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新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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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别于心态放松的众人，君奉天望着天际裂口，神情严肃。方才他试图将山河阴阳图取下，怎料图卷纹丝不动，加上凤儒设在他身上的结界不能抵御生死线太久，他便退了回来。
凤儒莲步轻移，来到他身边道：“连你也无法取出，须尽早知会皇儒尊驾。”
君奉天点头，“鬼门不可长留于此。”
“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据我所知，皇儒无上乃是四大创道者之一，这小小的口子还是让我这个小小的画师来解决吧。”被扣押后不发一语的隐丹青突然开口道。
“你……”凤儒看向隐丹青，有些不忍。其实最快的办法她与法儒明白，只是他们皆不愿再多作牺牲。
“尊驾何需不忍一个罪孽深重的人呢，弥补也好，赎罪也罢，如此也好过在德风古道的牢里度过余生。”隐丹青不知何时挣脱了镣铐，站起来活动活动身体，“我意已决，望尊驾成全。”
凤儒轻叹了口气，法儒看着隐丹青坚定的眼神，默默让开了路。
隐丹青本想直奔鬼门，看到正说笑的墨倾池三人，终是忍不住走到墨倾池面前，“墨倾池。”
“何事？”
“你是如何想到用生墨毁百鬼图的？”
“猜的。”
“猜的？”
“我见百鬼图与山河阴阳图，一阴一阳，正有死生之意，联想到那日夜鸩放出的两个墨盒也是一生一死。”墨倾池如实回答，“于是便赌了一把，赌生死两墨互相克制，事实证明，我运气不错，赌对了。”
“哈，倒是我时运不济了。”隐丹青释然地笑了笑，“你的千里江山图，画得很不错。”很像当年的我。
“有机会，可切磋一番。”墨倾池真诚相邀。
“我可没心情在牢里画画，倒不如多带点你们新酿的酒给我。”
“这没问题，管够。”玉离经一口答应。
云忘归也插话道：“哎哎，喝酒少了我怎么行。”
“墨倾池，你选生墨的时候，我其实也在场，你真的能做到一直初心不负吗？”隐丹青最后问道。
墨倾池看向长天，晨光熹微，一切恍若新生，“未来之事，谁也不能保证，但求无愧于心。”
“哈哈哈哈哈好个无愧于心，墨倾池，我会一直看着你，看你走向何种道路。”隐丹青大笑过后，身影瞬移，已至鬼门关口。
“你……”墨倾池一惊。
“衣凌云，你要做什么？”玉离经反应过来想要阻止，已是追之不及。
“知雨让我好好活下去，做我自己，这便是我的选择，一笔千金衣凌云的活法。”
隐丹青先前以血为祭，山河阴阳图早已认主，现下与鬼门融合，旁人自是难以撼动。此时他带着凤儒附诸的结界，踏入生死线内，可暂免神魂分离，只听他高喝一声，散尽全身血液，作最后之画。
在生命的尽头，他无知无感，鲜血在图上流转出绚丽的奇景，仿佛又是那个轻狂傲物、下笔如神的少年。
须知少日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德风古道众人静默无声，看着隐丹青身形一点点散去，而山河阴阳图熠熠生辉，范围随着主人的消逝不断扩张，终将裂洞补上，与鬼门彻底融为一体。
昔有丹青客，以身补天裂。
墨倾池讲完许久，邃无端仍有些沉浸在刚才的故事里。
“虽事出有因，但也算是自食其果，你不必过于感伤。”墨倾池宽慰道。
邃无端点点头，过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
“是，那位云前辈是如何拜师的，还有圣司和玉主事闯昊正五道结果如何？”
云忘归其名，邃无端是有所耳闻的，德风古道司卫，法儒尊驾大弟子，昊法修堂众弟子的大师兄。而法儒与邃无端颇有渊源，故邃无端很好奇这位长辈之事。
墨倾池有些无奈道：“除了这些，你还想知道什么？”干脆都问出来吧。
“唔……还想知道……”邃无端一时犹豫，偷看着墨倾池脸色，终是大胆说出来，“还想知道，圣司和棋灵姑娘的故事。”
墨倾池：“……”
“噗。”两人身后的树丛传来一声轻笑。
邃无端惊讶回头，墨倾池淡定地喝了口茶，“偷听许久，还不出来？”
只见玉离经拨开低垂的树枝，信步走出，“哎，我可还想听你和杳杳姑娘的故事呢。”
“玉主事。”邃无端见到来人，正要起身行礼，被玉离经一手按下。
玉离经自觉入座，“自己人闲聊而已，不用多礼，倒是快磨磨你的圣司，让他多说点故事好，整个人老气横秋的。”
“他先前想知道的事情，你可最有发言权。”墨倾池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单纯如邃无端自然追问道：“原来如此，还请主事解惑！”
“额……”玉离经对上邃无端真诚的眼神，也不好再和墨倾池互相拉扯，“好吧，反正云忘归还在外游历，说说也无妨。”
提及云忘归拜师之事，连长年肃气清冷的墨倾池也露出一丝笑意。
玉离经笑道：“云忘归闯昊正五道那日，我和墨倾池在一旁观看，凤儒尊驾和剑儒尊驾亦在场。法儒尊驾出招两次，一式比一式猛烈，他都不敌败退，第三次对招时，尊驾功力再提，极招欲发，在场众人皆为他捏把汗。”
玉离经描述得绘声绘色，邃无端不禁紧张起来，“那第三次，云司卫成功了？”
玉离经笑着摇摇头，继续道：“谁料想，这家伙第三招直接迎着尊驾掌风滑跪到尊驾面前，把尊驾都吓了一跳，若非尊驾及时收手，他恐怕要横着出昊正五道。后来你也知晓了，他成了尊驾的大弟子，现在想来仍是让人哭笑不得。”
邃无端听完有些愣住，随后感慨，“云司卫真是个有趣的人。”
玉离经拍拍无端的肩膀，“你出事时他不在本门，现在你回归了，等他回来，你们便能认识了，他这个人很好说话的。”
“那主事和圣司闯昊正五道也成功了？”邃无端还是没忘这茬。
“咳，这个嘛……”本以为逃过追问的玉离经笑容顿时消失在脸上，不愧是你，无端。
“自然是大败而回。”墨倾池适时接话道，又看了眼玉离经，“不过，你只是想见法儒尊驾而已，也算成功。”
邃无端倒不意外这个结果，法儒尊驾果真很强，刚想再问，“那圣司……”
“无端，茶凉了，你再去取一壶热茶来吧。”墨倾池果断出手将邃无端支走。
“是。”
“怎么，这么不想说你的感情史？”玉离经见邃无端走远，忍不住挪揄道。
墨倾池一脸淡然又喝了口茶，“你这么想知道，可以直接去问她。”
玉离经只好道：“杳杳姑娘如今协助论侠行道在江湖上奔走，我怎好叨扰，不想说便罢。”
日渐西沉，和风吹过烟雨寄亭，带走刚刚的笑语，两人皆沉默着，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玉离经看着一旁的友人叹道：“不曾想，已过去这么多年，而你亦免不了行差踏错。”
晚风吹起墨倾池的发丝，玉离经一时看不清友人的表情，多年后再聚，墨倾池似乎变了，半生浮沉，向道曲折，他似乎早已漠然世情。
“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时候，而那时的我选择那样做，便准备好承受任何代价。错既已铸下，我无意推脱于任何人和事，待圣剑之事了结，我愿承担罪责。”
“毁誉无计，值得吗？”玉离经似乎在问墨倾池，又好像在问当年那人。
“当年志向，你我皆做到了，可有情天的宏愿似乎依旧很遥远，非你我能企及。”墨倾池看向玉离经认真道，“我并无闲心走极端，做恶事，只想护住那些良善之人，至少让他们还能感觉这世道是有情之天也好。”
墨倾池顿了顿，接着道：“我行事时确实抛弃了原则，可我遗憾之事已太多，所以至少不能让无端成为遗憾，哪怕最后……”
玉离经突然生出一丝害怕，赶忙抢话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圣司向来无愧于心。”
墨倾池神色平静，让玉离经再次想起了那人，当年也是这般平静。他害怕墨倾池也如此离去，毕竟他的这位好友从来不看重自己的生死。
“你我皆非圣人，古往今来，谁又能一生无垢？我已明白你的心思。”但玉离经也是欣慰的，因为他的好友从来没变，清池染墨仍清。
“如今武林动荡，百姓流离。我执掌德风古道，诸事繁杂，正需用人，你贵为儒门圣司，既回归本门，以后门内仰赖你的事多着呢，莫要再想其他。”
更莫要……轻言生死。这是玉离经未说出口的，但以两人情谊，墨倾池又怎会不知。
“离经……”
“圣司，好好干，好好赎罪。”
墨倾池看着玉离经，玉离经也看着他，仿佛两人回到当年，玉离经拉着他同闯昊正五道。墨倾池欣然道：“知道了，玉主事。”
他自是可以为了不留遗憾，何妨尘泥掩身，但比起尘泥掩身，他也更愿与知己，闲论谈笑。
“墨倾池，我之前新酿了一壶酒，味道可不比红袖招的桂花酿差，本想留着给云忘归接风，但今天我突然很想喝，要不一起？”
“你请客，我焉有拒绝之理。但无端……”
“留个字条便是，少年人不能喝酒，走吧走吧。”
玉离经拉着半推半就的墨倾池往外走，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直至消失不见，一如当年。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新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