些孩子也死于火灾之中,你内心有愧。”A先生的声音还是十分轻柔,却说地十分铿锵有力:“我知道你内心的痛苦,今日一见,或许以后再不回相遇了,我亲爱的孩子,不要再将痛苦当良药,送你首歌,祝愿你今后平安快乐,心无挂碍。”
说着,A先生便抬起双手,低头开始演奏一首曲子,这首曲子十分耳熟能详,小朋友们都知道,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小星星变奏曲,是古南鸢初次见到这位绅士时他在房间无聊弹奏的曲子。
伴随着轻柔的音乐声,古南鸢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小小的伊利亚,他缩在黑暗的墙角中,回忆起来了,他想起了养母流泪的双眼,想起了那位躲在暗处的记者先生,其实不止他们,还有很多其他人都为曝光俱乐部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这些事情他都选择性地遗忘了。古南鸢想到这,内心五味杂陈,一种名为“放过”都情绪逐渐从心口滋生出来,他看着弹琴的A先生,泪如雨下。
童年里最依赖最喜欢的绅士和猫咪都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即使是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和形态,也是件令人庆幸的事。古南鸢含着眼泪,站起身,他鼻腔里全是浓重的药味,晕晕乎乎地站起身来,他扶着墙,想给A先生一个拥抱。
别人所恐惧的生灵,却是某些人的念念不忘。
古南鸢轻轻地拥抱住A先生,对方跟随着钢琴曲的吟唱声却并未停下,他好像十分高兴,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欢快,古南鸢被他的情绪所感染,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伊利亚,闭上双眼吧。”A先生拉开他,用手指蒙上古南鸢的眼睛,在对方莫名其妙之际,只听从窗外传来一阵破空声,接着窗户玻璃被震碎,坚硬物体刺破皮肤的声音在古南鸢耳旁爆开。
A先生再一次被子弹击中,刚才的时间仿佛是他从死神那偷走的宝贝,现在死神反应过来,一切都再度上演。
古南鸢大睁着双眼,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倒地的A先生。
仿佛知道会有这么一刻的绅士对他露出微笑,缓慢地眨眨眼:“闭上眼吧伊利亚,睡一觉,不会再有遗憾了。”
随后,A先生嘴中吐出鲜血,抽搐了几下,在古南鸢的不愿闭眼中,再次死去了。
沉默,一时间无比地沉默。
仿佛一切都停止了,黑暗中,窗帘都未有丝毫飘动。
浓烈的药味还在空间中盘旋,古南鸢安静地走到房间角落里拿出一个扫把,他沉默地将碎裂一地的玻璃渣扫到一起扔进垃圾箱,随后把窗户打开,让晚风吹进来。
“曲子还没弹完呢,想听听小星星原版吗?”古南鸢将A先生扶起来,把他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将他的尸体摆在自己旁边。
处理好一切后,古南鸢拍拍衣服,坐上了钢琴凳,他对着A先生微微一笑,道:“听好了哦,我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
音乐如同流水一般缓缓从古南鸢的指尖流出,他时而哭泣,时而露出微笑,而一旁瘫软的A先生侧着头微微含着笑,仿佛真的在认真倾听。
“放心吧,如今我有几个很好的朋友,我有家了,放心吧,放心……”古南鸢闭着眼对着天花板露出微笑,眼泪顺势流向太阳穴:“我现在是古南鸢,不叫伊利亚。”
整个曲子被他一遍遍地弹奏一遍遍地弹奏,最后十一点五十的钟声响起,古南鸢才站起身走向紧闭的房门,他回身望向A先生,低声自语道:“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