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萍【仙】》夷翡

27、黄泉碧落 雀道思

　　雀道思穿在自己身上的鬼差服本来就有点破破烂烂的了，于是他给自己和谢子圆都套上了夜行衣，那还是他习惯性留的一件备用。
　　忘川河边上有一所扁舟，摆渡人全身用一个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戴笠，脸上还盖个木头做的面具。雀道思在第一次和这个人对视上的时候，虽然他自己眼睛是琥珀色的，但和摆渡人的眼睛比起来还是很不一样的。那双浅金色的瞳色泛着光，像黑暗中灯火倒映在窗纸上的微末碎光，纯白的仿佛心灵都被净化，单是和他对视就让人感到舒适。
　　雀道思敢肯定他觉得是一个大美人，光是那双耀眼的眼睛，他就不可能丑。但他是美还是丑都与他没关系了，出了鬼府估计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船开始静静地推开河水，表面的涟漪伴随着河面不断传来鬼魂凄厉的惨叫，哀婉到让人不免随之一听。就在雀道思被这不堪入目的“歌声”折磨的抓耳挠腮，想要往河底瞧一眼的时候。
　　“把头收回去，不要看他们的脸。”出人意料地摆渡人的声音嘶哑地比之孟纤装扮的老妇人还要苍老，这样的一把嗓子，足以让人相信他的确是一个近六十的老者。
　　“为什么？”
　　摆渡人只是很轻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解答道:“那些鬼几乎都是为情所困，因为在奈何桥上等不到自己想等的人，一气之下跳了忘川想要自尽。”
　　雀道思觉得他那一眼别有深意，难道是因为这是忘川的一些基本常识，而他现在穿着鬼差的常服。知道自己穿帮后，干脆懒得解释了。
　　“然后呢？”
　　“然后犯下这一辈子最错误的决定，一旦以鬼魂之躯跳入忘川，将日日夜夜受磨皮之苦，永生永世不得安宁。但也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解脱，引诱别的人代替自己受罚。”
　　雀道思禁不住一阵后怕，幸好刚才摆渡人提醒了他，不然他估计又是在劫难逃。于是对这不知美丑的摆渡人多几分好感，道:“多谢。”
　　摆渡人摆摆手没说话，只是一个劲沉迷划船。雀道思的肩膀上躺着一个脑袋，谢子圆身体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他的右边身体上。他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就像再也不会醒来了一样。
　　雀道思被自己的形容吓了一跳，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鬼上身了，尽想些乱七八糟的坏事。
　　扁舟靠岸后，雀道思改抱为背，向摆渡人告别。站在忘川岸边，他就隐隐能看到远处的红莲地狱，朵朵花艳似血，偏偏莲瓣如泪。漫天遮盖不住的黄沙，大浪滔滔，雄伟壮阔。
　　人人都叹黄泉碧落景，谁人懂今日行路苦。
　　“没办法了，谢子圆。只有你和我了。”雀道思背着他上路了。
　　一个个脚印深深浅浅，踏过后又被黄沙重新掩埋，无人能在这条长路上留下深刻的足迹。
　　雀道思用衣服的一块破布当作面纱，这才勉强可以看清路况。他没有水，没有任何装备，偌大天地间，唯他和背上的人，两颗心脏彼此相依。
　　“谢子圆，你还欠我很多东西没还，你知道吗？”
　　“虽然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没关系，只要我记得就好了。”雀道思笑的勉强，没有人回答他，他也就只能自问自答了。
　　地狱里的红莲是一场只盛开在黄沙里的熊熊烈火，要是有人经过，就会被它所包含的烈焰烧的身心贯穿。雀道思无视脚边那热情似火盛开着的冥界花，维持身体平衡，远眺前方。
　　一次又一次得到只有失望，黄泉的尽头是绵延不绝的黄沙，他甚至找不到一处可供旅人停歇的绿洲。
　　不知走了多久，雀道思的嘴皮因长久得不到甘霖而干裂泛白，他的脚印一轻一重的。显然，他已经快行至穷途末路了。
　　事实上，不止谢子圆需要及时就医，他也需要。脖颈处的伤因长时间的剧烈运动，又开始渗血，很快就将包扎的黑布浸透。
　　他担心自己等会也昏倒过去，所以试图用说话来保持自己神志的清醒，断断续续的说:“谢、谢子圆，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算...陪你走了一遭吧。要是让你、你知道...我背你...走过了黄泉路，你、你......”
　　“你会不会在心里多念着我一分。”
　　意料之中背上的人毫无反应，雀道思也没想过要得到回应，继续磕磕绊绊地道:“我其实——”
　　“江雀，这是你第二次背我了。”突然，他的话就被这没来由的一句打断。说话的人声音极小极轻，是在梦呓。要不是他俩离得近，雀道思都不一定听得到这句话。
　　“谢子圆。”
　　他一路上自说自话，都没曾想过得到回应。好不容易对方回了一句，原本该感到喜悦的他，为什么......为什么这么难过。
　　明明半个月前他还很讨厌背上这个人，他还连带着讨厌他背后的上云天。他恨上云天，是因为他们对他的不公，可恨谢子圆却是没有什么道理的，恨他是因为他是上云天的人，还是只恨他不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人。
　　雀道思犹豫了，或许疼痛确实能放大情绪，他在真真切切因为谢子圆不站在他这边而委屈。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变的一点都不像我，像个缩头缩尾的胆小鬼。我应该是自由的、是洒脱的，却不独独只是自怨自艾、哀声怨道的。
　　朱雀无疑是狂傲的，所以改变他不会是别人，而是因为他恰恰害怕改变，害怕改变对谢子圆立场的仇视，害怕自己忘记了身份立场。在这场由他率先发起的试探游戏中失利，接纳谢子圆只是个开始，他更害怕自己抱有一丝不应该存在他们二人现实立场的，为世人所不容的情感。
　　但那又怎样，雀鸟是向往自由的种族，他们基因里没有优柔寡断的爱恨，只有快意江湖的豪情。
　　爱是一个字，也仅仅只是一个字，他心里装的起，也放的下。
　　“我忽然又不想你记得我了，只要你每一天......都感到快乐就、就够了，哪怕......把我当作别人。”可是说着说着，一向豁达的他竟落下泪来，止不住地呢喃道:“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却不觉得开心，为什么...被当作别人...我心里会觉得很难受。”一滴滴泪落入黄沙，就像水入长江，再也找不到了。
　　因为那一句话随之而来的是足以让人窒息的沉默和行路人的一滴滴眼泪。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或许苍天开眼了，雀道思看到了一个酷似还魂崖光圈的“门”。
　　那应该就是尽头了没错。雀道思一边想着，一边用最后的力气疾走。
　　快要进去的时候，他用极尽卑微的语气乞求说:“谢子圆，我求求你，下次不要把我当成别人。对我宽容点，也记住我的名字。”
　　“如果能换来这样，再多走几次黄泉，我也心甘情愿。”他神情真挚，眼睛里充满绝望，笑容也是苦涩的。
　　因为，我好像也比想象中还要多喜欢你一点。雀道思无奈摇头叹息，跃过那道不知通向何处的“门”。
　　唯剩黄沙碧天，秋风习习，八百里曼珠沙华烨烨如枫。此花开要用一千年的时间，花落也要一千年，且花叶不见。他们反复静候，等待下一个路过的陌生人。